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栖古

32、邂逅

　　“好……谢谢妈。”
　　林南笙满眼喜悦地上楼收拾东西，同时，唐清竽发来一大串消息。

　　“林同学，你失约了啊，不过没事，玫瑰花会给你带的，你看最上面那朵喜欢吗。”
　　配图很多，有图片和视频。

　　录制田野的风，绿皮火车的运输而过，外婆家的绿色李子树，丰富的菜园。
　　步出门外，两壁残墙中央，一树玫瑰开欲燃，唐清竽傍墙站立，沉默不语。
　　可以清楚地听到风声，此伏彼起，还是熟悉的那阵清风。

　　林南笙已经想象到，山风荡漾山谷，戏逐庭院，山风卷着花香，串起整条小巷。
　　迎着手机，举目一望，落日当头，田野上三个荷着锄的农民跟上一条活蹦乱跳的狗上田埂。
　　三人一犬相掩映，逆光的黑影入了大路。

　　这一个应该是外婆拍的视频，唐清竽踮足抬手，两指绕至花后，拥起花枝，断了枝，暗香浮动，花影漫天。
　　清瘦的少年闲坐玫瑰下，剃其刺，刮其枝，留下一个打磨光滑没有倒刺的花枝。
　　唐清竽和林南笙都知道，玫瑰花在B市谈不上稀奇，漫山遍野无处不在，多是小而绚烂的。

　　唯有唐清竽家栽的那一树，朝飞暮卷，汲晨曦朝露，掩映在时光罅隙，将蕴蓄一冬的力量化作花瓣一染红。
　　穷其枝满架枝头，慑人眼目。
　　林南笙六岁离开的时候，花也是开得这样烈。

　　唐清竽发了段语音过来，林南笙戴上耳机，点开听。
　　少年用沙哑而又热情阳光的声音说道“林南笙，等我回去给你带玫瑰花，说话算数啊，你要等我。”
　　“这个唐清竽。”

　　林南笙回了一条信息过去，
　　猫巷：好，我在A市等你，高三我回去上学啊。
　　鱼笺：你终于回我了。好，说话算话，我回去给你带最好看的玫瑰花。
　　猫巷：好。

　　往上一翻，信息似乎没有尽头，唐清竽每次都向她展示最美的风景和他的笑容。
　　刚开始，他不习惯微笑，后来，学着她的样子，向着热烈的阳光，露出最好的白牙。
　　他后面说了好多好多话，与原先的高冷是截然不同的。
　　最后，他说了一句让她呆滞许久。

　　鱼笺：我每天给你我自认为最好的笑容，你现在“欠了”我几千个微笑，请你回到学校，一天一天“还给我”。
　　猫巷：好。
　　然后林南笙发了一张笑脸的表情包过去，瘦的不成样子的脸上终于重现笑容，黎明的曙光在慢慢靠近……

　　林南笙开始每天尝试微笑，说话，自己一个人在房间，对着镜子。
　　唐清竽回B市这段时间，她每天都跑去找阿婆和柿子“练习”说话和笑容。

　　小巷里人不多，安静。
　　街上时而传来猫的叫声，偶尔伴着车子骑过。

　　晚风穿过林南笙的窗户，包裹着女孩，她软软的碎发被吹到额头上，空气被浸泡在桃子味的甜香中。
　　夏风将房间串起来，系在泛着粉色涟漪的夜空下。
　　在家躺床上若有所思的唐清竽任由带着甜香的清风从鼻腔滑入自己的胸腔，一呼一吸。

　　街边的路灯，散发着橘黄色的光，蝉依旧在树上不紧不慢的叫唤着......

　　梧桐下，竹椅上，满脸褶皱的老人，抚摸小猫，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摇着蒲扇。
　　阳光散落，温暖这个老人和林南笙孤独的心。

　　-
　　柿子从金白色的光里走出来，浑身抖动阳光，
　　“看，那只小猫会发光诶。”
　　路过的小朋友留下天真的话语，却点醒林南笙。
　　她刚开始尝试像以前一样和阿婆聊天，很难，但是每天多说一句话，她开始有社交的勇气。

　　终于，距离开学前一个星期，她通过自己的努力已经能够正常交流了。

　　-
　　收假前三天，唐清竽穿着校服按下林南笙家的门铃——叶辰出去买菜了，林南笙开门，见到捧着鲜花的唐清竽。
　　“惊喜！我家的玫瑰花，说到做到啊。”
　　“你回来了。”
　　林南笙结果他怀里的鲜花，上面甚至还沾着露水，每一支花都被削去伤人的尖刺。
　　“啊，谢谢。”
　　“我开学等你。”
　　“保证到校。”
　　林南笙微微一笑，目送唐清竽到家门口。

　　走到一半，他又折返回来，少年偌大的身躯隐隐悸动，拥住眼前几乎半年未见，日思夜想的少女。

　　出院门回家时，他遇到回家的叶辰。她只是朝唐清竽笑了笑，并没有说些什么。
　　林南笙跑上楼，把花朵插到钢琴上的花瓶，那朵枝干枯的花，时间永远留在离开那一天。

　　叶辰翻来覆去好几个晚上，终于决定放手一搏，林南笙在她的“照顾下”如此糟糕，可能放手会更好。
　　以叶辰一直对林南笙的观察来看，她发现唐清竽可以让林南笙快乐，可以让林南笙露出从来没有在她面前的笑容。
　　而且，林南笙很……喜欢和他呆在一起，她愿意，愿意和唐清竽说话，会有更多的若隐若现的温柔。
　　事实是，唐清竽可以把林南笙的情绪照顾得比她这个亲妈更好。

　　而且，都是朋友之间的事情，好像也没有越界，叶辰这也就点头认同。

　　-
　　开学那一天，她开车送林南笙上学，在校门口，遇到等候的唐清竽。
　　“早上好。”
　　“早上好啊，林同学，欢迎课代表回校，随我来班。”
　　“哈哈，行。”
　　林南笙从新面朝朝阳和满脸笑容的唐清竽，回应一个微笑。

　　阳光照进她的眼眸，重新有了光芒。

　　“欢迎课代表回班，江老师说了你还是课代表。我们还是同桌。”
　　“谢谢啦，同桌。”
　　唐清竽看她回到座位，娴熟的和黎乐溪聊起天，悬着的心也放下。

　　黎乐溪一脸惊喜，不敢相信的样子，狠狠地抱上去，似乎下一秒林南笙就会离开。
　　“你看，同学们都很想你。”
　　“嗯，现在也回来啦。”

　　林南笙开始拿出暑假作业，然后像平常一样交作业。
　　“课代表！你终于回来了，班里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啊。”

　　陈墨哀嚎着走向“他的亲爸爸”林南笙。

　　-
　　众所周知，高三是魔鬼模式，老师飞速讲课，林南笙实在难受就趴桌子睡觉，课程缝缝补补。
　　每天卷子满天飞，学生心力交瘁，目光呆滞，真的十分担心精神状态。
　　林南笙的做卷速度花费两个月的苦练，终于重回巅峰，成绩依旧保持年级前五。
　　“林南笙女士，您是怎么保持年级前五的，我拼死拼活才班级前三。”
　　“悄悄告诉你，已经自学完了，在家太无聊了。”
　　“狗！太狗了。”

　　中下游的蒋磊同学听到后心态崩了。

　　林南笙这种学习悍匪，不会放过一点学习的机会，长期请假成绩依旧稳在前锋。

　　直到晚自习，林南笙身体开始不适，去打通叶辰电话
　　“妈，我有点难受……能不能回家休息。”
　　“啊，我都在公司了，要么你就不要回去嘛。我可以现在接你回来，但是你这个学期要休息。”
　　“不行，挂了。”

　　出乎意料，林南笙成了挂电话的人。

　　叶辰回到未见许久的办公室后，工作狂的本性暴露，实在“没有多余时间”去管林南笙。
　　本来一堆工作就烦，林南笙打电话来她又心情不好，七七八八，鸡毛蒜皮的事压垮了她。

　　因为实在没有可以发泄的地方，于是，林南笙成了家里唯一的发泄垃圾桶。
　　叶辰是这样，林业也是如此，他们甚至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只是觉得林南笙“这么大”要懂事。

　　回到课室，咬牙切齿拊心坚持，最后半小时，林南笙放弃挣扎。
　　她盯着那个钟，盯着那个秒针一圈一圈转。
　　她不想住宿，她不住宿了，我要回家！

　　林南笙很累，很烦很头疼。她没说她不学了，她只是要回家，结束晚自习后回家！
　　苍白无力的话语伴着她豆粒大小的热泪滚下。

　　她说了她想回家，她要回家，却没有一句是被听进去的。她真的只是想回家啊。
　　才十六七岁，心智尚未成熟，性子也天真浪漫，像个没长大的小孩，但是，这个没长大的小孩再怎么幼稚也知道回家。
　　家是那条安静的小巷，是那栋恬静的小屋，是那盏温暖的台灯，是那张软绵绵的床，是那个可以抚慰她心灵的地方。在学校太苦了，她想回家。
　　家庭的冷漠让林南笙又开始坠落，妈妈的那份爱变成了口头上的安慰。

　　“吃颗糖吧。”
　　唐清竽递来一大把糖，那是他所有的，林南笙喜欢的东西。
　　“谢谢，唐清竽，我有点难受……”
　　“你趴着一会，我给你放哨，没事，相信我。”

　　少年用尽自己的所有，冒风险，只为林南笙可以好受些。

　　他没办法感同身受，只好把自己所有的痛苦都重叠，以此感知。

　　林南笙用书挡着脑袋，嘴巴里咀嚼唐清竽给的奶糖。

　　闭眼，天旋地转，睁眼，头晕眼花。
　　奶糖和遮挡自己的唐清竽成了她的慰藉。

　　一晚上，林南笙依靠沛硫平撑过去，第二天精神依旧。
　　窗缝晃进一缕阳光，林南笙饶有兴致，伸手去够，光影跳跃到她的手上，温暖而光明。

　　-
　　每节课下课，唐清竽都会给她送来一颗奶糖，那是对她的关心与鼓励。
　　林南笙回来后，自己的抽屉里再也没有放过糖，糖果“供应商”是她一言不合就投喂无度的唐清竽。
　　每天都是习题，老师的“鸡汤”，第一个学期，林南笙吊着一口气活下去。
　　还不知道第二个学期发生什么的林南笙，迷茫，没有任何方向。
　　她变成分数机器，每天只会做题和复习。
　　只有吃到糖，跟唐清竽说话的那一刻，才觉得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时间越来越近，课间成了奢望的东西，各科老师似乎要将她逼上绝路。

　　连休息时间都愈发紧张，林南笙又开始彻夜难眠，整宿整宿睡不着。
　　忙碌起来，时间变得快速，一个学期，瞬间而已。

　　每天睡眠不足，白天的课堂上，很多人都在打瞌睡，老师语速加快，听起来像念催眠曲。
　　林南笙看着日历数日子，寒假，那个回乡下可怕的日子，她在恐惧。

　　接二连三的模拟考试，各种考场搬东西，换教室，学生们疲惫不堪。

　　期末考后，林南笙愣在考场门口，不愿意面对寒假。
　　“走吧，回乡下。”
　　“奶奶家?”
　　“对。你爸说了一定要去，妈妈也不想去，但没办法呀。”
　　“哦。”
　　回去爷爷奶奶家过年，不管是林南笙还是叶辰，这都是不可逆的。
　　林南笙已经差不多一年没有见过父亲，脑海被知识塞满，林业的容貌一点点褪色。
　　“下车吧。”
　　“妈……我想回家。”
　　“我也没办法，你爸该生气了，去吧。”
　　“好吧……”
　　她不情愿的下车，到后备箱背书包，提袋子，缓缓走向那个窒息的破烂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