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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 10 有间酒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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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人并不恰当,毕竟,关于他当场死亡的消息是父亲亲口告诉她的。
赵缦看着那人的魂魄,仿佛一瞬间回到了那个夜晚。
那天,风雨如晦。
她失魂落魄地从酒店离开,手里的伞被倾盆的大雨浇得沉重,嘈杂的雨声仿佛将双耳堵住,她的耳中除了雨声,还是雨声,以致于当她听到一阵尖锐的刹车声逼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雨伞从她手里掉落。
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在剧烈的疼痛将她席卷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驾驶座上男人惊惧、慌乱、措手不及的一张脸。
而现在,这张脸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她一直心心念念、苦苦寻找的人是他。
陪着她走过那段黑暗时光的人,偏偏是那个将她推入黑暗中的人。
何其可笑。
赵缦就这样看着他,很久都没有说话。
而他神情晦涩,眼中弥漫着深重的伤痛。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缦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仿佛被砂石磨砺过一般满是沉重与晦涩:“真的是你,周回。”
周回,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父亲的口中。
父亲说,撞伤她的那个周回已经死了。
当时,她躺在病床上,双腿已经没有了任何的知觉。她面无表情地想,她现在这副模样,不如和他一起死了。
可是,她死不了。
也许是知女莫若父,又也许是她求死的样子太明显。从手术室里出来后没多久,父亲便为她找了保镖看着她,就是怕她一时冲动结束自己的生命。
后来,她见到了他的母亲。
那是一位没有学识而又贫穷的女人,贫苦的生活在她的脸上早早划下苍老的痕迹,长年累月的劳作让她的双手布满了粗糙的茧子。
他的母亲眼含泪水地握住她的手,手上的茧子磨得她生疼:“对不起……”
他的母亲一遍遍地和她说着对不起。
那时的父亲沉浸在她双腿瘫痪的伤痛之中,根本听不见她任何的道歉,愤怒地赶走了她。
她还见到了他的小妹。
小小的女孩守在她的病房外,也不知道是等了多久,终于等到门外保镖换班的间隙偷偷地溜进来。
她将偷偷攒下的钱从口袋里掏出,小小的一双手将皱巴巴的钱币捧给她,请求她不要起诉她的母亲,她会快快长大,会赚很多的钱还给她。
女孩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她眼巴巴地望着她,眼里的祈求压着泪水,强忍着没有掉下一滴泪。
一直到保镖回来,将她带走,女孩终于忍不住哭出声。
女孩的泪落在她的心上,她的整颗心都像是湿漉漉的。
三个月之后,她出院了。
而她出院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
她让司机送她去周回母亲工作的地点。
她曾偷偷地看过父亲调查周回的资料。
周回的父亲在两年前因病去世,之后周回就和母亲、妹妹三个人一起住在城中村里的一间小小出租屋。
因为周回父亲长期的缠绵病榻,这个家庭的积蓄早已经被掏空,所以,在他的父亲离开后,周回就一边念书,一边在家里帮忙。
日子过得虽然清苦,但彼此亲密,互相安慰与鼓励,还可以坚持。
但是,周回突如其来的一场事故让本就风雨飘摇的家庭雪上加霜,一切都变得举步维艰。
父亲向周回的母亲提起了诉讼,要求巨额的赔偿。
他们并不缺钱,但周回的家庭缺。父亲的心里满是仇恨与怨怒,周回毁了她的双腿,父亲便要周回付出代价。
周回已经死了,那就由他的家人来赔。
他们生不如死,也不要他们好过。
赵缦理解父亲,所以,当父亲红着眼看着自己的时候,她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车窗降下,赵缦转眸看向不远处。
脏乱的菜市场里,人声嘈杂。因为前一夜下了雨,雨水在地面积成水洼,偶尔有电动车穿越人群驶过,将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站在周回母亲面前的妇女低声骂了一句,拎着刚买好的菜一脸晦气地走开。
周回母亲这才回头看坐在身边的女孩,见女孩脸上被溅到了污水,连忙捏起一角衣角给女孩擦拭。
女孩仰起脸,乖顺地让母亲把脸擦干净,然后对母亲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
周回母亲也露出一点笑意,面前又站了一个妇女,似乎在询问价格,她连忙回身回答。
女孩看了母亲一眼,见她没注意,连忙偷偷藏起不小心割伤的手,背过身吮掉指尖的血。
然后,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削芋头皮。
赵缦闭了闭眼。
心里又酸又涨。
车窗升起,将一切都阻隔在车外。
她失去了双腿,而她们,失去了最亲的家人。
她很想让她们付出代价。
可是,她看着她们,忽然不知道这样的一次意外,是她失去的更多,还是她们失去的更多。
于是,回到家后,她终于还是向父亲提出撤诉。
赵缦睁开眼睛,她看着不远处的男人:“为什么是你,周回?”
周回张了张口,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好像不对,许久,方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只这三个字,便让赵缦心如刀割。
周回看到她的神情,心里立时一慌,他忍不住往前几步,意识到什么后立刻又停下。
他看着赵缦:“我可以解释……”
那天晚上,因为下着大雨,周回全家难得可以早些休息。可他们刚要睡下,一位老顾客的电话便打了过来,说是明早的西红柿今天晚上就要。这位老顾客是酒店的厨师,一直照顾母亲的生意,蔬菜瓜果都从母亲这里采购,他们不好推拒他的要求,便答应了下来。
周回去隔壁借了车,将早就准备好的西红柿装车,冒雨赶往酒店。
这天夜里的雨下得真的太大了,雨刷打得频繁,依然挡不住不停倾倒的雨水。
他于是降低了车速。
可是,厨师催促的电话又再次打了过来。
雷声轰鸣里,厨师的声音焦急而无奈。
可是,放下手机的那一刻,他发现,雨刷坏了。
深夜,雨天,一边是着急的厨师,一边是漫天遮蔽视线的雨幕。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做,他的右脚不知道该不该踩下去。
想起一家人债台高筑的境况,想到母亲和妹妹蜷缩在墙角睡觉的背影,周回摇摆不定中,右脚还是踩在了加速踏板上。
而这一踩,便出了事。
他和一辆货车迎面对上。
湿滑的地面,货车已经踩下刹车,可还是阻止不了惯性前行。
他慌乱之下连忙打转方向盘。
但是,他避开了货车,却撞上了人。
女孩倒在地上,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脸色苍白,鲜血从她的腿上流出,将她的裙裾染红。
而他撞在一旁的护栏,失去了意识。
等到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他的身旁站着一个男人。男人撑着伞站在雨夜里,他翻看着手里的平板:“周回,年二十三,父亲周国诚,母亲孙蕙,信息没错吧?”
他点头:“你是谁?”
男人声音清泠,回答:“勾魂使者叶临池。”
叶临池眼眸低垂,仿佛带着几分悲天悯人的意味:“你已经死了,现在跟我走吧。”
他愣了愣,这时候才看到驾驶座上血水糊了一脸的自己。
而被他撞在地上的女孩躺在血泊里,人事不知。
他忍不住问:“她怎么办?”
叶临池说道:“这不是你一个死了的人要考虑的问题。”
顿了顿,他说:“她不会死。”
话落,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他看到她被救护人员抬上车,救护车驶离而去。
而他则被叶临池带回了冥府。
他喝下了孟婆汤,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失去记忆。
而没有失去记忆的并不只他一个。于是,那些鬼魂四处奔逃,他夹杂在其中,也被带出了冥府。
然后,他看到了赵缦。
赵缦坐在窗台上。
他分明已经是一只鬼,可在那一刻,他仿佛心跳都暂停了。
他立刻冲了出去。
却撞上了一个人。
他进入了那个人的身体。
但他来不及多思考,他想到的只有赵缦。
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撞开病房门,将赵缦从窗台上抱下来。
赵缦双腿瘫痪,身体虚弱,毫无反抗之力。
她张口咬住他的手臂,泪水却流了一张脸。
他一声不吭地任由她咬。
是他把她变成这个样子的。
如果不是他自私,她就不会成现在这个样子。
从看到躺在血泊中的赵缦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后悔。
他不止一次地悔恨自己当初做的选择。
于他,是一念之差;于她,却是一生之痛。
而现在,悔恨加倍,让他恨不得拿这条命赔她。
可是,他已经没有命可以赔给她了。
所以,他想要赎罪。他想要弥补。他想赵缦好起来。
所以,不论她的要求有多么的不合理,他依然为她做到。
只要她能够好起来。
但是,后来,他爱上了她。
枯萎的翡翠兰重新抽出新芽,当春风拂过桑川城的时候,它绽放了新的年岁第一枝耀眼的红。
他记得,那时她坐在轮椅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盆绿意盎然的翡翠兰,她的眼睫在日光下颤动,像展翅欲飞的蝴蝶,她抬起眼,蝴蝶飞进了他的心里。
他清晰地听到了他心脏的跳动。他对自己说,他已经死了,跳动的不是他的心脏。
可是,他阻止不了自己时时刻刻对赵缦的关注。
他终于死心。
他终于认命。
他真的爱上了她。
他在毁了她之后,爱上了她。
他一边厌弃自己,一边爱着她。
赵缦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她积极进行复健,无论摔倒多少次,依然坚强地重新站起来。
他在期待她重新站起来的那一天。
但是,还没等她站起来,叶临池就找到了他。
他被重新带回冥府。
他没有辩解,顺从地接受惩罚。在那些日子里,他每一天都在想赵缦,想她是不是已经站起来了,想她有没有发现自己已经不在。
然后,他再一次逃了。
这一次,他是主动逃的。
他放不下她。
周回说完后,赵缦沉默了很久。
周回紧盯着她,不愿意放过她脸上一丝的表情变化,仿佛在等待一场宣判。
终于,赵缦开口了:“高卓的伤,也是你打的吗?”
周回先是一愣,然后点头。
赵缦又问:“为什么?”
周回垂下眼睛,低声说道:“他让你那么伤心。”
高卓说,赵缦是一个花瓶,无知而乏味,柔弱却骄傲。
不是的。
赵缦聪慧善良,坚强自信,哪怕他把她伤成那样,可她依然原宥了他的家人,哀求他的父亲放过他们。
高卓说的每一句都不对。
赵缦看着他,萤火虫在草丛间飞舞,在他的身边飞舞,他的身上穿着和那天晚上一样的衣服,她甚至还记得自己倒在地上的那一刻心底的绝望。
她本可以淡然处之的,对于高卓的分手。
然而,突然遭遇的车祸让她的心境无法再平和,她的心里充满了对他的怨恨,对命运的怨恨,她伤痕累累,她无法原谅任何人。
但是,周回出现了。
这个将她推入深渊的人又把她从深渊里拉了出来。
他抚平了她心底累累的伤痕。
赵缦说道:“周回,我原谅你了。”
周回愣住,然后巨大的喜悦席卷了他,他忍不住问:“我可以等你吗?”
赵缦垂下眼,不想看见周回眼中的破碎:“别等我。”
周回脸上的笑容凝固在唇角。
赵缦低着眼,目光落在庭院的某一处:“周回,我原谅你了。可是,我也忘不掉。给我伤痛和安慰的人都是你,我不知道要怎么让自己忘记那天晚上。”
顿了顿,赵缦抬起眼睛。
“但我依然感谢你。”赵缦的眼眸里是如水的月光,“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依然值得被爱。”
高卓打碎了她的爱与骄傲,周回却让她重拾。可她和周回,注定无法走到一起。
“还有你的家人。”赵缦看着他,“你放心。”
这是一个承诺。
赵缦转动轮椅,廊灯照亮她的脸庞,周回却只能看到她的侧脸。
“再见,周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