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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3 有间酒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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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年前。
月圆之夜。
梁月出拿着一枝蔷薇逗弄黄泉,裴家俊从外走入,他在离她恰如其分的距离停住:“主人,有客人请求见您。”
梁月出头也没抬:“不见。”
裴家俊面容温和,慢慢说道:“是贵客。”
梁月出手一顿,黄泉觑准时机,跃起身子想叼走她手中的蔷薇,梁月出稍稍抬了抬手,黄泉扑了个空。
梁月出唇角勾起:“那就请过来吧。”
裴家俊躬身应是,缓缓退出房间。
将蔷薇扔给黄泉自个玩,梁月出站了起来。
拉开窗帘,天上没有一丝的星光,只挂着一轮大而圆的月,高高在上,仿佛是这漆黑的夜唯一的主宰。
梁月出眼里浮上丝丝恨意,她转开了眼眸。
酒店外植着一株红梨,千百年来,从未开过花。
就在不久前,她就站在这里,看到一个男人从酒店里逃走,他慌不择路,撞上红梨树。
想起医院里那个对着自己笑的孩子,她心里的戾气莫名地平息。
这难熬的月夜,这令人心烦的圆月,忽然之间,也没有那么烦人了。
长廊里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是裴家俊的皮鞋踩过地板的声音。
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只有活人才有的脚步声。
有间酒店没有活人。
除了裴家俊。
裴家俊在门前停住:“贵客到了。”
梁月出应了一声,裴家俊于是缓缓退下。
梁月出回头,站在门边的女子一身水汽,水从她的发尾、指间、裙角滴落,不过片刻,便在她所立之处留下了一汪水渍。
梁月出眉心轻轻一跳。
所以说,她才不愿意接见酒店的任何客人。谁知道想见她的会是什么牛鬼蛇神、歪瓜裂枣,会不会把她这里弄得一团糟。
但看在她是“贵”客的面上,她勉强先不与她计较。但地板的清理费,等会儿还是得和她要的。
梁月出面上任何情绪未显,她径直在屋子中唯一的办公桌前坐下,然后,示意对方落座。
女子眨了下眼睛,凝在眼睫上的水滴滑落,将她柔软的眼打湿。她缓缓走到梁月出的面前坐下,身后逶迤出一道清晰的水渍。
梁月出瞥了一眼地板上长长的水渍,默默地在心里给地板清理费的索要价码后面加了一个零。
哦,还有椅子,这椅子今晚之后大约也不能用了,这换椅子的钱也得算一下。
“听说,有间酒店的主人无论多困难的事,都可以解决。”女子的声音就如她的长相一般柔婉。
梁月出淡淡说道:“外界传闻多有夸大。”
她从女子一进门就看出来了她满身深重的怨气,她看着女子:“你找我是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女子用最轻的语言说着最冷的话:“我想请你杀一个人。”
梁月出娥眉轻扬。
梁月出十指交叉支在桌面,她身子微微前倾,一双冷淡的眸子如琉璃般透着妖异的光:“这位客人,虽然我很想帮你,但是,很抱歉,有间酒店没有这项服务。”
女子神色中出现一瞬的怔愣。
“不过,”梁月出轻轻地笑,“我们虽然不提供杀人服务,却可以帮助你除了杀人之外任何的事。”
红色的蔷薇插在桌角的花瓶上,鲜艳欲滴。黄泉蜷成一团睡在花下,一动不动。
女子抬起眼睛:“任何事?”
梁月出微笑:“是的。”
女子沉默,半晌,她抬起头,坚定地点了点头。
梁月出缓缓靠在椅背上:“你知道我们有间酒店的规矩吧?”
有间酒店,黄泉客栈,收游魂,留野鬼,送已亡之人,斩极恶之鬼。众生平等,惟价高者殊。
女子点头,然后,取下脖子上挂着的一条项链放在桌子上。
她如今不过已死之人,钱财对她而言,也只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身外之物,再多,在她眼里也如泥土一般。
梁月出低头,那条项链上挂着一把钥匙。
梁月出勾起唇角,她看着女子,脸上带着最真诚的笑容:“尊贵的客人,我们将竭诚为您服务,请静候佳音。”
——
丘远寒再一次地从梦里惊醒了。
冷汗淋漓,喘息不定。即使呼吸着现实世界的空气,梦里的窒息感依然萦绕不去。
梦里的场景太过真实,真实得仿佛那才是真切发生过的。
月光从窗外流泻进屋内,像铺了一层银霜。
窗外,明月高悬。
丘远寒看了眼躺在身旁的人,女人柔顺的长发铺散在枕上,映着清冷的月光,一张素颜隐隐有几分老去的痕迹。
并不是梦里的那个女人。
丘远寒掀开被子,起身离开了卧室。
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红酒,丘远寒熟练地开瓶倒酒。轻晃酒杯,红色的酒液在灯光下鲜艳如血。
就像梦里他被时郁芬用枕头狠狠摁住的时候眼里弥漫上的漫天血色。
窗外,月色冰冷。
整座城市都在他的脚下。
丘远寒猛地将酒一饮而尽。
梦境只是梦境,就算梦境里的时郁芬让他挣扎不开,那也只是梦。
真正的现实是——
他还好好地活着,而时郁芬已经死了。
不过是一个已死之人,他有什么好怕的。
已死之人的魂魄飘在城市的上空,她冷冷地与他对视,就像这一个月里丘远寒梦里的每一次。
而他看不见她。
顶级公寓里的灯再次熄灭了,时郁芬看着丘远寒的背影被黑暗吞没,转身离开。
寂静的夜里没有一丝的风,有间酒店门口悬挂的迎魂铃却响了一声。
时郁芬走进去,抬眼,与梁月出的目光相撞。
梁月出扶栏站在高高的楼梯上,一袭红色长裙衬得她眉眼无双,风华绝代。她静静地看着时郁芬,一双潋滟的眼里沉着最静最冷的一泊湖。
一只纯白的猫跃上她的肩头。
裴家俊步入大堂,他对着梁月出微微垂首:“车已经备好了。”
梁月出缓步而下。
待走到时郁芬的面前,时郁芬唤住了她:“梁小姐。”
梁月出停住,抬眸看向她。
时郁芬问:“你不问我为什么要报复那个人吗?”
“我们从不会问客人为什么,只会为客人提供最优质的服务。”梁月出微笑着,清清冷冷的声音里仿佛沾染了窗外的月色,“尊贵的客人,今夜请好好休息,明日,我们将为您献上最精彩的好戏。”
明日……
城市中心大楼的电子大屏上,美丽优雅的新闻主持人正在播报一则消息——
Clock珠宝新任CEO丘远寒将亲自出席明日的大商珠宝收购发布会。
红绿灯前,张扬奢华的红色跑车降下半面窗,梁月出微仰着头,她看了一眼电子大屏上丘远寒的照片,啧啧摇头:“真难看。”
驾驶座上的裴家俊听着后面梁月出毫不留情的评语,脸色平静,无波无澜,显然是对有间酒店这位主人的作风十分熟悉。
绿灯通行,车窗升起,红色的跑车在夜色里平稳行驶,很快便到达了目的地。
裴家俊将车停在机场外。
机场内外人来人往。
一辆出租车疾驰而至,出租车里很快便下来一个男人。
男人脸色苍白,头上缠着一圈的纱布,看上去是刚刚大病初愈不久。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很乖,正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男人看上去有些不安,他眼神在四周乱瞥,似乎在寻找什么。
司机将行李箱拿出来,男人敷衍地道了一声谢,便急匆匆地走进了机场。
裴家俊看着男人的背影,说:“他似乎很害怕这里。”
梁月出轻嗤一声:“胆小鬼。”
“看上去他是想出国。”裴家俊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的人,“您不担心他们逃走吗?”
“逃?”梁月出闻言勾起一抹笑,“他以为他们逃得了吗?”
语毕,梁月出打开车门。
人来人往中,梁月出一袭红裙卓然,她穿越人海而行,却仿佛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
纪燃正在办理登机手续。
他的身后,梁月出微微弯着腰,正兴趣盎然地打量着他背在身后的孩子。
孩子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和她对视。
倒是半点不怕人。
梁月出微微一笑。
孩子看着她的笑容,忽然伸出了手,像是想要触碰她。
小小的一只手,柔嫩得仿佛她轻轻一捏就能捏断。
梁月出秀眉轻轻一扬,她微笑着抬起手,牵住了他柔软的手指。
孩子立刻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
她心底的某一处也莫名地软了下来。
梁月出清冷的眉眼里露出些许的柔软,她翻开手掌,掌心变出一朵洁白的栀子花。
孩子似乎被惊到了,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栀子花,又抬起头看着梁月出。
她将花簪在他的衣襟,唇角轻勾,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礼物。”
梁月出微笑着看着孩子,有人在她的面前走过,孩子明明没有眨眼,梁月出却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孩子睁着眼睛,忽然“呜哇”一声哭了出来。
纪燃被孩子突然的哭声吓了一跳,连忙回头去看。却看不清孩子的模样,只好将孩子抱在怀里。
他并不熟练地哄着孩子,目光落下,却看到白色的栀子花沾着晨露,在孩子的怀里盛开着。
纪燃心内猛地一震,他几乎仓皇地立刻就抬起头来四处张望,却没有看到女人的身影。
而不远处,夕阳下,梁月出一袭红色长裙亭亭玉立在人群之外,如苍茫暮色里一朵妖娆盛放的蔷薇。
裴家俊站在她的身旁,他看了眼被催促着前往登机口的纪燃,问:“能容我问一句,您为何会挑选他呢?”
“因为……”梁月出回想起那天深夜,她一身戾气,那个孩子却向她展开了最天真无邪的笑容。她眼里的冷意微微融化,唇角轻轻勾起,“有趣。”
裴家俊不解。
梁月出却没有解释。她转身往外走。
“回去吧,明天可是有一场大戏要看呢,今晚我可得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