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海湾》庭栀

1、垃圾

　　“小斯，你看那是什么？”
　　于斯顺着阳哥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沙滩上有一团黑色物体，时不时有海浪拍打在上面，和在夕阳下泛着金黄色干净的沙子格格不入。
　　大概又是游客来沙滩附近游玩留下的垃圾吧？
　　于斯这样想着，让快艇靠近海滩。
　　随着眼前的景物不断清晰，她很快就发现那团黑色物体根本不是什么垃圾，分明是一个男人。
　　还没等快艇停好，她就飞快地下了船，踩着不断拍打海岸的浪花向那个人靠近。
　　走到男人身边，于斯利落地把他的身体翻过来，探了探颈动脉和脉搏，还好，跳动规律有力。
　　她偏头看了看旁边的礁石，估计这人是不小心从上面掉下来呛了几口水摔晕了，呼吸有些微弱。
　　还好潮水还没有涨起来，这个时间点她和阳哥巡海也正好从这边经过，不然等一会儿这人要是没醒呛在海水里，估计就没救了。
　　于斯顾不上那么多，低下头，赶紧给男人做人工呼吸配合胸外按压，要先让他把呛的水吐出来才行。
　　几次之后，面前的人剧烈地吸了一口气，身体抖动，剧烈地咳出呛在肺部的海水，眼睫毛微微动了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又伏在男人胸口仔细地听听这个人的心跳，确认耳边传来微弱的呼吸后这才放心下来。
　　这会儿她才有功夫仔细打量眼前这个男人，这片海域是开放的旅游海滩，天天都能看到的穿着泳装，光鲜亮丽的游客，但这个男人的衣着非常随便，就是简单的墨绿色衬衫，黑裤，光着脚，也没有什么背包之类的行李。
　　于斯看着他躺在沙滩上愣了足足十几秒才慢慢坐起来。
　　不得不说，他的相貌非常斯文俊秀，眉毛英挺修长犹如远山，鼻梁高挺，薄唇轻抿，桃花眼深邃黑亮，只是眼神十分茫然木讷。
　　“你是谁？”
　　两道声音重合在一起，两个人都愣住了。
　　于斯叹了口气，这人莫名其妙地溺水，不限自报家门，还问起她来了，结果她刚准备张嘴问话，凝眉似乎在思考什么的男人，也许是因为夕阳太刺眼，也许是因为体力不支，竟然又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于斯吓得立马又检查了一番，确定没什么大碍才放下心。
　　“小斯，怎么样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的阳哥问道。
　　于斯笑了笑，“没什么事儿，刚刚被我救回来了，就是人还没清醒，也不知道他住哪儿，阳哥，还得麻烦你帮我把他带回家。”
　　阳哥点了点头。
　　于斯的宿舍是官方提供的景观小别墅，离海滩不远，出了海滩，沿着一小段石子路走五分钟就到了，但周围都是高大的热带植物，显得非常静谧。
　　回到家，于斯从衣柜中找出几件旅游局发的上面印着当地旅游标志，因为码数太大她没办法穿的T恤，让阳哥帮忙给这个男人换上。
　　阳哥把男人收拾干净又嘱咐了于斯几句，让她有什么事就给他打电话，于斯答应后他就赶紧走了。
　　阳哥是巡海志愿者，收入微薄，全凭对大海的一腔热爱，还得赶回去给老婆孩子做饭。
　　于斯靠在门口看着床上睡着的男人。
　　这个显然是一个人来的蓝海湾，因为他溺水的那片海滩已经是开放海滩的边缘地带了，有很多礁石，沙滩的沙质也不是很细腻，基本没有游客过去。
　　而且如果是跟着旅游团来的不会没人发现，因为刚刚明显已经过了游客活动时间了，傍晚涨潮，一般沙滩的管理员都会喊着让游客离开了。
　　这人到海边来到底是干什么的呢？
　　于斯估计男人一时半会儿睡不醒，她自己累了一天肚子又有点饿，就下楼到厨房看看有什么可以吃的，打开冰箱，还有点青菜和肉丝，做一顿清淡的小粥似乎也不错，她瞥了瞥卧室，正好那个人醒来也可以吃点。
　　于斯很快就忙活起来，厨房里很快就弥漫着青菜肉丝粥的味道，她拿出几个甜的红糖馒头放入蒸锅，就坐在桌子面前看着手机。
　　微信阳哥发来一个消息
　　阳哥：【小斯，我打听了一下，周围没有人报失踪。】
　　于斯：【好的，麻烦你了，我等他醒来再问清楚。】
　　看了看时间，她走到蒸锅旁边，揭开盖子，红糖的香甜味冲入鼻腔，她用手碰了下馒头，烫的她一下子把手收回来，摸了摸耳朵，不过还是能够感受到馒头已经非常松软了。
　　“你在干什么？”
　　背后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于斯转头，刚刚还在昏睡的男人站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那边看着她。
　　他身材颀长，站在那里一个人遮住了客厅大部分灯光，明明是在陌生人家里醒过来，可他没有丝毫的紧张和茫然，斜斜靠在门上，懒洋洋的目光扫过来，看上去竟然很是闲适悠然。
　　于斯被他这样注视着，突然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干巴巴地指了指蒸锅，直愣愣地看着红糖馒头，“做饭，你要吃吗？”
　　男人眸光微闪，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慢吞吞地说：“吃”
　　于斯：怎么觉得他答应的那么勉为其难？
　　男人坐下来的时候，还非常绅士有礼地说了声谢谢。
　　于斯有些轻微社恐，或者说她只愿意和非人类的生物，比如大海里的那些打交道，所以她很不自在。
　　对方道谢，她也只是点了点头，把食物摆在桌上。
　　然后她就看着面前的绅士非常迅速地喝完了一碗粥，疾风扫落叶般地吃掉了两个红糖馒头，还满眼渴望地盯着她手里最后的一个。
　　于斯迟疑地伸出手：“要不，我的给你？”
　　男人连忙摆摆手表示自己已经吃饱了，然后用汤勺刮了刮粘在碗上的米粒，于斯眼角抽了抽。
　　但毕竟是陌生人，她也不好说什么，只好把掰了一半红糖馒头递给对方，然后目瞪口呆地看他风卷残云地吃完了。
　　男人吃得很快但举止优雅得体，丝毫不会让人觉得粗鲁，于斯猜测了一番对方的身份，看着他很优雅的用纸巾压了压嘴角，才问他：“贵姓？”
　　男人把餐巾纸叠好，“免贵姓霍。”
　　“霍松眠”
　　于斯敛了敛眉，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一样，她若有所思的盯着面前空掉的碗神游。
　　“垃圾桶在哪，救命恩人。”
　　男人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于斯立马回神，不自然的抿了抿唇，“于斯，我叫于斯”
　　霍松眠坐的很端正，双腿并拢，左胳膊搭在右胳膊上，有点像小学生坐姿，他轻含笑意，乖乖应答，带着些不正经的纨绔意味，“好的，救命恩人”
　　于斯很想反驳两句，但还是控制住想翻白眼的冲动，默默起身开始收拾碗筷，霍松眠也跟着站起来，“我来吧。”
　　于斯连忙拒绝，“不用了，我很快就好，不过你为什么会溺水？”
　　她边洗碗边问，这样就不用和对方有额外的眼神交流了。
　　没想到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后面静默好久。
　　她觉得有点不对劲，便转头看霍松眠，只见对方坐回餐桌前，右手手肘撑着头，专注的看她洗碗，眼神茫然，“好问题，我也想知道。”
　　于斯放下洗干净的碗筷，擦干净手，皱着眉走到霍松眠面前。
　　他的眼神太过专注，是真情实感地在那里绞尽脑汁地回忆自己溺水的过程，但显然没有任何结果。
　　于斯叹了口气：“你住哪个酒店？”
　　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她很确信，霍松眠绝对不是本地人，外地人来这里不管是旅游还是出差，总归是要住店的吧？
　　霍松眠轻缓地摇了摇头，“不行，我完全想不起来了。”
　　于斯叹了口气，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应该只是短暂性地失忆，“要不你今晚先住下来，明天早上想起你住在哪里再回去？”
　　霍松眠快速点了点头。
　　于斯的工作在别人看来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工作之一，薪水又高，每天遨游大海，提供的宿舍都是独栋的景观别墅，所以现在也不用担心住哪里的问题。
　　她手脚麻利地收拾出来另外一间卧室，让霍松眠好好休息，这样才有利于恢复记忆。
　　霍松眠轻快地说：“谢谢你，救命恩人。”
　　于斯咬咬牙，昏暗的灯光隐藏了她涨红的脸，“都说了别再叫我救命恩人。”
　　霍松眠一脸微笑，他俊逸爽朗，绅士礼貌下又有些不正经的纨绔气，“可我现在就只记得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于斯不知道怎么对付这种人，也没有和他争论，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夜好梦。
　　于斯按照往常起床，随便准备了一些早餐。
　　她走到卧室门前，轻轻扣了扣门。
　　“霍松眠，你起来了吗？”
　　里面传来低低的一声。
　　“还没。”
　　于斯略一沉思，然后对他说：“早餐放在桌子上了，你记得吃，我要去上班了。”
　　微信上阳哥又发来集合的消息。
　　她随便吃了几口饭就出门了。
　　于斯是当地旅游局为了开发特色旅游专门招聘的珊瑚礁保护员，日常主要的工作就是迅游观察未开放的被保护的珊瑚礁，顺便拍一些录像，做成宣传片来招揽游客。
　　工作内容不算多，但她总会和志愿者们一起，每天定时去清理开放海域和沙滩上游客留下来的垃圾。
　　否则那些垃圾就会影响到海洋生物的生存。
　　今天她还计划拍摄几个潜水的短视频，科普一些海洋知识，带大家认识不同种类的珊瑚。
　　她在自媒体平台拥有官方认证的账号，提官方宣传也是她工作的主要类容，现在已经有了十几万的粉丝，很多游客都是慕名前来。
　　一天的工作终于结束，志愿者们聚在一起收拾装备和东西，阳哥靠过来，和于斯站在一起。
　　“小斯，今天还要拍视频。”
　　面对熟悉的人，于斯就比较放松了，她甜甜一笑，“对啊，要维持更新频率才行，这样不光会有游客，也会有保护海洋的志愿者了。
　　阳哥看着辽阔的大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声音低沉：“你说，我们做这些有用吗？”
　　于斯自然也明白他口中的这些是什么，放弃城市高薪工作，回到家乡的小岛上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枯燥的工作，捡拾垃圾或者救助海洋动物，有的时候不被理解，还要忍受无礼游客的轻视。
　　于斯盯着面前的蓝海湾，一字一句地说：“只要有一个人看到，这份工作就是有用的，就算不为了我们人类，也要为了那些被我们救助的动物。”
　　于斯拍了拍阳哥，笑着说：“赶快收工回家吧阳哥，嫂子和小飞还在家里等你吃饭。”
　　阳哥还想问什么，就被于斯打断了，只好回到前面指挥志愿者的收尾工作，然后回家。
　　于斯盯着面前的海面，碧蓝的海水下此时一定有鱼群游过，水底下五颜六色的珊瑚礁是上天赐给这座小岛最珍贵的财富。
　　今天的清理工作已经结束了，但沙滩上又多了几个饮料瓶，折射着夕阳的光芒，估计又是后来的游客扔下的，于斯熟练地掏出一个米袋子，把那几个瓶子装了进去。
　　她别墅后面有个大箱子，全部都是她随手捡来的垃圾，她会定期清理。
　　此时已经接近晚上八点了，太阳早已经落山。
　　于斯编辑着消息，准备和旅游局的领导商量一下，让他们多规范游客行为，再增设几个垃圾桶，但想了想时间，消息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
　　不一会儿走到家门口，看着明亮的灯光从屋内溢出来，她有点恍惚，这样为她留灯的人，似乎已经走了好几年。
　　她心里一动
　　站在门口，于斯没有去叩门，在背包里寻找着钥匙。
　　今天这钥匙似乎格外难找，背包里七七八八的东西堆在一起，被于斯翻得很响，米袋里的矿泉水瓶掉到地上，砰砰作响。
　　四周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拨动门把手的声音，面前的门开了。
　　霍松眠站在门口，他的背后是暖黄色的灯光。
　　他眼神温柔专注，像是等了她很久，语气缓慢，“回来了？”
　　于斯本来想问他怎么还没走，为什么还在她家，但张嘴却是另外一句话。
　　“是，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