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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晕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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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臻气息平稳绵长,她无意搅乱了旁人安宁,自己倒是睡得很熟。
她身上清甜中带着苦涩的香气萦绕着左彧辞周身,缠得他心绪难以安定。
本想着不日离开邝阳,谁知生了这般波折,也不知何时能够恢复己身。
蒙在头顶的薄纱朦胧了昏暗夜色,他听见身边人突然傻笑了两声。
左彧辞掀开薄纱,他目力极佳,即使在黑暗里也能看见桑臻唇边弯起的弧度。
这世上似乎便没有令她烦恼之事,在梦中也不知梦见什么了,能笑成那样。
罢了。
左彧辞听着她的笑,莫名生出了一丝微不可见的愉色。
*
于是第二日桑臻惊奇地发现,昨天还别别扭扭的小纸人今日居然主动配合她揉脑袋。
她伸出手指,它便平静地抱臂,像是彻底放弃挣扎决定纵着她。
不过它这抱臂倚着杯盏的姿势总让她觉得眼熟,很像是一个人……
“宿主,你没救了。”系统咂舌,故作深沉地叹息。
“这才多久都开始睹物思人了。”它觉得自己真相了。
桑臻不想理会系统的胡言乱语,“你一电子产品别整天装作很懂的样子了,成语还没学会几个就乱用。”
大概真的是她想多了,小纸人像左彧辞这怎么可能,也许是它平日看左彧辞多了,便将他的行为学了些过来。
桑臻肯定地点了点头,也觉得自己真相了。
不知为何她见它这模样就想捉弄一二。
她忽然默不作声挪开小纸人倚着的杯盏,小纸人就这么径直地往后仰。
左彧辞没让桑臻如愿,他稳住身形,顺势盘坐在了案桌上。
它动作间行云流水,分明看不出神情,桑臻却觉着它在心里嘲笑自己。
“还挺机灵嘛……”桑臻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嘟囔了一句。
“笃笃笃。”三下敲门声传来,来人并没用力,力道舒缓温和。
桑臻开了门发现门外站着的竟是江婉。
江婉一袭绿衣,温温婉婉地朝着桑臻笑,恍若对她心无芥蒂:“桑姑娘,师尊命我告诉你,这几日鹤行速度加快,你凡人之躯也许会受不住,这是他让我给你的,你用了也许会好受些。”
她说着手中凭空出现一个檀木盒子,盒子乌沉庄重,不知里面装了什么。
桑臻见她不动声色,话又说得周全,差点以为之前给她下毒的不是眼前这个人。
不愧是女主,这演技,牛。
于是桑臻也装模作样起来,梨涡深深陷入两颊,甜得虚伪:“劳尊主挂念,只是我近日身子并无不适,想来是用不到这东西了。”
开玩笑,她哪敢收江婉的东西。之前是有意喝下那碗毒药,现在她惜命得很。
江婉不置可否地收回悬停在空中的手,纤细指尖摩挲着盒子,低垂眉目:“桑姑娘不愿受尊主心意,既然如此,就罢了吧”
她转过身,嫩绿的裙摆卷起层叠弧度,恬淡眉目间掠过一丝遗憾。
见江婉的身影远去,桑臻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微蹙的眉舒展开。
奇怪,每每见她总有种喘不过气的紧张感。
贴在桑臻背后的小纸人见她没注意,便静悄悄地沿着江婉离去的方向飘去。
江婉并没有即刻从桑臻的鹤楼离开,她临风站在鹤尾处,打开了檀木盒子。
丝丝缕缕的白色烟雾从盒子内飘出,很快消散在风中。
“倒是学聪明了······”江婉垂首,盒子里空荡荡的,她五指微微收拢,檀木化作了粉末。
江婉轻轻一跃,轻盈身姿自若地穿行在鹤群间。
阁楼转角处贴在壁边的纸片人轻飘飘落下来,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江婉离去的身影。
龟缩在躯干一个小角落里的小纸人几乎抖成了筛子,受到左彧辞警告后它是一点声响不敢发出,连神识都收了回来,生怕左彧辞出来后把它烧了。
不过它已经感觉到有人替它分担火力了,此时的左彧辞情绪极坏,比它偷偷把他拐来的那晚还要糟糕许多。
左彧辞确实不太高兴,他没想到有人如此不长记性,那他不介意再帮帮她。
······
室内清光明亮,一鼎铜炉正燃着熏香,白衣尊主端坐紫檀方桌前,他正专注看手中刚到的急信,眉眼间落着温润矜贵。
沈行舟将视线从信件中挪开,见江婉手中空落落的,心下了然:“收下了?”
江婉隐去眸间一闪而过的嘲色:“师尊良苦用心,桑姑娘自然是喜欢的。”话里带了丝失落。
沈行舟捏着信的指尖一颤,眼下的字迹悄然涣散开:“她······还说什么了?”
“桑姑娘心性良善,她说从前之事已原谅我了。”
尖利的指甲没入掌心,江婉被痛意刺得眼眶干涩,她频繁地眨眼,好一会儿才将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压下。
她的师尊有时候还真是天真,想让她借此机会求得桑臻原谅,殊不知她怎会如他所愿。她不动声色从沈行舟的下摆看上去,直至看到男人紧抿的唇瓣,才收回隐含着炙热的目光。
只是可惜,桑臻没收下,她特意在其中加了些有趣的东西,真是浪费。
沈行舟望向江婉,见她形容真切不似作伪,便轻轻“嗯”了一声。
江婉镇定自若地回望着他,笑得轻松,却不知他到底信了几分。
沈行舟不轻不重地叩了叩案桌。
他自然不信江婉,不过她到底是他的弟子。既已罚过,她便是心里再不愿,能装出这一副交好的模样出来,他也就将前事作罢。
“今后须得摒除杂念,一心向道。”沈行舟话间带着警示。
江婉应声道:“我一时鬼迷心窍,幸得师尊教诲,江婉今后定当遵道克已,助师尊平定天下。”
“平定天下”这四个字入耳,沈行舟似是恍了神,他指尖蓦然燃起一簇火焰,云钺宗宗主传来的急信顷刻烧成了灰烬。
这信中写道数十年前邝阳仙门铸在云钺宗前的结界破了一处,那结界是当时道君与宗主们竭力所化。云钺宗由邝阳一支分脉演化而来,地处深渊附近,乃深渊与人间的第一道屏障,若是不速速将其补上,只怕酿成大祸。
……
桑臻是真没想到她刚和江婉说自己没什么不适,当晚就难受得不行。
鹤楼的速度明显比之前快上许多,不时还有颠簸,飞鹤时而向上而行,时而急速往下坠,她的心像是被抛在空中甩来甩去。
桑臻面色苍白趴在桌前,黑发蔫蔫地垂落在薄衫上,寒气从腹部往上蔓延,一阵阵的反胃涌到喉间,想吐却吐不出来。
她贴着冰冷的桌面,意识昏昏沉沉。
怎么会有人晕鹤……
桑臻难受地哼唧了两声,系统在她脑中念了一大串缓解晕车晕船的方法,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反而很想让它闭嘴。
朦朦胧胧间冰凉的触感贴上她的额头,桑臻清醒了一些,掀了掀眼皮。
小纸人将自己浑身浸在水中,而后贴上她的额间,如此反复。薄薄的纸片沾了水像是要消解在水中。
桑臻见它来来回回的,心下有些感动。
它近来都不与她撒娇亲近了,还以为是与她生疏了。
她有气无力地喃喃低语道:“不用……这样……”
小纸人许是浸泡在水中的时间过长,纸做的胳膊起了些皱。桑臻看清后着实是吓了一跳,便强打起精神按住它的脑袋。
左彧辞被她施力按住,一时无法动弹。
桑臻柔软的发丝散乱勾缠,有一些落在他身前,从他的角度能看见她又皱了皱鼻子,一向舒展的眉心紧紧蹙起。
待她软软地卸去周身力道后,左彧辞复而浸入杯盏中,冰凉的水落了他满身。
水分明清澈,于他而言却像是腻在身的稠郁鲜血,无论如何都擦拭不干净,令人生厌。
左彧辞压下难捱的情绪,面无表情地任由水没过头顶,而后再一次贴上桑臻的眉心。
她已经没了气力,连意识都是涣散的,却在他贴上来时眉间松了松,像是好受了些,无知无觉地慰叹了一声。
漫漫长夜里,左彧辞一次又一次浸入水中,案桌上到处是漫溢的水渍,直到天光将至,桑臻终于安睡过去。
许是左彧辞的方法起了作用,那日过后,桑臻身子没什么不适了,只是精神还是不济,大部分时间都团在塌上昏睡。
有一日鹤楼终于放缓了速度,因为此行的目的地云钺宗已近在眼前。
鹤楼分为两层,下层供人休憩,上层是阁楼样式,无事时可在此观景。
飞檐凌空,四面拂风,清脆的银铃声随风而响。
桑臻倚着乌木栏杆,鹅黄色的裙摆翩跹起舞,破开云层的炙日将少女面容衬得愈发明媚张扬。
她漫不经心地观云卷云舒,不时有飞鸟从身旁掠过,却都没吸引去她的注意,直至那道裂隙在视线中出现。
黑色缝隙宛如被手持巨斧的神明劈开,它深不见底,沉默而孤寂,融不进一丝光亮,令人想起舔舐伤口的凶兽与七零八乱的残骸尸骨。
这便是深渊了。
她特意到二层来就是想看看传说中的深渊究竟是何模样。
深渊下的魔人伺机而动,倘若从此处掉下去只需一瞬就会被它们撕碎蚕食。
桑臻谨慎地缩回头,生怕一不小心掉下去。
原书里说左彧辞成为了深渊魔主,但从未提到过他是如何坐上那个高位的,轻描淡写地翻过,省去万般艰涩。
只是反复提及,左彧辞比魔人更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