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间酒店》Nornor

65、chapter 4 有间酒店

　　雪停了。

　　有间酒店外墙上攀爬的绿色蔷薇花间覆雪，妖娆盛放。

　　有间酒店九十九层。

　　梁月出一坐上自己的沙发，就忍不住满足喟叹：“还是自己的酒店最舒服！”

　　冥府鬼都夜巡游使那间简陋的小屋子，她早就住腻了。

　　纪北辰笑了笑，在她的旁边坐下。

　　黄泉和碧落也很久没有见到两人，都亲昵地跳到他们的怀里。

　　梁月出抚摸着黄泉，没有抬头：“你是怎么认出那只厉鬼不是我的？”

　　纪北辰挠了挠碧落的下巴，碧落惬意地眯起眼睛。

　　纪北辰微微笑道：“手。”

　　梁月出一顿，抬眼看过来：“手？”

　　纪北辰牵过梁月出的左手，手指摩挲着她手背上那一道淡红色的疤痕。

　　“你说过，斩恶剑业火造成的伤痕，永远都不可能消除。”纪北辰动作轻柔而怜惜，垂着眼的模样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她的手上，没有这道疤痕。”

　　梁月出望着他，纪北辰也抬起头。

　　“你说离开也是因为我，既然不是因为不能接受我的感情，那么，是因为那天对吗？”纪北辰注视着她，“因为那天，我挡在了你的身后。”

　　梁月出脸上露出惯常的散漫神色，但眼睛里却浮上些许笑意：“那么自恋？”

　　纪北辰与她掌心相贴，将她的整只手握在手掌之中，他眉眼带笑：“我猜错了吗？”

　　大概有情人一旦心意相通，总会不由自主地说些腻歪的情话。

　　梁月出眼里的笑意从眼尾流泻出来。

　　纪北辰得到了答案。

　　纪北辰问：“你是什么时候把手表换掉的？”

　　梁月出说道：“去冥府的前一天晚上。”

　　因为已经彼此说清楚了心意，那么，很多事也就没有了隐瞒的必要。

　　梁月出看着他：“那天，你喝醉了。”

　　纪北辰也想起了那天晚上。

　　所以，盖在他身上的那床被子，看来也是梁月出从他卧室抱出来的。

　　梁月出顿了顿，坦诚说道：“我还顺走了你的一支钢笔。”

　　纪北辰先是一愣，随即一笑：“我说怎么之后都找不到那支钢笔，还以为是什么时候给弄丢了。”

　　梁月出偏过脸：“谁让你那么小气，签个字竟然还找我要回来。”

　　纪北辰想起那天梁月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忍不住失笑：“你那时候就想要吗？”

　　“不是。”梁月出否认，“我那时候只是生气。”

　　纪北辰问：“生气什么？”

　　梁月出转回眸看他：“能生气什么？”

　　纪北辰与她对视。

　　现在，他可以名正言顺、明目张胆地看她，而那时候，为了斩断自己对她的情愫，他不敢再看她，怕多看一眼，就做不到自己的承诺。

　　原来，在那时，她也在挣扎吗？

　　纪北辰的心上仿若有热流淌过，那时的那些痛苦、彷徨、以及挣扎，仿佛都在这一刻被熨烫妥帖，尽数化为了释然。

　　纪北辰眉眼温柔，灯光落进他的眸子里，仿若星辰闪耀：“你那时候是不是很后悔？”

　　后悔吗？

　　似乎也并不后悔。

　　虽然她是以一种痛苦的方式认清了对纪北辰的心意。

　　梁月出于是说道：“没有。”

　　纪北辰却忍不住想，如果他当时做的选择并不是后退一步，而是死缠烂打，那么，他们两个人如今的结果还会一样吗？

　　梁月出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开口道：“一样的。”

　　纪北辰一时愣住：“什么？”

　　梁月出眉眼一如既往的秾丽，却在此时多了几分的柔软，她声音干净清澈又带着几分毋庸置疑的坚定：“无论你怎么做，结果都会一样。”

　　纪北辰惊讶于她如今的坦诚。

　　若是换作从前，即使看懂了他的心思，梁月出大概也会装作没有看懂，而如果他问，她也许会装作没听懂，又也许会顾左右而言他，却绝不会直面他的心意。

　　而现在，即使他没有问，她也会回答。

　　原来，认清心意的梁月出是这样的模样。

　　原来，梁月出也可以这样坦诚。

　　他喜欢她的坦诚。

　　梁月出伸出手，掌心凭空出现一支钢笔，正是梁月出从纪北辰那里拿走的那一支钢笔。

　　梁月出将钢笔递还给纪北辰：“现在，笔还给你。”

　　纪北辰没有接：“你不要了？”

　　梁月出看他一眼，似是他在问一句废话：“你人都在我身边了，我还要这些身外之物做什么？”

　　纪北辰眉眼温柔，终于接过来笔。

　　纪北辰看着她：“梁月出。”

　　梁月出应声：“嗯。”

　　纪北辰琥珀色的眸子里漫天星辰闪耀：“我喜欢你。”

　　梁月出眉梢轻扬：“我早就知道了。”

　　纪北辰忍不住笑了。

　　这时。

　　敲门声响起，两个人同时看过去。

　　秦华珍站在门边，低眉顺首：“主人，有位顾客想见您。”

　　梁月出说道：“跟他说了有间酒店的规矩吗？”

　　秦华珍点头：“他说，正是因为清楚有间酒店的规矩，所以，他才要来见您。”

　　梁月出若有所思：“看来是位贵客。”

　　梁月出看了眼纪北辰，问：“会血肉模糊或者不堪入目吗？”

　　秦华珍摇头：“没有，和普通人无异。”

　　梁月出颔首：“那就请他上来吧。”

　　秦华珍低头应是，转身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秦华珍慢慢走出门外。

　　纪北辰确实是不一样的，即使梁月出已经知道了他的心思，可她依然留下了他。

　　甚至，梁月出会回来，也许，也正是因为他。

　　薛宜是对的。

　　而她和郑丰昀都错了。

　　秦华珍习惯性地看向身旁，她的身旁早已经没有了任何人。

　　所有人都离开了，如今，就只剩下她和梁月出。

　　没多久，秦华珍便将那位客人带了上来——

　　男人面容白净，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看上去斯文俊秀，他的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羽绒服，羽绒服的袖子上沾染着鲜红的血迹。

　　男人进来的时候，纪北辰站在梁月出的旁边，正低着头和她说话，一抬头，看见男人的模样，顿时愣了愣：“姜先生？”

　　纪北辰认出了他，男人是苏文喜欢的那位画家，姜烨。

　　而姜烨也认出了纪北辰。

　　原因无他，只因为当天来到画展看画的人中，姜烨一眼就看出了纪北辰不懂画，而不懂画的他却在那幅《蝶》前站了很久。

　　凡是看过他的画的人都会疑惑《蝶》在那场画展中展出的原因，因为《蝶》和画展里的每一幅画都不同，不同寻常的简单明晰，明晰得仿佛一眼就可以看懂。

　　但纪北辰站在《蝶》前，表情却和每一个人都不一样。

　　真正看懂了画的人是他。

　　姜烨也因此记住了他。

　　姜烨先是诧异，而后却是恍然：“原来你就是有间酒店的纪经理。”

　　“你们认识？”

　　梁月出眉梢轻扬，问的是“你们”，看的却是纪北辰。

　　“还记得那个画展吗？”纪北辰也看她，“我们第一次吵架的那回。”

　　梁月出想起来了：“你闹着要辞职的那回。”

　　纪北辰：“……”

　　很显然，梁月出是故意的，眸子里的戏谑连藏都不藏。

　　纪北辰言归正传：“这是举办那场巡回画展的画家，姜烨。”

　　画家，还是一个有能力举办巡回画展的画家，那看来确实是位“贵”客。

　　梁月出容色端正，婉婉有仪：“姜先生，请坐。”

　　姜烨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落座。

　　梁月出脸上挂着微笑：“请问姜先生来找我，是想让我帮您做什么呢？”

　　姜烨沉默了片刻，方慢慢说道：“我想请你们救救我的妻儿。”

　　姜烨与妻子唐双一见钟情，很快便步入了婚姻殿堂。

　　婚后第二年，唐双怀孕了，虽然比预产期提前了一些日子，但唐双还是顺利地生下了孩子。

　　是一个男孩。

　　男孩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像一泓清泉，于是，他们为他取名姜泓峥，希望他长大后能如山一般峥嵘，如水一般泓澄。

　　但是，他们却没能等到他长大。

　　姜泓峥三岁的时候，夭折了。

　　姜烨和唐双悲痛欲绝，尤其是唐双，一直无法从失去爱子的伤痛之中走出来。

　　后来，唐双不知道从哪里听闻了一个传说——

　　雪山之下，深海之滨，存在一种特别的蝴蝶，这种蝴蝶可以留住已逝之人的魂魄，只要日日对着蝴蝶呼唤所思念之人的名字，就能唤来忘川彼岸的魂魄，而蝴蝶飞舞间，传唤之人也可以看见所思念之人的魂魄。

　　并且，如果十年精心养护，所思念之人的魂魄将会永远陪伴传唤之人。

　　唐双花重金寻找，果然找到了这种蝴蝶。

　　那是一种幽绿色的蝴蝶，蝶翅有金粉闪烁。这种蝴蝶以人血为食，于是，唐双就用自己的血来养蝶。

　　没多久，唐双就兴奋地告诉姜烨，她真的看到了姜泓峥的魂魄。

　　姜烨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唐双坚定地认为，只要十年，姜泓峥就可以重新回来，回到他们的身边。

　　于是，唐双更加用心地养护那只蝴蝶，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姜烨却一直觉得不对劲，他看着唐双日渐虚弱，不禁多次劝说，却引得唐双的逆反，导致她反而越发沉迷其中。

　　而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姜烨讲述完，抬起眼眸：“我知道有间酒店的规矩，事成之后，必将重金酬谢。”

　　纪北辰看向梁月出：“真的有这样神奇的蝴蝶吗？”

　　“确实有这样的蝴蝶，但大概和传闻有些出入。”梁月出若有所思，“姜夫人养的，应该是往生蝶。”

　　纪北辰愣住：“往生蝶？”

　　梁月出解释：“所谓往生蝶，就是不得往生。”

　　纪北辰皱眉，这个寓意，和唐烨故事里的传说出入似乎不止一点啊。

　　姜烨闻言心里也是一咯噔，他问出自己关心的那个问题：“我听说有间酒店是滞留人间的鬼魂的寓居之所，可我并没有在有间酒店见到我的儿子，这是不是说明他已经轮回转世？”

　　梁月出面无表情地打碎他的期盼：“不，恰恰相反。”

　　姜烨面色一僵：“什么意思？”

　　梁月出看着他：“刚才您说，令夫人在往生蝶飞舞间看到了令公子的魂魄？”

　　姜烨点头。

　　“往生蝶，会留住已死之人的魂魄，令已死之人不得往生。”

　　梁月出眉眼平静，但每说一个字，就令姜烨的心下沉一分。

　　“所以，令公子本应该轮回转世的魂魄已经被强行留在了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