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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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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市不比内市繁华,但胜在热闹。街边的酒楼茶馆、米铺小摊以盏盏明灯相连,将外市照得如同白昼。
竹梅新学会了耍折扇,不断地将扇子抖开又合上。她随意地套着玄色外袍,内里却是一身雪白的衣裳;腰佩白玉环,豆绿色的发带草草地规着一把发丝,背上银线勾出的仙鹤展翅欲飞 ——俨然是一个风流公子。
竹骨轻便,她手上使力,那折扇飞到半空,展出一幅墨竹图,又稳稳落回她手里。有好几位姑娘偷偷看她,她浑然不知,笑着问菊兰:“怎么样?”
菊兰道:“这扇子迟早被你玩坏了。”
竹梅“啧”了一声,“好扫兴。
菊兰其实心里堵着一股气。他看竹梅,明明是一副女子面容,凭什么惹了那么多姑娘家注意。他悄悄伸直了背,欲使自己看起来更挺拔些。
他正在吸气,身旁的竹梅停下,朝他伸手,掌心朝上。
菊兰刚吸入的气流被他叹出,他解下钱袋子,交给竹梅。竹梅只手伸入,只摸到几枚铜板,于是道:“这么少?怪不得你不敢逛内市。”
菊兰白了她一眼,“这钱是谁花光的?”
竹梅嘿嘿一笑,将铜板全部掏出,手一扬,那钱袋子掠到菊兰眼前。菊兰连忙伸手去接,再看竹梅,只剩黑袍的一角在人潮中晃动。
他只好在原地等她。隔壁的摊位上卖的木雕灵动可爱,他身上一个子也没有,只能偷偷打量它们。
小贩十分敏锐,起身招呼他。菊兰装模作样地挑选,最后像是没找到合心意的,重重地叹气。小贩见状,也重重地叹气。
摆脱小贩之后,他终于瞧见了竹梅的身影,连忙追上去。竹梅像是背后也长了眼睛,将身一侧,躲过了他的扑击。
她小心地护着手里的一支糖,嘴上还叼着另一支,含糊不清地说:“这糖不好,粘牙,你别抢……”
菊兰扑了个空,更怒:“你拿钱就买这些破玩意儿!害我——”这时他抬头,撞进一双盈着笑意的眼眸,话语陡然停住。
竹梅对那双眼睛的主人道:“沈姑娘,这就是我兄长,他脑袋不大灵光……”菊兰根本没听见她说了什么,只愣愣地盯着那位沈姑娘。
沈姑娘的手上也拿着一支糖,抿唇笑着看向他。他一惊,身子不由得抖一抖,觉得脸上燥得难受,垂下头,不敢看她。
留翠苦苦劝她:“姑娘,外市是奴婢百姓才去的地方,乱得很。内市这么多好东西还不句多你看吗?”
绾绾道:“年年日日都逛内市,有什么意思?好留翠,你千万不要告诉父亲,他这人最要面子,知道了一定会罚我的——还要连你一起罚!”
留翠还要再说什么,绾绾却已转身朝内市走去。她迈着轻快的步子,宛若一只灵巧的蝴蝶,扑进了她从未见过的热闹与喧哗之中。
留翠无法,只能跟上去,用自己的身子为自家姑娘隔开人潮。
路遇卖团扇的地方,她见图样有趣,买了两把。旁边是卖糖的。有位小公子正催促商贩:“你快一些,我兄长要等急了。”
绾绾不禁莞尔。那小公子似有所觉,回头望她,怔住。
绾绾也想尝尝这糖是什么滋味,便朝那儿走去,且她看那小公子的面容很是亲切,或能借此机会与他交谈。
那小公子怔神过后,转向商贩,“再来一支糖!”
商贩呛他:“不是怕你哥哥等急了?”
小公子道:“让他等着吧。”
他拿着新做好的糖,递了一支给绾绾,“给你的。”绾绾没有推却,向他道谢。
留翠面色一僵。
小公子朝她介绍起自己,“我叫盛竹梅,那边那个,”他指向一处。“是我兄长,盛菊兰。”
绾绾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见一位青衣公子半蹲在卖木雕的摊位前,逐个打量,最后像是每个都爱不释手,反而不知选哪个好,起身叹吃。
馆馆看着他的侧颜,心中仿佛有一张琴,而琴弦就在这瞬根根崩断,奏出激昂的乐声。
或许是前世的因缘吧。
许久之后,绾绾才回过神,道:“我姓沈。这是留翠。”
竹梅笑了,“沈姑娘。”
有沈姑娘在,菊兰不好发作,只好吃了这个暗亏。
沈姑娘也看上了这些木雕。她挑了一个狐狸模样的,付钱买下之后却并不拿着,而是将它递给菊兰,道:“方才竹梅清我吃糖,礼尚往来,你,你收下吧。”
菊兰有些脸红,伸手去接前还荡了荡袖子。他手指收拢时不慎点到了沈姑娘的指节,闹得沈姑娘也脸红了。
留翠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差点背过气去。
只有竹梅纳闷地想:这木雕难道不是应该给我吗?
但她懒得计较这些,对两人道:“我们再往前看看吧。”
他们又陆续经过读馄饨的、卖酪酥的、卖竹蜻蜓的等,竹梅眼睛都要黏在这些摊位上了,菊兰负手前行、目不斜视,时不时还动手把竹梅的脸扳正。竹梅便在心里骂他“装正经”。
沈姑娘劝他:“就给竹梅买一些吧。"
兜里一个子儿也没有的菊兰青着脸道:“不要管她,她净会败家。”沈姑娘抱歉地对竹梅笑笑。
竹梅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哼”了一声。
沈姑娘并不贪食,但碰到什么新奇的物件都会买上一两份。留翠拿着一箩筐东西,显得更加幽怨了。
他们运气好,杂耍的才开始喊,他们便挤到了最前方。
周围渐渐聚了人后,忽的震天一声锣响,为首的汉子摘下草帽,在小桌上拿起一个碗,吞了一大口酒,却向众人喷出一股火焰。
有人叫好,喊他再来一个。绾绾还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也轻声地跟着喊,再看留翠,正吃惊地张着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汉子看。
另一个汉子甩着一根长绳,长绳两端各绑着一个装着水的小桶。他动作迅猛,水却不溅星点。众人都暗暗盼他失手,打翻小桶,可他真的停手,那水要飞出时,却又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时,汉子背后传来一阵异响,只见一闪眩目的光,空中便飘下纷纷星子。
绾绾情不自禁地随众人拍掌。
接着,他们舞起了刀棒。于此道上,他们不比将士精通,但在夜里,他们的刀剑枪棒上燃着火焰,耍起花招来虎虎生威,还真有抵挡千军万马的气势。
绾绾饶有兴致地看到了结束。将要收场时,人群中传来一阵低呼,留翠抓住她的手臂。“姑娘,快看!”
她顺着所指的方向看去,一只头上绑着白布条的黑犬,将前爪搭上小桌伸长脖子,叼去那草帽。它环视一周,竟然朝绾绾这边走来了。
黑犬在绾绾面前停下,威严地盯着她,头上白布赫然写着“尽量给钱票”。绾绾会意,让留翠掏钱。
她觉得十分有趣,一直盯着那黑犬看。它往右挪了几步,停在竹梅与菊兰面前,她的目光便也移到他们身上。
两个穷鬼面面相觑。
那犬见两人没有要给钱的意思,齿间不断地溢出咆哮,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竹梅。
为首的汉子过来解围。他用小腿将黑犬轻轻推开,喝它:“怎么连他也不认得了?还凶?”
黑犬呜咽一声,到别处去讨赏钱了。
竹梅拱手,“盂兄。”
汉于哈哈一笑,“可别,我可消受不起这些礼节。”
见沈姑娘欲言又止,竹梅便问她想说什么。
沈姑娘斟酌片刻,才道:“即使是相识,也不该不捧场,落人家的面子……”她又连忙补道:“其实也没有什么,是我多嘴了!”
竹梅打开折扇,想要扇走额上冒出的冷汗——好不容易牵上了半根红线,可不能让菊兰丢脸。
她以扇掩面,居然显出神秘莫侧之感,菊兰也不由得好奇她会编出什么话。
只听竹梅道:“这些只能算是小把戏,改日还有个更大更好的,那才值得我的赏钱。”
沈姑娘果然有了兴趣,“真的?何时何处?我一定去看。”
竹梅拿折扇抵着下巴,沉吟半晌,道:“还未定下。”她用手肘怼了一下菊兰,示意他接话。
菊兰一向机灵,此时脑袋却像被锈住了,半天才说:“我们要是知道了,立刻就来告知姑娘。”
沈姑娘笑道:“好。明堂街只有一户姓沈的,就是我家。家父管教严,请你们说是来找留翠的。”
就要分别,菊兰颇不舍地道:“那,沈姑娘,再会。”
沈姑娘:“也别叫我沈姑娘了,叫我绾绾就好。”
菊兰也大着胆子回:“我还没有冠字,叫我菊兰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