《浮生皆梦》灰栀

2、《合风纪》变奏1 7.

　　7.

　　从那以后清和就再也不欺负纪风了。

　　她会准时在卯时送来凉爽的微风，叫纪风起床看书。还经常在纪风的旁边拖着腮看着他读诗写策论，清和越看纪风，就越是觉得他好看，经常一看就是到太阳下山。

　　平时纪风去清风亭读书的时候，她也很喜欢跟在他的后面，就像是纪风的小尾巴一样。若是累了，还会趴在栏轩旁边，看着远方的天空，听着温润的读书声，真是一种享受。

　　旁边若是有小虫子要咬纪风，清和就会恶狠狠的警告它们，这是她的人，谁都不许咬。

　　七八月正是最热的时候，清和怕纪风热着，经常使唤微风过来给他降热，让他能够舒服一点。

　　而纪风也很喜欢在荷花池附近读书，总觉得这里在炎热的夏天里也没有那么热了，还经常有微风和淡淡的荷香，真让人心旷神怡。

　　晚上，纪风拿着烛火，不自觉的就到清风亭里面，他手撑着额头，在温暖的烛火下认真的看着书。

　　清和施个避风诀，确保烛火不会被吹灭之后，就在亭前的空地躺下，她用手枕着头，还侧头看了一眼认真看书的男人，之后便满足地望着漆黑的天空。

　　清和突然觉得天上有那么多星星，此时的地上未免显得有点单调。于是打了个响指，四面八方的萤火虫就向她飞过来，她和这些萤火虫戏耍着。

　　慢慢的，一闪一闪的微光扩散到整个园子，黑暗也不复存在了。

　　纪风抬头有一看，萤火虫在漫天飞舞，不自觉脱口而出「风吹色更明。若非天上去，定作月边星」。

　　他看到一处萤火特别多，于是忍不住走过去躺下，伴随着清香的气味，欣赏着这难得的良景。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这正是清和躺着的地方。当他躺下后微笑着看着夜空时，而清和看着他俊逸的侧脸，只听得胸膛的地震，尤其是他身上有一股清新的草木味道，若有似无的蛊惑着人心。

　　看着同一片星空，挨着彼此的夜晚是那么的特别，至少彼此在此刻都是幸福的。

　　日子日复一日，两人就这么和和美美的相处着，清和甚至想如果能够一直这样多好啊……

　　8.

　　中秋节到了，赵丞相像是突然想起有这么一个侄儿的存在，于是邀请纪风来用晚膳。

　　至于赵表妹，除了第一次来看过他后，之后倒是再也没有见面。只是侍女偶尔会送点东西过来。

　　纪风看着眼前美满的一家人，心中涌出一阵阵苦涩，同节不同人，引起了游子无限的思愁，只得化作一杯杯烈酒，入咽喉，敬风尘，慰人心。

　　晚膳后赵丞相单独找纪风，说婉儿毕竟是他唯一的娇女，他希望纪风能够在明年中举之后再和婉儿成亲。

　　纪风表示理解，争取明年能够一举高中，不辜负赵伯父的期望。

　　今晚的纪风格外的沉默，他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坐在清风亭旁边的台阶上，出神的望着远处，荷花也谢得差不多了，此时也只剩下圆圆的叶子了。

　　天上的一轮明月，好似使劲浑身力气，来照亮这广阔的人间，也包括这方小小的天地。

　　清和也感觉到了纪风的失落，但是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于是旁边的恶霸龟就出主意说，要不来一个荷叶舞？

　　于是纪风坐着坐着就发现突然起风了，池面的荷叶荡漾了起来，在月光而朦胧中像是一个个翩翩起舞的仙子，身旁也有股似有若无的荷香，他瞬间就感到很安心。看着眼前的景象入了迷，至少他现在可以不去想现实的残酷，就让他沉迷一回吧！

　　而清和就坐在他旁边，静静的陪着他。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就到冬天了，荷花池也早已枯萎，只剩下残留的枯枝败叶在池面，显得很萧瑟。

　　北风一吹，纪风就冷得不行，虽然阿福有拿炭火回来，但是还是抵挡不住这冷冽的寒风。因为要经常拿笔写字，手经常冻得通红，有时严重点还会长痤疮。

　　清和见了心疼不已，她总会在纪风睡着之后拿上一些清露给他涂上。还会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男主安静的睡颜，她觉得自己已经深深的爱上了这个男人。

　　她喜欢看他认真写字；喜欢看他努力钓鱼但是又一条都钓不到的无所谓；喜欢看他一杯茶，在亭中看一下午的书；喜欢他读着那些她不熟悉但是很好听的诗句；还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每个时刻。

　　纪风很纳闷，冬天手容易被冻出痤疮，但是过几天就会马上好了。这也让他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他有很特殊的体质？更让他奇怪的是，明明是冬天了，为什么还是会有夏天熟悉的荷香？

　　但是他也没有过多去追究，这世间难以解释的东西真的是太多了。

　　9.

　　年关将至，丞相府也开始忙碌了起来。

　　下人们忙着修缮坏处，同时也在布置府邸，挂起高高的红灯笼，贴新对联，新窗花，忙着除旧迎新。

　　纪风也沾了点光，小屋得到修缮，也装饰了一番。冬天终于不再那么寒冷，而且还比之前好看许多。

　　丞相过几天要宴请朝堂的各大官员，所以这几日府中的人都格外的忙碌，纷纷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来准备这场宴会。

　　宴会那天，来赴宴的人络绎不绝，大多是朝廷重要官员。

　　外面的车马华丽，里面的人更是个个光彩夺目。有的还有携带家眷过来参加宴会，以表示对这场宴会的重视，真是热闹至极。

　　纪风也被丞相请来参加宴会，说是让他见见世面。

　　但是一介寒酸的书生，在这场盛大的宴会中显得格格不入。

　　纪风就安静的坐在那里，这里没有他认识的人。

　　只是听到下人通传，说是安小侯爷也过来了，赵丞相高兴得合不拢嘴，他一直想要拉拢安小侯爷，这次他能来让赵丞相更有把握了。

　　于是赵丞相拉着安小侯爷聊天，还不忘叫纪风过来，和安小侯爷打个照面。

　　纪风拘谨的向安小侯爷行了个礼，安小侯爷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摆摆手笑了笑说：「幸会，无需多礼」。

　　纪风实在无聊，就打算一个人去花园散散心。这热闹是他们的，而自己什么也没有。

　　可是还没等他走多久，就看见假山旁边有人在亲亲我我，他顿用袖子挡住自己的眼睛，转身就要离开。

　　可是却听得那个男的问那个女的：「你什么时候才能甩掉那个累赘和我成亲，现在外面的人都在传你爹要扶持他，要你们成亲？」

　　只听得熟悉的女声说：「厚泽，你再等等嘛，我爹说要等他考完科举再说，我要嫁的人只会是你。」

　　原来是婉儿表妹。

　　在半黑半明中，纪风忍不住握紧了拳头，想转身离开。

　　但是王厚泽却意外看见了纪风，于是大声呵斥问是什么人在那？

　　赵婉儿被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原来是纪风。她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其他人啊，不然她就完了。

　　赵婉儿见此也不再遮遮掩掩，于是走过去对纪风说：「纪风，你听好了，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是不会嫁给你的。哪怕你考上科举，我也不会嫁给你的。你最好识相点，还有今晚的事你要是敢说出去半分，我会让我娘直接把你赶出去的。」

　　最后拉着王厚泽离开了。

　　只剩下一脸难堪的纪风顿在原地，脸红了又青，最后只剩下苍白……

　　10.

　　纪风一个人颓废的坐在清风亭的栏轩上，一口又一口的喝着烧酒。这酒真烈啊！呛得他的喉咙直痛，但是还是掩不住心里的痛。

　　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介寒酸书生，从来就没有想过能娶赵表妹。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他也知道赵夫人对他有诸多的意见，就没有给过他好脸色过，只有赵丞相还愿意和他交谈一二。

　　他突然发现一切都好难啊，考科举难，寄人篱下更难。

　　在这本该大团圆的日子里，却只能自己一个人以酒消愁、纪风背靠栏轩，把手中的酒瓶扔在地上，囔囔地说着：「醉吧醉吧，就像是大梦一场，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那该有多好……」

　　清和一直在看着纪风，看着他今晚如此沮丧，她的心也跟着痛了起来。他今天去赴宴的时候还是开开心心的，回来就是这颓丧的模样，也不知道他遇上了什么难过的事情。

　　于是她忍不住出现，慢慢走向他。她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忍不住伸出手，抚摸着他的眼角，到脸颊，轻轻摩挲着。最后她轻轻的吻上了纪风的额头，温柔的看着纪风说：「纪风，别难过，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而纪风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的清香，迷迷糊糊中睁开眼，就看到一个绿色的模糊影子。

　　他突然伸手抓住了她，无助地问：「是仙女吗？」

　　清和努力想抽开手，无奈他攥得太紧了。纪风在苦苦哀求着：「仙女，不要走，就陪我一会好吗？」

　　清和不忍心拒绝，最后「嗯」了一声，纪风才放心的睡过去。

　　远处的人看见这个情况，有一些失落，最后默默的离开了。

　　11.

　　纪风醒时天已经亮了，他是被冷醒的，没想自己喝醉了还在亭子睡了一晚，真是荒唐。

　　他起身看着身上盖着的白色披风，这是？

　　昨晚的记忆像潮水般涌进脑海，他好像看见一个绿色衣服的女子，吻了他……

　　宿醉让他头痛欲裂，他拍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觉得一定是自己喝酒喝太多了，才做了那样的梦。最后纪风摇摇晃晃的走回小屋。

　　当晚纪风就因为风寒而病倒了，夜里发起了高烧，并无人知晓。

　　还是清和去看他的时候才发现不对劲，此时的纪风已经因为高烧而意识模糊。

　　只是梦话不断，嘴里不停的念叨着：「不要……不要离开我……」

　　清和也不知道怎么办，急的团团转，于是跟上来的恶龟说：「我听说人类感染风寒要喝药，还要用冷水敷额头，这样才能好起来。」

　　于是清和立即出去找外面的郎中，一家家找过去，终于找到一家还没关门的老郎中。老郎中不仅给她开了治疗风寒的药，还细心的叮嘱她怎么照顾病人。

　　等到清和煎完药，端进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大半夜了。

　　但是眼前的人症状没有丝毫减轻。

　　清和小心翼翼的舀起一勺药，用嘴吹凉想要喂给纪风。可是此时的纪风意识已经模糊了，他根本不肯开口喝药。

　　清和求助的看向恶霸龟，这要怎么办啊？

　　这时已经爬上来的恶霸龟思考了一下说：「我曾经在话本里看过，情郎为救心上人，就会用嘴喂药，不过……」

　　清和听到用嘴喂药，耳朵不禁悄悄红了。但是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于是转身喝了一口药，准备喂给纪风。

　　咳咳咳，这药好苦啊！

　　清和整个人的五官都扭在了一起，恶霸龟无语的说：「你不用这么心急的，其实你也可以使劲把他的嘴撬开，喂进去就好了。」

　　清和只能尴尬的看向别处，最后她用手捏住纪风的脸颊，迫使纪风张开嘴巴，顺利的把药喂完了。

　　而纪风似乎是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清香，整个人也安静了不少。

　　清和时不时忙着给纪风擦汗，换水，最后累得在床边趴着睡着了。

　　12.

　　天晓，纪风也慢慢醒来，他感觉额头有什么东西，伸手一拿，原来是一个方帕。

　　上面还绣了一朵荷叶，他放下后，转头一看，就看到有一位绿衣女子正趴在床边。她睡得很安静，睫毛长长的好像一把小扇子，眼底还有淡淡的乌青，可见她昨晚有多忙碌。

　　纪风不敢相信，那天夜里难道都是真的？他悄悄的伸出了手，犹豫了一会，伸出去又缩回了手，最后还是忍不住轻轻的抚摸上清和的脸颊。这温润细腻的触感，真实的在告诉他，这不是一场梦！

　　原来这是真的，他开心的笑了，心里源源不断传来一阵阵悸动。

　　纪风就那样撑着脸安静地看着清和的睡颜，可是他一想到那个吻，他的脸到耳根就红得发烫。

　　清和睡得半梦半醒，迷糊睁开自己的眼睛，就看到纪风那张痴笑的脸。

　　于是吓得起身，但因为趴了一夜，一下子重心不稳，眼看就要往后面倒去。

　　纪风连忙伸手，将清和拉回来，两人四目相对，但是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纪风先打破沉默，说：「你就是仙女吧？」

　　清和想了想，先是摇摇头，她应该是守护荷花池的使者。随后又点点头，她也算是吧！毕竟她长得也像仙女啊。

　　纪风温和笑着说：「谢谢这几天你对我的照顾，还有那天晚上……」

　　正当清和急着去捂住纪风的嘴时，门外突然传来阿福的声音。

　　「公子，您起了没？该用早膳了。」

　　两人一听手忙脚乱，纪风赶紧躺好，假装刚刚睡醒。

　　清和连忙准备从窗而遁，到窗边突然想起来，转头就走向床边用手探探纪风额前的温度，发现纪风的烧已经完全退了之后，松了一口气，在阿福进来前消失了。

　　可是她没有看到纪风那微微颤抖的睫毛，更没有听见纪风胸腔中奔腾过的千军万马。

　　阿福进来，利索的把早膳摆好。看着桌面上多出来的药碗，不解地问：「公子，这里怎么有个碗啊？你生病了吗？」

　　纪风连忙叫阿福不要动，立马下床将碗当珍宝一样捧在手心。

　　阿福看见纪风的脸就更惊讶了，急忙问道：「公子，你的脸怎么了？是被人打了吗？」

　　纪风不解地走向镜子，一看脸颊两边竟然有着浅浅的红痕，那是她昨天喂药留下来的。

　　于是纪风碰了碰红痕，自顾自地傻笑了起来。

　　吓得阿福以为纪风中邪了，连忙要去请大夫。

　　某天傍晚，距纪风的病好之后已经过了一个月，纪风早早的在亭子中心摆好了各式点心，还特地泡了他最宝贝的茶叶，还点了两根蜡烛。

　　纪风看一下四周无人之后，试探的小声叫道「仙女，仙女」

　　清和本来不想理他的，但是纪风却没停止叫唤，还说这点心是芙蓉楼里最好的点心，这茶是……

　　「别叫我仙女了，我叫清和。你可以叫我阿和」她突然在他后面出现，

　　纪风听见后欣喜的回头发现她真的在。

　　他才知道原来清和是住在这里的神者，守护着这方天地的枯荣，那晚他们两个人第一次一起品茶，聊天，仿佛孤单的生命也迎来了春天。

　　从那以后，纪风就经常去清风亭，他陪着属于他的那份清香吟诗煮酒论天下，他喜欢这里。而她也经常跑去纪风的书房，写着歪歪扭扭的字，读着磕磕绊绊的道理。

　　在两人相伴的日子里，这个冬天似乎格外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