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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chapter 13 有间酒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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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三月,雨水充沛,经冬的草木在一场场春雨的浸润中肆意生长。
雨霁,春日和煦。
山雾慢慢散尽,山坡上草叶露珠滚落,几头黄牛在低头吃草。
山坡下,学堂屋顶的茅草上残留的雨水渐渐晒干。
朗朗读书声从学堂里传出来。
窗前,树龄不知几何的老桑树有五六丈之高,抽了新芽的枝桠探到学堂屋顶,投下一大片清凉的树荫。
苍翠欲滴的新叶重重叠叠,分明无风,桑叶却轻轻晃动,一角粗布在枝叶晃动间若隐若现。
同时,有细微的声音在枝叶间传出来,若是仔细听,便可以听出那是学堂里的学子正在诵读的文章。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诶呦!”
稚嫩的诵书声戛然而止,一团灰影从树上掉下来,惊飞栖落在野花上的蝴蝶。
坐在窗前昏昏欲睡的盛茂猛地惊醒过来,他悄悄探脑看出去,只见青翠草色之中慢慢露出一颗圆滚滚的脑袋,虽然只是后脑勺,盛茂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盛茂在朗朗读书声里压低了声音唤他:“薛宜!”
圆滚滚的后脑勺转过脸来,清秀而稚气的一张脸庞上沾着湿润的泥土,露出一双漆黑的眸子,像一只弄花了脸的野猫。
果然是薛宜。
而薛宜一看到他,立刻睁大了眼睛。他在草丛里爬到窗下,盛茂笑嘻嘻地看着他,正要说话,头上突然被戒尺敲打了一下。
盛茂回头,立刻站了起来:“夫……夫子!”
“外面有什么有趣的事物让盛少爷连书都读不下去了?”
夫子手握戒尺,眯着眼往外探去。
盛茂心中一慌,连忙要阻止。
却没能阻止得及。
夫子在窗外扫视了一圈,风吹草动,桑叶婆娑,外面什么也没有。
盛茂也愣了愣,但下一秒又松了一口气。
夫子收回视线,看了盛茂一眼:“好好读书,别分心!”
盛茂低眉顺首,乖巧应是。
重新坐下,盛茂往窗外望出去,果然看到不远处的山坡上,薛宜叼着根狗尾巴草,正躺在牛背上,晃着脚在晒太阳。
盛茂忍不住笑了,眼中不由得流露出几分的羡慕。
盛茂是里正家的少爷,薛宜是两年前来到里正家放牛的,因为年纪相仿,盛茂和薛宜很快熟悉起来。从那时候起,盛茂就很喜欢和薛宜一起去放牛,后来盛茂上了学堂,里正便不允许他跟着薛宜漫山遍野地跑,为此,盛茂郁郁寡欢了大半个月。
盛茂不喜欢念书,既不想做官,也没有什么拯救苍生的大志向,比起在学堂里摇头晃脑地念些之乎者也,盛茂更愿意和薛宜一起放牛。
盛茂喜欢风,喜欢雨,喜欢牛羊,唯独不喜欢念书。
有一回,盛茂念书实在念得烦了,就对他爹说,自己不念书了,要去放牛,气得他爹当场抄起棍子追着他打。
盛茂被他爹打得两天下不了床,自此再不敢提不念书的事。
但他还是会偷偷地跟着薛宜去放牛。
等到学堂中午放学,薛宜也牵着牛往回走。
重山染黛,山花烂漫。
盛茂走到薛宜旁边,把书扔给薛宜,自己牵起了牛。
盛茂见薛宜翻开书,一边亲昵地摸了摸牛角,一边说道:“要是你也能和我一起念书就好了。”
薛宜低头看书,回答:“我娘不让我去。”
“为什么?”盛茂不解。
薛宜家贫,做官是改变现状的最好方式,而念书是做官的必经之路。
“因为做官必须先净身。”薛宜说道。
“什么是净身?”盛茂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薛宜看了他一眼:“就是不能娶媳妇。”
盛茂大惊失色:“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盛茂随即大怒,他爹为了哄骗他念书,竟然连这么重要的事都没有告诉他!他爹难道想让他一辈子不娶媳妇吗?
这可不行!
他不能不娶媳妇!
于是,一回到家,盛茂就质问他爹:“做官必须要先净身,是不是?”
盛里正在看账簿,闻言愣了愣:“你听谁说的?”
盛茂气呼呼地看着他:“您甭管我听谁说的,您就说是与不是?”
盛里正点头:“是,但是……”
盛茂没继续听盛里正的但是,直接打断道:“我不念书了!”
盛里正一愣:“什么?”
盛茂说道:“念书就是为了做官,做官却要当太监,我不当太监,我不念书了!”
盛里正胡子一翘,猛地拍桌而起:“你敢!”
盛茂扬着脸,凛冽高傲不可屈服:“我不管,我一定要娶媳妇!”
盛里正苦口婆心:“你念书也可以娶媳妇……”
盛茂已经不相信他爹的话了:“我都当太监了,还怎么娶媳妇?”
盛里正被他气得不轻:“谁让你当太监之后娶媳妇了,你当太监之前娶啊!”
盛茂说道:“可我还不是要当太监?”
盛里正:“……”
“我不当太监!”
丢下这句话,盛茂背转过身,然后他就像只灵活敏捷的兔子,眨眼睛就跑远了。
薛宜并不知道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引发了盛家父子之间的轩然大波,但说起来,薛宜当初没能上学,也是因为薛母介意做官净身这件事。
在薛宜七岁那年,薛母本来是要送他进学堂的。但是,薛母一听说要做官就必须先净身,立刻吓得眼睛都瞪圆了,然后忙不迭地卷起薛宜的书本与束脩,逃一般地带着薛宜离开了学堂。
薛家原本就穷,这下,也不必费劲去送薛宜念书了。
后来,薛宜为里正家里放牛,认识了盛茂。
盛茂虽是位娇生惯养的少爷,却极为平易近人、单纯憨厚。盛茂很喜欢和薛宜一起玩,有好玩的、好吃的,都会偷偷留一些给薛宜。
盛茂没把薛宜当下人,而是当成他的小伙伴。
再后来,盛茂到了上学的年纪,盛里正把他送入学堂。
和盛茂不同,薛宜对念书十分感兴趣。为了听夫子讲课,薛宜总是会把放牛的地点选在学堂附近,这样一来,他就可以一边偷听夫子讲课,一边看顾着牛以免牛乱跑。
很快,盛茂就发现了薛宜在学堂外偷听,他见薛宜喜欢念书,便有心想要帮帮他。
所以,虽然盛茂并听不懂夫子讲什么,但还是会认认真真地听夫子讲课,并且把夫子讲的话都原原本本地记下来,每回学完课,盛茂就会把课本给薛宜看,有时候还会把夫子布置的作业交给薛宜,让薛宜替他做。
一开始薛宜不识字,盛茂为了教他认字,自己也难得学得认真,然后放学后回去教薛宜认字。后来,薛宜渐渐看得懂书,盛茂终于不再需要强迫自己学习,便彻底成了无欲无求的记录者了。
薛宜回到家才发现自己还拿着盛茂的书。
薛母喊他吃饭,薛宜想把书藏起来,可薛母已经看见,薛宜只好若无其事地把书放在屋子里。
两人坐下,薛母看了眼书,犹豫了许久才问道:“宜儿,你想念书吗?”
薛宜说道:“那是盛茂的书。”
薛母说道:“盛茂一直都给你看不是吗?”
薛宜沉默了下来,他无法欺骗母亲。
而薛母也明白了当初自己的一意孤行与薛宜的心意相悖,她开口道:“过两天我去找趟学堂的夫子,让他教你读书。”
薛宜看了眼薛母,他本应该拒绝的,可是,他心底的渴望又让他沉默地接受了。
可是,薛宜到底没能去成学堂。
皇帝大兴土木,突然下令要修建行宫,于是,村子里的青年男子都被抓去建造宫室。
可是,人数依然不够。于是,从都城来的督造官便将主意打到了薛宜这般年纪的少年身上。
那位督造官是皇帝十分宠信的一位宦官,他带着一群官兵首先来到了学堂,尖细的嗓子丢下一个字,就让身后的官兵把学子们抓起来去修建行宫。
夫子大惊失色,张开手臂拦在学堂门前,却不过螳臂当车,官兵轻而易举地将他架走,扔在院子里。
整个学堂乱成一片。
夫子被官兵抓着跪在院子里,他神情悲戚,大骂宦官误国伤民,督造官听得恼怒,直接下令将学堂一把火给烧了,然后把夫子抓到了狱中,关押了近半个月才放出来。
薛宜当时就在学堂附近的山坡放牛,他远远瞧着督造官阴冷的一张脸以及人数众多的官兵,不敢靠近,眼睁睁看着火光将半边的天染红,学堂化为灰烬。
也因着这一次学堂烧毁,后来官兵挨家挨户地抓人,也无人再敢抵抗。
薛宜也被抓了去。
薛宜和盛茂在行宫建址再次见到,他们先是被派去山上搬石头,后来又去河边淘沙,凡是重活、累活,都是他们在干。
皇帝这次的行宫以金为顶,以银铺地,以珍珠为帘,以水晶、琥珀作点缀,穷奢极欲,奢靡无度。
而薛宜他们这些干活的,每顿不是馒头就是清粥,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瘦成了皮包骨头。
冬十二月,大雪纷飞。
皇帝的行宫终于建好,薛宜和盛茂也终于被放回家。
七年的时间,他们是为数不多还活着回家的人。当初被抓去那么多人,后面要么被饿死,要么被打死,最后,已经人数寥寥,所剩无几。
而村子也早已不是他们离开时的模样。这七年间,皇帝愈发残暴荒淫,政事沧海横流,各地民不聊生,苦不堪言。
薛宜从破败的窗子望出去,山坡上只剩孤零零的树桩覆盖白雪,而学堂自从被毁就再没能重建,那棵年岁不知几何的桑树也早已在几年前成了行宫某个橱柜的一部分。
后来,薛宜再次遇见夫子,夫子裹着单薄的衣物,瘦骨伶仃,容色灰败。
薛宜从怀里掏出戒尺,递还给夫子。
那天,学堂的大火一直烧到了日暮才慢慢熄灭,薛宜望着已经变成灰烬的学堂,在院子里看到了这把戒尺。
他曾亲眼见过夫子拿着这把戒尺打盛茂的手心。
鬼使神差地,薛宜捡起了戒尺。
这些年,他一直带着这把戒尺,想着什么时候遇上夫子,便将这把戒尺还给他。
这一日,他终于将戒尺还给了夫子。
夫子接过戒尺,神情悲戚:“礼崩乐坏,民生多艰,这样的世道,读书何用?”
说罢,夫子将戒尺远远一扔,转身离去。
而戒尺埋在积雪里,再找不见。
正月,雪霁。
县令在城中开仓赈粮。
天还未亮,薛母便已经收拾好出门,她着急赶去城里,生怕迟了,便抢不到粮食。
薛宜不放心,便跟着一道前去。
晨光熹微,薛宜和薛母终于进城。
放粮的地点设在城西,薛宜和薛母赶到的时候,发放粮食的简易竹棚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人声嘈杂中,薛宜将母亲安置在一旁的巷口,独自挤进人群之中。
但等到薛宜提着一袋粮食从人群里挤出来,却不见了薛母。
薛宜心慌意乱,连忙寻找。
终于在城中大道一驾马车前找到了薛母。
马车精致华丽,前后左右都守卫着官兵,而薛母跌跪在马车前,她衣裳单薄,裹着的衣物打着补丁,根本不耐寒,她身子忍不住瑟瑟发抖,神情慌乱,像是要给马车里的人磕头请罪。
一旁的官兵抓着她就要打一顿。
薛宜想也不想就要冲过去。
这时。
马车里传出一道清凌凌的声音:“住手。”
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轻飘飘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让官兵立刻就停下了手。
那道声音继续说道:“不过是一个老人家的无心之失,你们这样一言不合就打人,天下人又该说本公主残忍暴虐了。”
官兵听到这话,立刻跪在地上请罪。
薛宜则立刻冲过去,将薛母扶起。
公主的声音透过车帘传出来:“起来吧,别耽误了时辰。”
官兵应是,车驾重新动了起来。
薛宜扶着薛母避让到一旁,马车缓缓在他们面前驶过。
这时。
车帘掀开,一枚金叶子抛到了薛宜的怀里。
薛宜抬起头,侍女掀着车帘,对他说道:“这是我们公主赏你们的。”
语罢,侍女放下车帘。
车帘晃动间,薛宜看到,公主唇角弯起清浅的弧度,她低着的眉眼缓缓抬起,眼尾一枚泪痣嫣然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