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间酒店》Nornor

73、chapter 12 有间酒店

　　纪北辰和梁月出在宜海的第七天，姜烨牵着儿子姜泓峥的手来到梁月出的面前。

　　唐双终究是选择了放开姜泓峥。

　　梁月出坐在廊下的秋千椅上，漫不经心地看着庭院里追逐蝴蝶的黄泉和碧落。

　　姜烨微微俯身：“多谢梁小姐这次的帮助。”

　　姜泓峥跟着姜越鞠躬，奶声奶气：“谢谢姐姐。”

　　梁月出收回目光，容色淡淡：“并不是免费的。”

　　“我知道。”姜烨温润微笑，“这两日，双双就会将相应的报酬汇到您的账户。”

　　梁月出颔首：“你们这段时间可以住在有间酒店，秦部长会为你们安排。”

　　也可以享受一段时间的天伦之乐。

　　姜烨微笑：“谢谢。”

　　梁月出重新将目光投向庭院里。

　　姜烨却没有立刻离开。

　　“梁小姐……”姜烨犹豫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口，“关于我与双双的姻缘……你说的是真的吗？”

　　日光灿烂洒落，海风夹带着暖意吹拂过来。

　　梁月出似是蓦然回神，她抬起眼眸：“姜先生认为呢？”

　　姜烨忍不住看了眼身侧的男孩，男孩似有所感，仰起脸望着他，一双瞳仁漆黑澄澈。

　　姜烨看着男孩与妻子三分相似的眉眼，忍不住温软了容色：“我想，不论我在什么时候遇到双双，我依然会对她一见钟情。”

　　梁月出清浅一笑。

　　姜烨从她的这一笑里得到了答案。

　　姜烨心头最后一点疑惑彻底解开，他向梁月出再次道谢，牵着姜泓峥的手转身消失在她的面前。

　　梁月出则是继续看着庭院里的黄泉和碧落。

　　直到熟悉的脚步声响起。

　　梁月出抬起头，纪北辰身穿一件白色条纹衬衫，搭配纯灰色长裤，长腿笔直，宽肩窄腰，他长身玉立在金色的日光之中，眉眼干净深邃，容色矜贵浓烈，像一株生机盎然的红枫，迎风生长，鲜明恣意。

　　梁月出从秋千椅上站起来，仰着脸看他：“确定不用我陪你一起去？”

　　纪北辰心底有紧张，有忐忑，也有一丝期盼，他将这一切的情绪隐藏，只对她露出温柔的笑：“我先自己先见见她。”

　　说罢，纪北辰转身就要走。

　　梁月出唤住他：“纪北辰。”

　　纪北辰回身。

　　梁月出朝他走近一步，伸出手，抱住了他。

　　纪北辰一愣。

　　梁月出很少会对他作出这样依赖的举动，他虽然有些奇怪，却也很受用。

　　纪北辰回抱住她：“我会早点回来。”

　　梁月出轻嗅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放开他：“去吧。”

　　纪北辰亲昵地用手背蹭了蹭她的脸颊，微微一笑，转身离开。

　　徐冰颖约纪北辰见面的地点是在医院，纪北辰虽然感到有些奇怪，却还是找出导航，驱车前往。

　　到达医院之后，纪北辰并没有立刻见到徐冰颖。

　　纪北辰先见到的是小霍。

　　小霍身穿职业套装，长相清秀，见到他的第一句话便是：“您好，纪先生，我是徐总的秘书小霍，徐总还在忙，恐怕没有这么快过来，我先带您去做检查。”

　　对于小霍能够一眼认出自己，纪北辰并不奇怪，毕竟，徐冰颖能找到他，并且联系上他，一定经过了缜密的调查，那么，他长什么模样，她也一定已经一清二楚。

　　只是。

　　“检查？”纪北辰皱眉，“什么检查？”

　　小霍说道：“一些常规检查而已。”

　　“为什么要做检查？”纪北辰问道。

　　小霍并未解释，只说：“这是徐总的意思。”

　　“你们已经调查过我了不是吗？”纪北辰脚步顿住，“难道我的身体情况你们会不清楚？”

　　“抱歉。”小霍说道，“请您不要为难我，具体的情况，我相信等徐总过来，她会亲自和您说清楚。”

　　纪北辰知道，小霍现在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依照徐冰颖的指示，小霍既然已经这样说，那么他再追问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的结果。

　　所以，纪北辰也索性不再白费口舌。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一间办公室前，小霍敲门，门内传来一道男性的声音，小霍打开门。

　　纪北辰看了眼门牌，是心内科的主任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一位年近半百的男人，男人戴着一副眼镜，长相儒雅，看上去平易近人。

　　小霍俯身：“陈主任，人已经来了。”

　　陈主任站起来，上下打量了纪北辰几眼，微笑着伸出手，“纪先生，请和我来。”

　　接着，这位心内科主任就带着纪北辰取血、做心电图、进行心脏彩超检查等。

　　一直到全套检查做完，小霍才将纪北辰带到医院旁边的咖啡馆，为他找了个雅座落座，然后离开。

　　却只是换了个地方等待而已。

　　纪北辰等得无聊，期间看了好几次腕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纪北辰等了近一个小时，依然没等到徐冰颖。

　　却等来了苏文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苏文就急急忙忙地说道：“北辰，林湘的婚礼延期了，你知道吗？”

　　纪北辰一愣：“我并不知道。”

　　“你有问她是怎么回事吗？”纪北辰问。

　　“当然！”苏文说起这个就觉得一肚子疑问，“但林湘她什么也不说！她只是说什么现在没办法和她未婚夫结婚，她做不到之类的，奇奇怪怪的，反正我是一点也没听懂……”

　　纪北辰却想起了梁月出第一次见到林湘和宋深时的反应——

　　也许，无论是林湘，还是宋深，都是一千五百多年前那段过去里的故人，甚至，很有可能，林湘和宋深在那段过去里也有着剪不断的纠葛。

　　苏文若有所思：“先是我，现在是林湘，我觉得我们今年大概都有点流年不利……你说，我如果约林湘一起去求神拜佛，林湘会不会去？”

　　经过这段时间，苏文已经从失恋中走出来，可以坦然自若地谈起曾经。

　　“你要不要一起去？”苏文问完，突然想起他和梁月出的关系，又想到梁月出的身份，连忙说道，“算了，你还是不要去了。”

　　纪北辰打开窗户，听到苏文问：“你和美女老板什么时候回来？”

　　往生蝶的事情已经解决，他和梁月出原本打算这两天就回去，没想到他却突然接到徐冰颖的电话，所以，大概还会在这里多待几天。

　　纪北辰说道：“我们大概还要待两天。”

　　苏文于是问：“快除夕了，我爸妈这两天也要回来，你除夕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过？”

　　纪北辰愣了愣。

　　宜海气候暖热，他都要忘了，已经是一年年底，再过两天就是新的一年。

　　“谢谢。”纪北辰想了想还是拒绝了苏文，“但今年，我应该会和月出一起过。”

　　“也是，这是你们在一起之后过的第一个新年，是应该你们两个一起过。”苏文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多余的问题，不由得笑了笑，“那你们新年是在桑川过还是宜海过？”

　　纪北辰说道：“我回去后问问月出。”

　　苏文笑他：“妻管严。”

　　纪北辰一笑，并没有反驳。

　　和苏文挂断电话，纪北辰想了想，还是给林湘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林湘才接起：“北辰……”

　　“你还好吗？”纪北辰听林湘声音虚弱，不禁有些担心，“听Steven说，你婚礼延期了。”

　　林湘声音很轻：“我没事。”

　　纪北辰想起了那天送林湘回家时她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并没有问梁月出为什么把他支开，也没有问把他支开的那段时间里她和林湘发生了什么，但他有一种预感，林湘与宋深的婚礼延期，也许和他与梁月出有关。

　　纪北辰抿了抿唇：“抱歉。”

　　“为什么道歉？”林湘先是一愣，刚问出口就又想明白，她沉默了半晌，方慢慢说道，“你不用道歉，该道歉的是我……”

　　纪北辰知道，她的这句道歉是给梁月出的。

　　两个人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也没有挂掉电话。

　　海风从窗外吹进来。

　　林湘轻声问道：“你知道梁月出是谁，对不对？”

　　纪北辰看着窗外，没有瞒她：“是。”

　　纪北辰轻描淡写的一个“是”，仿佛在一瞬间给林湘下了判决。

　　“我都想起来了。”林湘带着哭腔，声音里哽咽着沉重的愧疚与苦痛，“所以，是我对不起你们，该道歉的人是我……”

　　“我都不知道，原来，我是那么坏的一个人……”

　　林湘的哭声让纪北辰的心里也感到一阵难过，他无法评判曾经的她是怎样的一个人，但是，他们青梅竹马，现在的她是怎样的人，他却清楚。

　　叶临池曾经说过，轮回，其实也是一个赎罪的过程。生前因果不同，就会进入不同的轮回之道。

　　林湘于善道在此生轮回为凡人，就说明，她已经在千年的轮回里赎清了自己的罪孽。

　　纪北辰不知道林湘曾经做过什么罪孽，他不能替梁月出原谅曾经的她，却同样无法苛责这一世无辜的她。

　　“林湘，无论过去的你是什么样的人，现在的你并不是那样的。”纪北辰说道，“你现在只是林湘，不是前世的任何人。”

　　“可我没办法忘记。我的手上沾满了鲜血……”林湘哭泣，“我不能原谅我自己……”

　　窗外天空明净，晴空万里，林湘的哭声从话筒里传出来，让纪北辰的心里也仿佛下起了雨。

　　可纪北辰不知道还可以怎么安慰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湘的哭声终于慢慢止住，她痛苦地说道：“对不起，北辰，我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纪北辰说道：“好。”

　　话落，林湘挂断电话。

　　纪北辰长身玉立于窗前，许久，身后传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他回身望去，只见一个女人走在小霍的身前，而小霍半步落后于女人身后，低眉顺首，在听女人说话。

　　女人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风韵犹存，像冬日里的一枝红梅，美丽却傲然，她正侧首和小霍说话，小霍点头，转身离开，而女人则抬起了头，和纪北辰的目光相撞。

　　纪北辰想，原来，这就是他的母亲。

　　徐冰颖和纪北辰对视，柳眉轻轻皱了皱，然后，像是厌恶一般，蓦然偏过了头，不再看他。

　　纪北辰一愣。

　　徐冰颖在纪北辰对面的位置落座，纪北辰在原地站了片刻，也重新坐下。

　　徐冰颖把手里的资料扔到他的面前。

　　纪北辰翻开文件，是关于他的调查资料，有医院的出生记录，也有这些年他和纪燃在国外生活的照片。

　　徐冰颖眉眼冷漠：“你叫纪北辰，对吧？”

　　纪北辰看着她。

　　徐冰颖十指交叉，优雅地放在膝前：“虽然有些多余，但是，我再次和你介绍一下我的身份，我是徐冰颖，你的母亲。”

　　“我十分钟后还有一个重要的会议，所以，就不和你演什么母子相认的煽情戏码了。”徐冰颖抬起眼眸，“我找你过来只有一件事，救我的孩子。”

　　纪北辰一愣：“什么？”

　　徐冰颖说道：“我的孩子需要一颗心脏，而你的心脏，是最合适的那一个。”

　　徐冰颖说的每一个字纪北辰都认识，但组合起来，却让纪北辰好半天才理解过来她这句话里的意思。

　　而在理解过来的同时，纪北辰的心里不由得浮上一阵荒谬的情绪。

　　徐冰颖自顾说道：“刚才小霍已经告诉我，你们的配型度高达百分之九十八。”

　　在这一刻，纪北辰终于明白了徐冰颖为什么把见面的地点约在医院，也明白了刚才的那一系列检查是什么。

　　纪北辰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十分可笑。

　　坐在他面前的徐冰颖十分可笑。

　　在这里等了一个小时的他也一样可笑。

　　纪北辰抬起眼眸，直视徐冰颖：“我凭什么要把心脏给他？”

　　徐冰颖面无表情，容色冷静：“因为，你现在这条命是我给你的。”

　　纪北辰心脏一缩，有些刺痛：“所以，您见我，是要我把命还给您？”

　　徐冰颖淡淡说道：“你本就不该存在。”

　　纪北辰瞳孔蓦地一缩——

　　他的生身母亲说，他本不该存在。

　　徐冰颖仿佛没看到他的表情：“更何况，我是你的母亲，你把命还给我，难道不应该？”

　　纪北辰一言不发。

　　徐冰颖看了眼腕表：“时间到了，那么，今天的谈话就到此为止。明天，我会让小霍去接你，来医院做一次更加全面的检查。”

　　说罢，徐冰颖起身，没有一点留恋地就要往外走。

　　“那您为什么要生下我？”

　　纪北辰突然的一句话拦住了徐冰颖的脚步。

　　徐冰颖回身，坐在沙发上的青年低着眉眼，灯光落下，长长的眼睫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徐冰颖开口：“我真的很想杀掉你。”

　　青年的身体一僵。

　　徐冰颖注意到了，却并没有丝毫的怜惜，只居高临下地望着青年。

　　“但是，已经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