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6、chapter 14 有间酒店 ...

  •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松泉和公子在师门一呆便是八年。

      一开始被送入师门的时候,公子不是没有想过逃跑,可是,山中机关阵法遍布,他们根本逃不出这座山,只能灰溜溜地回去。

      师父告诉他们,只要他们学成出师,自然可以离开这座山。

      公子终于认命,不再想逃跑的事。

      山间的日子过得很快,公子不善武,学文,而他于武学上根骨上佳,则是继续习武。

      他的武艺日渐纯熟,学成那日,师父赠了他一把剑,取名流松剑。

      流松剑以红松木为剑柄,剑刃锋利,削铁如泥,拔剑出鞘之时如山间流水泛出泠泠清光,故名流松,乃是当世铸剑大师亲手所铸。

      八年的时间里,松泉几乎走遍了整座山。

      而在这期间,他不止一次地想起梁月出——

      山间飘雪,他会想起和梁月出在雪下切磋武艺的情景。

      春风拂落桃花,他会想起梁月出笨拙地和傅梅学习针黹的模样。

      夏夜雨珠敲在屋瓦,他会想起梁月出在灯下一笔一划写着自己名字的影子。

      秋林染霜红透,他会想起梁月出手捧雏燕飞落廊下时低着眉眼的温柔。

      ……

      少年懵懂,不知情爱,时间让他成长,也让他终于懂得,自己对梁月出的想念意味着什么。

      松泉曾在山林里捡到一只受伤的山猫,他为它包扎,给它喂食,陪它坐在溪水边晒太阳。

      后来,它跟着他漫山遍野地跑。

      他想把它带下山,送给梁月出。

      他觉得梁月出会喜欢。

      下山前一日,松泉来到公子的屋子,帮他一起收拾行装。

      公子要收拾的东西并不多,不过几本书,几套衣裳,还有一个锦盒。

      公子见他瞧着锦盒,献宝似地将锦盒打开。

      松泉看到里面是一条紫色的长鞭。

      公子眼眸很亮,他告诉松泉,这是他偷偷拜托师兄在山下的一家皮匠铺定制的羊皮鞭子,既好看,又柔韧,很适合女儿家使用,是他给梁月出准备的生辰礼物。

      生辰,礼物。

      松泉看着公子,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原来,公子也爱慕梁月出。

      离开师门的那一日,松泉半蹲在山猫的面前,他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飞身离去——

      他不带它走了,它是只山猫,它属于这片山林。

      松泉和公子下山后,并没有立刻回丞相府——

      这是师门的规矩,所有学成下山的弟子,都需在外游历一番,通过考验,才可以真正地出师。

      两年后,松泉和公子终于回到丞相府。

      正是春日,丞相府外的梨花开满了一整棵树。

      梁月出身着一袭淡青色的衣裙,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目秾丽,和小时候判若两人。

      那日,公子站在梨花树下,而他就在公子对面的屋顶上坐着,他看到从丞相府后门走出来的梁月出,看到她的眉眼,和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梁月出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喜欢找他打架,但他却没有再同她打。

      公子也曾为她向他提过要他陪她打一架。

      他一向很听公子的命令,但是,这个命令,他没有听从。

      松泉逃走了。

      但是,每天夜里,他都会坐在屋顶偷偷看梁月出练鞭子。

      梁月出的鞭子使得很好,身形漂亮,动作也干净利落,每一次,都让他忍不住看入了迷。

      有一回,他差点因此被她发现,惊慌失措地摔下屋顶,然后和墙上蹲着的一只野猫四目相对。

      但是,他并没有忘记自己偷偷看她练鞭子的目的——

      他将梁月出招式动作里的不足都记在心里,然后在第二日,他会装作不经意地全部告诉给公子听。

      公子虽然武艺不高,但很喜欢陪梁月出切磋,于是,公子就会有针对性地观察梁月出的招式,并进行攻击,然后向梁月出指出她存在的那些不足之处。

      梁月出听到后会很高兴。

      而他也会很高兴。

      三月春禊,丞相大人设宴府中,梁月出却和镇军将军的千金打了一架,还打碎了丞相大人精心培育的牡丹,丞相大人雷霆大怒,当晚就下令将她杖责了一顿。

      松泉想,这确实是梁月出的性子能做出来的事。

      但他依然为她心疼,一回到自己的屋子就立刻翻找出宿止给他的伤药,要给梁月出送去。

      却在刚走出院子的时候遇到了公子。

      公子将一瓶伤药递给他,让他替自己给梁月出送去。

      他没有问公子为什么。

      松泉接下药,直接去了梁月出住的院子,一开始,屋子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是苏禾婉在哭。

      后来,苏禾婉似乎哭累了,渐渐地没有了声音。

      屋子里很安静。

      松泉猜测梁月出她们应该是睡着了,这才轻着脚步来到她的窗下。

      松泉将公子给他的白瓷瓶放在窗子上,犹豫了片刻,也将自己的那个白瓷瓶也放了上去。

      松泉转身就要走。

      刚飞身跃出一步,梁月出就叫住了他。

      梁月出是醒着的。

      梁月出一开口就是要和他打架。

      松泉简直被她气到了。

      可梁月出不依不饶,她说,三天后,她在这里等他。

      他没有回答她。

      但是,在那三天里,他度日如年。

      他想了很多。

      最后,他决定,就一次,他就和她打那么一场。

      但是,他最终没能赴约——

      公子被举荐为太子舍人,公子要前往东宫拜谒,而松泉是公子贴身侍卫,理当同往。

      这一日,公子在东宫待了一夜。

      而他,也在东宫守了一夜。

      他不知道梁月出有没有等自己,又等了自己多久。

      但是,自那日之后,她再没有向公子提出要和他切磋之事。

      春末夏初,榴花如霞。

      公子终于对梁月出说出了自己的心意。

      那一日,长街小摊小贩云集,吆喝声不绝于耳,他站在巷口背光处,将公子对她的倾慕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听到梁月出的回答。

      梁月出背对着他,背影亭亭,乌黑的发间一支珠钗在日光下流转出温润的光泽。

      松泉微微垂下眼眸,看流松剑上挂着的流苏。

      红色的流苏随风轻轻浮动,吉祥结上歪歪扭扭地缀着一颗红色的珠子,一眼便可以看出,结编这流苏的女娘并不善女红。

      这是梁月出送给他的流苏——

      梁月出给丞相府里的每一个人都送了一个小玩意,约莫是因为他使剑,她便送了他流苏。

      他忍不住伸出手,抚上剑上流苏,明明这样柔软,却锋利得像是将他割伤,疼痛一直蔓延,让他连胸口都在隐隐发疼。

      一直到回府,梁月出都没有对公子的心意作出回应。

      但是,他看得出来,梁月出对公子也是有意的。

      一开始,公子和往常并无不同,后来,公子终于等不下去,约梁月出见面。

      那日,他站在不远处,看着树下的两人,在心里想着,以前他只是保护公子一个人,等梁月出嫁给公子以后,他就保护公子和她,很多年之后,等到他垂垂老矣,他就和他们告别,一个人终老。

      他终身不娶。

      但是,公子到底没来得及听到梁月出的答案。

      镇军将军带兵包围了整个丞相府,要将丞相府赶尽杀绝。

      而他,最终也没能保护公子和梁月出。

      他死在了林子复的刀下。

      流松剑上的红色流苏如血,那一刻,他想起了她在河灯上许下的愿望。

      他有些难过,又有些后悔。

      这是他最后一次保护她了。

      从此,他再也不能保护她了。

      后来,他被勾魂使者带入冥府,喝下孟婆汤,忘记了梁月出。

      他不停地轮回,可是,他和梁月出从来没有遇见。

      直到一百二十年前。

      那天黄昏,他倒在地上,看到红霞漫天,日月同辉。

      红梨树下,梁月出一袭红衣亭亭玉立,西风猎猎,她长发飘扬,容色秾丽,正仰头望着一树金黄。

      那一瞬间,似曾相识的画面浮现在他的脑海。

      在闭上眼睛的刹那,他记起了她。

      ——

      他曾那样深爱她,可他却将她遗忘了那么久。

      他们错过了一千五百多年,这一世,他终于能够守护在她的身边。

      一千五百多年前,他没有做到自己的承诺。

      这一次,他不会再失约。

      纪北辰紧紧握着流松剑,剑刃划破掌心,鲜血沿着剑刃流下,他抬起手,将断刃直接刺入林子复的心脏。

      褪了颜色的红色流苏划出一道弧线。

      梁月出看到流苏上的吉祥结,在这一刻,终于认出了那把剑。

      那是……她编的吉祥结……

      那是……流松剑……

      是……松泉的流松剑……

      林子复双眸睁大,不能相信:“你……”

      怎么会……怎么可能……

      流松剑青碧色的光芒穿透他的胸口,他看到自己的魂魄在一点点地消散。

      他在彻底地消散。

      林子复眼里浮上不甘、怨恨、遗憾,各种情绪交织,最后,皆化为决绝。他看着面前的人,用尽最后的力量,一掌穿透纪北辰的胸腔。

      “我死了,你也别想活,我要和你同归于尽!”

      黑色的浓雾在纪北辰的胸膛里弥漫开来。

      纪北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膛被撕裂。

      林子复彻底魂飞魄散。

      下一秒,纪北辰跌落在地。

      纪北辰用半截残剑支地,抬起眼眸,望向梁月出。

      “梁月出。”

      他唤她的名字,一如既往。

      他走过了千年的时间,跨越了万水千山,终于再次唤出了她的名字。

      梁月出跪在他的面前,想伸出手触碰他,却又不敢触碰他。

      他脆弱得像一张薄纸,仿佛一碰就会碎。

      纪北辰浓烈的容颜失去了血色,但他依然对她露出了一点笑意。

      “月出。”

      “皎皎。”

      纪北辰弯着眉眼,容色温柔而缱绻,他轻声说道:“我爱你。”

      纪北辰想起了一百二十年前的惊鸿一瞥。

      那时,她一个人站在红梨树下,看上去是那样孤寂,仿佛红尘喧闹,都与她无关。

      一千五百多年,她便是这样孤寂地走到现在。

      纪北辰眼睛里是最温柔的缱绻深情。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我都爱着你。”

      这一句话落,纪北辰闭上眼睛,脸庞无力地垂下。

      梁月出怔住:“纪北辰?”

      梁月出终于触碰到他,但是,满手摸到的都是他的血。

      巨大的悲恸与恐惧淹没了她,梁月出忍不住双手颤抖。

      “纪北辰?”

      梁月出唤了一声又一声,可是,纪北辰没有任何的回应。

      就在今天,就在几个时辰前,纪北辰答应她,不会让自己有事。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她不相信。

      他说,绝不骗她。

      可现在,他失去了气息,再不会回应她的呼唤。

      他再一次地骗了她。

      梁月出抱住他,泪水倏然决堤。

      “纪北辰!”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