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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chapter 8 有间酒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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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月出第一次见到林湘湘,是在公子学成游历归来。
见到脱胎换骨的公子,丞相十分欢喜,又恰逢三月春禊,府中的牡丹和芍药开得正好,丞相于是设宴府中,邀请朝中众臣以及好友家眷临水宴饮。
这一日,丞相府中宾客众多,男宾曲水流觞,女眷赏花扑蝶,府里下人忙不过来,于是,梁月出和苏禾婉也被叫上一起帮忙。
梁月出将瓜果在水阁中摆放好,回身之时就看到了苏禾婉站在抄手回廊里,而她的面前,站着三个陌生女子,其中站在最前头的女子身着一袭暗花绮织锦襦裙,裙腰齐胸,敞领广袖,鬟髻上佩戴一支蝴蝶金钗,额角贴着新月形花黄,姿态端妍,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
抄手回廊里,苏禾婉拎着木盘,防备地盯着站在面前的林湘湘。
站在林湘湘右手边的侍女见到苏禾婉脸上的神色,立刻斥责道:“我家女郎乃是林将军掌上明珠,你一个小小奴婢,弄湿了我家女郎的鞋,说句对不起就算了吗?”
苏禾婉神色冷硬:“那你们想怎么样?”
林湘湘伸出脚,缀着珍珠的丝履上沾了茶汤,她神色倨傲地说道:“擦干净。”
苏禾婉脸上一阵发白,却并不动。
林湘湘指间圈着一条鞭子,她掀起眼皮,轻描淡写地说道:“你不擦的话,我心情就会不好,我心情一不好,就想和人打架。”
苏禾婉手指紧紧捏着木盘,她的眼睛里明明颤抖着恐惧,却依然不甘示弱地说道:“这里是丞相府,就算你是将军之女,也不能在这里放肆。”
“是吗?”林湘湘勾起唇角,眼里露出几分的有恃无恐,“我就要放肆,你能怎么样?”
苏禾婉后退一步。
“我看你细皮嫩肉,我见犹怜,也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了我的鞭子。”苏禾婉后退一步,林湘湘就逼近一步,“我这根鞭子可是新的,今天还是第一次用呢。”
“就拿你试试我的新鞭子。”
话落,林湘湘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手持长鞭,朝苏禾婉甩过去。
苏禾婉避无可避,眼睁睁看着一道鞭影甩过来,忍不住闭上眼睛。
疼痛却并没有出现。
苏禾婉慢慢睁开眼睛,只见梁月出挡在她的面前,而她的手里,正抓着林湘湘的鞭子。
梁月出眉目秾丽,眸光冷冽:“这位女娘,在丞相府里动武不合适吧?”
林湘湘咬牙切齿:“我偏要!”
说罢,林湘湘手腕用力,鞭子从梁月出手里挣脱,紧接着,鞭子朝梁月出的脸上甩去。
梁月出侧身躲过,并翻身来到游廊外的空地。
林湘湘立刻追了出来。
四周摆放着各色的牡丹,一盆盆牡丹花在春日里迎风绽放,雍容华贵,尽态极妍。
林湘湘和梁月出隔着丈余的距离,她看到梁月出腰间的鞭子,眸中闪过一丝讶然,而这一丝讶然在她想起刚才梁月出的阻拦时立刻化为了浓烈的胜负欲。
林湘湘看着她,眉目间尽是疼宠出来的傲慢:“我们打一架,你赢了,我就放过她。”
梁月出看了眼抄手回廊里扶着廊柱担忧地望向这边的苏禾婉,目光落在林湘湘的身上:“一言为定。”
一言既罢,林湘湘立刻挥鞭而来。
梁月出并没有抽出鞭子,她只是躲避着林湘湘的攻击。
从林湘湘出手的时候她就看出来了,这位将军府千金的鞭子不过是个花架子,看上去似乎充满力量,实则不过虚张声势,没有一点杀伤力,即使她不出手,这位将军府的千金很快也会力竭,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取胜。
鞭子打在一旁的牡丹花上,花枝折断,一朵瑰丽的牡丹花飘落在地上。
梁月出看了眼那盆牡丹。
这不是林湘湘打坏的第一盆牡丹,看上去,也不会是最后一盆。
不得不说,这位将军府千金的鞭子使得实在不怎么样,以至于梁月出躲得也有些漫不经心。
梁月出一边躲避着,一边听着林湘湘的鞭子打碎花盆的声音,她忍不住分神地想,这位女娘既然是将军府的千金,想来将军府应该不缺钱,被打碎的这些牡丹应该都会赔偿吧。
林湘湘并不知道梁月出心中所想,她看梁月出一直不出鞭子,以为梁月出是看不起自己,不由得更加生气,于是挥鞭的动作也变得更加凌厉,脸上杀气腾腾,像是要把梁月出剥皮抽筋。
然而,林湘湘却不知道,她这样的反应反而露出了更多破绽。
于是,就在林湘湘再次一鞭子甩到一旁的牡丹花上的时候,梁月出脚步轻盈移动,身形极快地来到林湘湘的背后。
梁月出扣住林湘湘的手腕,一把夺过了她的鞭子。
一跃站在离林湘湘几步远的距离,梁月出举起手里的鞭子:“我赢了。”
林湘湘眼中燃烧着怒火,一掌袭来。
梁月出避开。
林湘湘身形一转,再出一掌。
梁月出一边躲避着林湘湘赤手空拳的攻击,一边在心里疑惑,不明白林湘湘为什么还要继续和她打架。
明明她已经赢了。
但很快,梁月出就想明白了——
林湘湘这是反悔了。
这都城里的女娘似乎个个都不知道诚信为何物,口蜜腹剑是她们最常见的模样。
林湘湘愿赌却不服输,和她们都一样。
既然如此,她也不必再让着她了。
梁月出和林湘湘此时正站在湖边,她直接扣住林湘湘正面袭来的右手手腕,然后翻身一跃,同时抓住林湘湘的左手,将她的一双手都反剪到身后。
接着,梁月出用林湘湘的鞭子捆住她的双手,鞭子另一端则朝湖边柳树枝干上一扔,鞭子缠绕着枝干,林湘湘就这样被挂在了柳树下。
梁月出这一系列动作又快又准,等到林湘湘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的时候,她已经悬空挂在柳枝上,而她的脚下,是泛着涟漪的湖面。
林湘湘呼吸一滞,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的惊惶无措,她想挣脱手上的鞭子,又害怕柳枝细弱,一动她便要掉入湖中。
林湘湘狼狈至极,却又无计可施,看着站在岸边的梁月出,声音里带着轻微的颤抖:“你……你不过是个卑贱的奴婢,竟然对我如此,我一定会告诉丞相大人,让他严厉地惩罚你……”
梁月出不为所动。
她从来不知道何为卑微,也从来不认为自己卑微。
她一开始不和林湘湘打,不过是不想给父亲惹麻烦罢了。
但是,林湘湘既然不信守承诺,那她也不必与她客气。
鞭子捆在手腕,磨得林湘湘手腕发疼,林湘湘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她看了一眼梁月出,又看了眼头顶的柳枝,一咬牙,直接将鞭子一扯。
鞭子从柳枝滑落,林湘湘身子后仰,眼看就要掉入湖中。
风声掠过耳边,腰间覆上温热的手掌。
林湘湘抬起眼,男子眉目雅致,近在咫尺。
林湘湘的心脏“怦怦”跳动。
是他,当朝丞相唯一的公子,宿敏行。
他长大了,又像是和小时候相差无几。
林湘湘被宿敏行带回了岸边。
一落地,宿敏行就放开了林湘湘。
梁月出冷眼旁观。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梁月出回身,只见丞相身后跟着一群人,他看着满院子被毁得一塌糊涂的牡丹,胡子差点被自己拽掉。
当天夜里,丞相罚梁月出和苏禾婉两人各领杖罚十杖,小惩大诫。
杖罚结束后,梁月出和苏禾婉并排趴在床上。
梁月出自认皮糙肉厚,区区十杖,倒也不觉得多疼。但苏禾婉却疼得直掉泪,不久前才被哄好的她再次不理梁月出了。
两天后,梁月出终于被允许可以下地走路,走出院子,刚好瞧见林湘湘和公子在湖边散步。
一个明眸皓齿,一个面如冠玉,看上去郎才女貌,十分般配。
“若是那位将军府的女娘脾气能柔软一些,嫁给公子倒也不是不可以。”梁月出靠在垂花门前,这样想道。
春光明媚,梁月出被日光晒得懒洋洋的,她并没有看多久,便转身回了院子。
院墙边的迎春花在春日里开得正好,嫩黄色的花朵点缀在绿叶之间,可怜可爱。
梁月出刚走到房门口,公子却突然出现。
公子站在她的面前,神色紧张:“你别误会!”
梁月出不明所以,神色无辜:“误会什么?”
公子目光紧紧盯着她:“我和林湘湘什么也没有!”
梁月出更加疑惑:“你们应该有什么吗?”
说着,梁月出转过头,看向另一位站在院子里的人。
林湘湘是在宿敏行之后追过来的,她显然也听到了公子说的话,看上去又生气,又伤心,她看了眼宿敏行,又看了眼梁月出,眼里像是有水光闪过,转身就跑了。
之后,梁月出再没有见到过林湘湘。
一直到那天。
那天夜里,丞相府仿佛人间地狱,一片火海映红了半边夜色。
梁月出和苏禾婉躲在夜色里。
火光将人群中央的人脸映出清晰的模样。
是镇军将军林子复。
突然,林子复唤了一声:“湘湘。”
林湘湘在侍卫簇拥之中款步而来,湘妃色的裙裾下,缀着珍珠的丝履在移动间若隐若现。
林湘湘在林子复的身旁站定。
林子复将手中的刀递给她:“湘湘,你来。”
林湘湘抬眸望了一眼林子复,抬手,接过了刀。
刀刃上滴着鲜红的血。
林湘湘抬起眼,望向了被压在最前面的傅梅。
苏禾婉一看到傅梅,立刻挣扎着要现身,梁月出紧紧抓着她,苏禾婉泪流满面,张口咬在了梁月出的手上。
梁月出仿若未觉,只紧紧盯着火光中央的人。
林湘湘握住刀,一步步走到傅梅的面前。
林湘湘用刀刺穿了傅梅的胸膛。
鲜血溅在林湘湘的脸上。
苏禾婉的泪滴落在梁月出的手背上。
梁月出红着眼眸,咬紧牙根。
傅梅倒在地上,鲜血不断地从她胸口涌出,很快,就将身下的土地染红。
林子复接过侍卫递过来的手帕,为林湘湘擦拭脸上的血迹。
林湘湘垂着眼,神情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