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间酒店》Nornor

87、chapter 5 有间酒店

　　一辆红色的保时捷沿着临川大道而行。

　　保时捷里，纪北辰坐在驾驶座，梁月出和冯俪则坐在后座。

　　冯俪看看纪北辰，又看看梁月出。

　　冯俪偷偷拽了拽梁月出的衣角，凑近了才小声地问：“姐姐，你和哥哥吵架了吗？”

　　梁月出眉目平静：“没吵。”

　　纪北辰透过车里后视镜看了一眼梁月出，又很快移开视线，目视前方。

　　冯俪已经得出结论：“你果然和哥哥吵架了。”

　　“看在你们帮了我的份上，这一次，我来帮你们和好吧。”冯俪说道。

　　明明是个六七岁的孩子，却装成一副大人模样，梁月出轻描淡写地投过去一瞥，嗤笑一声。

　　梁月出好整以暇，她倒是要看看，这个小孩要怎么帮他们和好。

　　冯俪扯了扯身上的公主裙，扒着驾驶座的椅背，问纪北辰：“哥哥，一定是你惹姐姐生气了是不是？”

　　梁月出：“……”

　　果然是小孩子，很直接。

　　纪北辰应声：“嗯。”

　　梁月出：“……”

　　她还以为纪北辰不会回答小孩子这样无聊的问题，他倒是陪她玩起来了？

　　冯俪继续问：“哥哥，你闯了很大的祸吗？”

　　纪北辰回答：“很大。”

　　梁月出冷笑一声。

　　纪北辰透过车内后视镜的视线与梁月出对上，梁月出偏过脸，闭上眼睛，懒得再理会这两个人。

　　纪北辰眼底一黯。

　　冯俪睁大了眼睛，试图弄清楚这两个字代表的含义：“比我打了隔壁家的小胖子还要大吗？”

　　纪北辰说道：“还要更严重。”

　　冯俪又问：“那比我被幼稚园老师叫爸爸严重吗？”

　　纪北辰忍不住失笑，看了她一眼：“更严重。”

　　冯俪脸上露出苦恼的神色，陷入沉思之中。

　　一直到车子在桑川医院停车场停住，冯俪似乎都没能找到解决办法。

　　梁月出立刻打开车门，拎着包走下车。

　　冯俪苦着一张脸：“怎么办，哥哥，我好像帮不了你了？”

　　纪北辰温和一笑：“但还是谢谢你。”

　　冯俪偷偷看了眼站在车外的梁月出，对纪北辰勾了勾手指头。

　　纪北辰：“……”

　　纪北辰好笑地倾身过去。

　　冯俪凑在他耳边悄悄说道：“不过，也许你可以亲一下姐姐。”

　　纪北辰愕然。

　　冯俪在他耳边继续说道：“我爸爸就是这样哄妈妈的。”

　　纪北辰：“……”

　　冯俪说完，就从车上下来，梁月出也没理会还在车上的纪北辰，牵起冯俪的手转身就走。

　　周纯的病房在六楼。

　　梁月出、纪北辰和冯俪来到病房外的时候，正好看到病房里的女人在打电话，但似乎并没有打通。

　　梁月出垂下眼眸，看向一旁的冯俪：“是你妈妈吗？”

　　冯俪一双眼眸亮晶晶的：“是妈妈。”

　　纪北辰敲门，和梁月出推门而入。

　　周纯应声抬眸，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愣了愣。

　　纪北辰和梁月出看到周纯的脸，也愣了愣——

　　周纯唇角青肿，眉梢一道划痕清晰，下巴、脸颊多处红肿，像是曾经遭受过一顿挨打。

　　纪北辰掩去眼里的震惊，温声说道：“您好，冯夫人。”

　　周纯怔然：“你们是……”

　　“我是有间酒店的总经理，纪北辰。”纪北辰介绍完自己又看向身旁的梁月出，“这位是我们酒店的老板，梁月出。”

　　梁月出看着周纯，秾丽的眉眼间泛着冷意：“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周纯的眼睛里滑过一瞬的慌乱。

　　梁月出冷声问：“是冯延嗣打的吗？”

　　周纯一愣，连忙摇了摇头：“不是。”

　　梁月出低头看冯俪，冯俪绞着手，小声辩解：“爸爸不是故意的……”

　　梁月出眼底冷意更盛。

　　周纯怯怯地开口：“你们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纪北辰走上前，将怀里抱着的一只棕色布偶熊递给她：“我们遇到了您的女儿，冯俪，她让我们送这个给您。”

　　这是纪北辰买给冯俪的布偶熊，这只布偶熊有录音功能，冯俪与周纯阴阳相隔，周纯已经无法看到冯俪，但冯俪可以把想说的话录下来，由布偶熊传递给周纯。

　　周纯听到冯俪的名字，立刻抬起眼看向他：“俪俪呢？她还好吗？”

　　纪北辰欲言又止：“冯俪她……”

　　话还没说出口，周纯已经不小心按到了小熊的播放键，于是，冯俪的录音传了出来：“妈妈，我是俪俪，我好想你……”

　　“哥哥说，我已经死了。我问哥哥死是什么，哥哥说，就是妈妈再也看不见我了。”

　　“妈妈，哥哥说等我见完你，就可以去轮回。轮回就是重新开始。所以，妈妈，我会重新开始，你不要难过，因为你难过，肚子里的弟弟就会不舒服，弟弟很乖，我不想弟弟不舒服。”

　　周纯怔怔听完录音，猛地把布偶熊一扔。

　　“什么意思？”周纯红着眼盯着纪北辰，“你们在恶作剧吗？还是你们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来威胁我？”

　　“想多了。”梁月出凉凉地打断她，“看你一穷二白的样子，我们能得到什么？”

　　周纯通红着眼：“我不相信，你们骗我！”

　　“我们没有骗你，你应该认得出来俪俪的声音。”纪北辰看着她，“但是，冯先生应该还没有告诉你这个消息。”

　　纪北辰知道，正是因为周纯听出了冯俪的声音，才会这样抗拒，因为她不想相信这个真相。

　　周纯立刻找出手机，再次拨打冯延嗣的号码。

　　这次电话接通了。

　　周纯立刻问：“俪俪呢？我要和她说话！”

　　冯延嗣愣了一下，这才说道：“俪俪她睡了，等她醒了，我……”

　　周纯的心不断下沉，她打断冯延嗣：“俪俪她……是不是出事了？”

　　冯延嗣先是沉默，随即温柔着声音安慰她：“你别胡思乱想……”

　　周纯蓦地歇斯底里地朝着手机吼出来：“俪俪是不是死了？”

　　手机另一端陷入死一般的静寂。

　　周纯的眼泪立时涌了出来。

　　冯延嗣反应过来，慌忙说道：“你听我解释……”

　　周纯手机跌落，她终于相信，冯俪是真的死了。

　　周纯泪流满面，哭得撕心裂肺。

　　冯俪哭着扑到周纯的面前：“妈妈！”

　　可是，周纯看不到她。

　　周纯的小腹一阵剧烈的绞痛，冯俪一低头，就看到被褥上蔓延开来的血色，她慌乱地回过头：“哥哥，姐姐，妈妈流血了！”

　　纪北辰一惊，连忙走过去，掀开被子，周纯的血已经将被褥染红，他立刻按下呼叫键。

　　医生很快赶过来。

　　纪北辰和梁月出退出病房，直到确认周纯情况无碍，这才松了一口气。

　　夕阳余晖洒落进长廊。

　　冯俪望向纪北辰：“我想留在这里陪陪妈妈，可以吗？”

　　纪北辰眉眼温柔：“当然可以。”

　　冯俪又看了眼梁月出，梁月出轻轻点头。

　　冯俪走进病房。

　　隔着一扇门，梁月出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周纯几乎没有了血色的一张脸，眉眼冷峭：“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得到了就不会珍惜。”

　　纪北辰没有说话。

　　如果是在以前，他一定会反驳她，而且还会和她据理力争，但在伤害梁月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资格去辩驳。

　　梁月出也和纪北辰想到了一块，也读懂了他此刻的沉默。

　　梁月出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梁月出转身离开。

　　电梯门打开，梁月出和纪北辰从电梯里走出来，正好和等在电梯前的陆易津、阮婵目光相遇。

　　双方皆是一愣。

　　陆易津先是和纪北辰打了声招呼，目光落在梁月出的身上时，眼中不禁浮上几分疑惑：“这位小姐好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阮婵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臂，嗔笑道：“你确定要在我面前和一个女人说这样的话？”

　　陆易津也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立刻向梁月出道歉：“是我唐突了，抱歉。”

　　陆易津看向纪北辰：“哥，不和我们介绍一下吗？”

　　纪北辰曾多次纠正陆易津对他的称呼，无奈陆易津并不听，依然我行我素，之后，纪北辰只好随他去了。

　　阮婵含笑说道：“是大哥的女朋友吗？”

　　纪北辰还没有回答，梁月出破天荒地先和两人打招呼：“你们好，我叫梁月出。”

　　纪北辰一愣。

　　阮婵的目光却因此落到了梁月出的身上，她刚才对梁月出不过蜻蜓点水地一瞥，现在细细看她，不知道为什么，竟也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她。

　　阮婵犹疑地看向陆易津：“我也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梁小姐……”

　　梁月出冷峭的眉眼柔和了下来：“也许在茫茫人海中我们曾擦肩而过。”

　　阮婵微微一笑：“那我们前世一定有着很深的缘分。”

　　梁月出也报以微笑：“我想也是。”

　　阮婵看了一眼陆易津，对梁月出说道：“梁小姐，我觉得和你很投缘，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喝杯咖啡吗？”

　　梁月出微笑：“我的荣幸。”

　　阮婵会提出这样的邀请，一是看出了陆易津想和纪北辰单独说话，二则是真的和梁月出一见如故。

　　梁月出自然也将她和陆易津的心思看得分明，但她并不介意被阮婵利用一回。

　　梁月出和阮婵离开，陆易津和纪北辰也走到一旁的僻静处说话。

　　“哥。”陆易津声音艰涩，“母亲病了。”

　　纪北辰一愣，随即淡淡应声：“是吗？”

　　陆易津为纪北辰这样冷淡的反应感到失望，但又觉得并没有立场指责，只是看着他：“母亲就在这个医院，你愿意去看看她吗？”

　　难得雪霁，窗外，夕阳西下。

　　纪北辰的侧脸映在夕阳余晖里，容色模糊：“我想，她并不会愿意见到我。”

　　陆易津忍不住问：“你还没有原谅母亲吗？”

　　纪北辰收回目光，看着他：“我与徐总之间因为你而认识，如今，你已经痊愈，我与徐总也再无瓜葛。”

　　只有在意，才会谈原谅，如果不在意，就没有任何的爱恨，更不论谈原谅与否。

　　陆易津自然听得出纪北辰话里的意思，他为他们之间变成这样的关系感到心痛不已：“母亲是想念你的。”

　　纪北辰并不说话。

　　陆易津终于知道纪北辰心意已决，无法再挽回。

　　陆易津哑声：“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哥哥。”

　　纪北辰并没有回应陆易津的这句话，转身离开。

　　纪北辰找到梁月出的那辆保时捷，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抓着方向盘，忍不住将脸埋住。

　　在答应徐冰颖将心脏给陆易津后，每一天，纪北辰都会来医院做检查。

　　每一天，他也都会看见徐冰颖。

　　而每一次，徐冰颖看着他的目光都是那么复杂，像是期盼，又像是抗拒，还弥漫着悲伤。

　　但他都选择了视而不见。

　　刚才，在听到徐冰颖生病的那一刻，纪北辰的心底不是没有任何的波动，他甚至生出了一丝的冲动想去看望她。

　　但是，几乎是同一瞬间，他就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她说，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存在。

　　他是不应该存在于她生命里的一个人。

　　于是，他几乎是立刻就打消了去看望她的念头。

　　他想，她不会愿意见到他的。

　　尽管她知道了所有事实的真相。

　　纪北辰伏在方向盘上，许久，他终于抬起头。

　　车门外，梁月出垂着眼眸，看着他。

　　纪北辰愣了愣。

　　梁月出站在那里了多久？又看了他多久？她在想什么？

　　两相对视，梁月出率先收回视线。

　　梁月出坐上副驾驶。

　　纪北辰收拾好所有的情绪，侧首看她：“回有间酒店吗？”

　　梁月出容色淡淡：“嗯。”

　　一路无话。

　　红色的保时捷在有间酒店车库停好，梁月出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

　　手腕覆上温热。

　　纪北辰扣住了梁月出的手腕。

　　梁月出眼睫轻颤，却没有甩开他的手。

　　大概是因为她的默许，纪北辰生出了更多的渴望与期待，他倾身，从背后将梁月出拥在怀里。

　　梁月出闭上眼睛。

　　纪北辰轻声唤她的名字：“梁月出。”

　　他们亲密地拥抱，就像从来不曾分离。

　　“我很想你。”纪北辰嗓音低哑，“分手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你。”

　　梁月出安静地被他抱在怀里，并不说话。

　　“梁月出。”

　　“月出。”

　　“皎皎。”

　　纪北辰温热的呼吸拂在她的颈侧。

　　“我后悔了。”

　　灯光明亮的车库里，安静得仿佛只有纪北辰一个人的呼吸声。

　　梁月出终于睁开眼睛，她双眸如冬日深林里的一泊冰湖，将所有情绪冰封，抬起手，一点点将抱住自己的双手拉开。

　　“太迟了。”

　　扔下这三个字，梁月出下车，头也不回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