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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chapter 12 有间酒店 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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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三日,处暑,晴。
在一天,宗眠和另外六个运动发烧友一起从山脚出发,向着雪山顶峰攀登。
这是他们在一个月前就定好的计划,为此,宗眠软磨硬泡了好久,才求得母亲同意。
宗眠是三个月前对极限运动产生兴趣的。
宗眠参加的第一项极限运动是赛车。
那是一个平常的深夜,她躺在床上许久也睡不着,索性从床上坐起来,套了件薄外套,一个人出去吹风。
十分偶然的,宗眠在山顶遇上了赛车的车队。
音乐与人声混杂,在夏日闷热的夜晚,宗眠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那是第一次,山风呼啸着从她的耳边掠过,滚烫的血液在极限速度中冷却又沸腾。
宗眠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刺激感与满足感。
她从来不知道,挑战极限的感觉是这样奇妙。
自此,宗眠开始频繁接受车队朋友的邀约,享受肾上腺素飙升所带来的极致快乐。
但随着她逐渐熟悉赛车,她开始不满足于此。
宗眠开始寻找新的刺激。
攀岩,蹦极,跳伞,潜水……
她结识了越来越多志同道合的朋友,他们一起相约尝试着各种极限运动。她仿佛被肾上腺素支配,不知疲倦,不舍昼夜。
终于有一天,宗母发现了。
宗母是个柔软温和的女人,她一度以为,宗眠也是这样的,因为一直以来宗眠都乖巧而顺从,从未有过任何离经叛道的举动。
所以,当看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宗眠的时候,她如遭雷击,一直以来的认知被打破得措不及防。
宗母含泪问宗眠,为什么要参加这样危险的运动?
宗眠却并不以为意,称这次潜水撞上鱼群只是一次意外。
可是,有一次意外,就可能有第二次,第三次……宗母只是那样想想,就忍不住提心吊胆,所以,她要宗眠保证,再不做这样危险的事。
宗眠没有答应。
宗母十分意外宗眠的冷硬。
宗母颤抖着,忍不住落下泪来。
可宗眠依然不为所动,她被宗母抱着,心底是奇异的平静——
她也有些奇怪,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关心母亲的情绪的,甚至在面对母亲的眼泪的时候,她竟然没有丝毫的愧疚?
但宗眠并未放在心上。
宗眠也没有因为宗母的劝阻而停下脚步。
而宗母也逐渐意识到,她掌控不了宗眠。
她只能选择妥协,一退再退。
出发的前一天,宗母叮嘱宗眠,每天要给她打电话报平安。
宗眠说,雪山信号不好,打不了电话。
宗母于是退而求其次,那就每天发短信。
宗眠说,短信也发不了。
宗母几乎退无可退,说,那她每天给宗眠发。
宗眠终于答应,说好。
出发那天,宗眠抱住宗母,和她告别,承诺很快就会回来。
宗母心绪不宁,红了眼眶。
宗眠却并没有因为宗母的眼泪而停留,她头也不回,留给宗母的是一个背影。
然而,宗眠没有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将他们所有人都埋葬在了这座雪山之中。
后来,宗眠醒过来,身体却依然埋葬在深雪里。
宗眠看到了她的朋友们,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一样的情况——
他们的魂魄轻飘飘地立在雪上,雪下是他们被埋葬的身体。
风穿过他们的魂魄,雪纷纷落下,却不会落在他们身上。
万籁俱寂,这是雪山从未有人攀登过的一条路线。
宗眠和朋友们围坐在一起,商量着要怎么办。
他们绕着雪山飘了一圈,没有看到一个活人——最近天气恶劣,没有人来登雪山。
他们于是飘到山下,飘进温暖的屋子里,向人类求救。
但没有人可以看见他们。
他们也无法触碰任何人。
他们求救的声音没有人听得见。
他们飘回了他们的埋葬之地。
他们在原地等待救援。
他们除了等,并没有别的办法。
他们一直在等。
一个月。
两个月。
三个月。
他们一直没等到人来。
他们心灰意冷。
孙橘坐在宗眠的旁边,忽然说道:“我想母亲了。”
宗眠望着无边无际的雪色,声音很轻:“我也是。”
三个月前,在看到自己埋在雪里的身体的那一瞬,宗眠的第一反应便是:母亲怎么办?
母亲在她十岁的时候和父亲分开,这些年她们一直住在一起,她们相依为命,她可以清晰地感知到母亲对她的依赖。
现在,她死了,母亲怎么办?
宗眠想起了潜水意外之后医院里母亲的泪水。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了愧疚与心痛。
她大概鬼迷心窍了,才会对母亲的悲伤无动于衷。
孙橘看着大家:“我们回去吧。”
宗眠看了眼其他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弥漫着一样的哀伤与难过。
领队杨斌站起来:“好,我们回去。”
他们都一样,亲人都在等着他们回去。
他们达成了一致的意见——
如果成为游魂野鬼的事实已经无法改变,那么,与其守在这里无望地等待,不如守在家人的身边,多陪伴一刻便是一刻。
他们离开了雪山。
宗眠也回到了宗母的身边。
可是,宗母看不见她。
宗母和出发前对宗眠承诺的一样,每天都会给宗眠打电话,打不通就给宗眠发短信。
但宗母从来没有收到过宗眠的回信。
宗母以为,是宗眠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之中,所以收不到信息。因此,宗母并不气馁,依然坚持每天给宗眠发信息。
宗眠站在无边的夜色里,看着宗母将手机放在枕边,没多久,便睁开眼看看是否有信息进来,没有信息,脸上流露出失落,却只能重新闭上眼睛。
一夜之中,一直如此,直到终于承受不住浓重的睡意,沉沉睡去。
母亲在固执地等待她的归来。
可她,再也无法回到母亲的身边。
看着母亲日渐憔悴的容颜,宗眠终于生出了无尽的后悔。
——
“事情就是这样。”宗眠放下杯子说道。
有间酒店会客室里,窗玻璃上水雾弥漫,屋子里充盈着雪山风雪的冷冽。
梁月出懒得听故事,回来后就直接回了九十九层,所以,会客室里除了纪北辰和秦华珍,就只有宗眠七人。
宗眠七人面前的咖啡早已冷掉,杯壁上水雾结成珠,滚落在桌面上。
纪北辰问道:“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得上忙的吗?”
孙橘抬眼看着他:“我们想被找到。这样,我们的家人就可以不用再继续等下去……反正结果……”
孙橘神情哀伤,后面的几个字只觉得怎么也说不下去。
但纪北辰明白她想说什么。
纪北辰点头:“这很简单。我可以给雪山的救援队打电话,告诉他们你们的埋藏地点。”
“至于这段时间……”纪北辰看着众人,“你们不如就住在有间酒店,等事情了结,你们如果心中再无挂碍,我们会安排你们进入轮回之门,然后由勾魂使者将你们带回冥府,轮回转世。”
宗眠目露感激:“谢谢。”
苏禾婉还没有回来,纪北辰对秦华珍说道:“秦部长,麻烦您帮他们办理一下入住手续。”
秦华珍点头,领着宗眠七人走出会客室。
纪北辰依然坐在会客室里。
直到秦华珍带着宗眠七人走到大堂,纪北辰方才追出来,喊住了宗眠:“宗小姐!”
宗眠停住。
秦华珍看了纪北辰一眼,猜想纪北辰是有话要和宗眠单独说,于是就带着其他人先行离开。
宗眠礼貌颔首:“纪经理。”
纪北辰说道:“宗小姐,刚才你说,你是突然对极限运动产生兴趣的,你能具体说一下吗?”
宗眠先是一愣,然后注视着他,慢慢说道:“您感到奇怪是吗?”
纪北辰点头。
“其实,我刚才讲述的时候隐瞒了一些情况……”宗眠说着停了几秒,她有些迟疑,但还是接着说道,“第一次赛车的那天晚上,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纪北辰皱眉:“声音?”
宗眠轻轻点头:“只有我能够听见的声音。”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听上去大约四十岁左右的年纪。他凭空出现,却像是生长在我的脑海里,他对我说‘过去,走过去’……我像是被蛊惑了,然后开始了追求各种刺激。”
宗眠想起当时,依然觉得诡异非常,那道声音一直跟随着她,不断催促着她去进行越来越惊险的运动。
宗眠眼里浮着些许的迷茫与困惑:“可在那天之前,我甚至连去游乐场都只敢坐旋转木马,我连过山车都不敢玩……”
还有那天潜水意外之后在医院的时候,她至今不明白为何当时的她能那样对母亲。
她不是不懂母亲一路走来的辛苦与孤独,她一直很怜惜母亲的不易,更何况,她还是个容易心软的人,尤其是对母亲。
可那天,母亲在她面前流泪,她却没有任何的感觉。
这怎么可能?
可这又确实发生了。
纪北辰问道:“后来,那个声音还有再出现过吗?”
“没有。”宗眠摇头,“我死了之后,那个声音就再没有出现过。”
宗眠话落,身后突然传来薛宜的声音:“纪经理!”
纪北辰回头,薛宜和苏禾婉牵着手,正朝他们走过来。
宗眠见此,对纪北辰说道:“纪经理,那您先忙,我就先走了。”
纪北辰点头:“谢谢你。”
宗眠转身离开。
薛宜和苏禾婉走近前,薛宜盯着宗眠的背影,愣了愣。
薛宜问道:“她是谁?”
“她是我们酒店新入住的顾客之一,叫宗眠。”纪北辰看向苏禾婉,“正好你们回来了,秦部长正在给他们办理入住手续,小禾,你去帮帮秦部长吧。”
苏禾婉点头,抬头看向薛宜,却见他目不斜视,盯着宗眠的背影,一动不动。
苏禾婉的心莫名地沉了沉:“薛哥哥?”
薛宜没应声。
此时,宗眠正好走进电梯,她低着眉眼,按下电梯楼层数,眼尾一枚红色的泪痣在灯下嫣然如血。
一瞬间,所有的记忆涌入他的脑海。
“我好像,知道我的执念是什么了。”薛宜的眼睛慢慢亮起来,他终于侧首看向苏禾婉,“是她,是宗眠。”
苏禾婉一愣。
她转头看去,只见电梯门慢慢合上,宗眠清冷的眉眼在她眼前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