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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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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将至,雨越下越急。
床榻上,崔萍的七十二根金针扎在谢锦风周身穴位,针尾发出细微嗡鸣声。
可魔气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被激怒的凶兽,情况比想象中更糟糕。
“不行。”
崔萍收回搭脉的手,
“魂刺引动了最深的心魔,又与他体内固有的魔气产生共鸣。现在三症并发,诅咒在侵蚀经脉,心魔在吞噬神识,魔气在反噬肉身。”
她看向楚今依,脸色凝重,“寻常医修,治得了其一便堪称圣手。若要三症齐治……”
“需要什么?”楚今依站在床边。
“需要他自行生出莫大毅力,扛过心魔反噬;需要至少化神期修士以本源灵力为他洗炼经脉,拔除诅咒;还需要配以七七四十九种灵材,炼成涤魔丹镇压魔气。”
崔萍苦笑,“这三样,现在一样都没有。”
冷双守握紧剑柄:“他还有多长时间?”
“最多两个时辰。”崔萍指向窗外,“黎明之前,若神识不能归位,魔气便会彻底侵蚀紫府。届时就算救回来,人也废了。”
这么短的时间,没有人能凑得了这些东西。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剩窗外冰冷的雨声淅淅沥沥。
楚今依伸手,轻轻触碰谢锦风的额头。
触手滚烫。
体温的热度,带着情绪上的愤怒不安一起上涌,甚至还有恐惧。
等等,恐惧?
“崔长老,”楚今依忽然开口,“您刚才用的清心咒,原理是什么?”
崔萍一怔,不明白她问这个清心咒是做什么用的,还是答道:
“心魔源于执念妄念,如野火燎原。清心咒如甘泉雨露,以柔和灵力滋养神魂,熄灭妄火。此咒传承三百余年,专克——”
她话没说完。
床榻上的谢锦风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呃啊——!”
黑血从他七窍涌出,周身魔气疯狂暴涨,瞬间冲垮了三根金针。
“不好!”崔萍脸色大变,双手结印就要加固,“咒文反噬?!怎么可能!”
“不要结印!撤去所有清心咒!”楚今依抬手制止,“他在害怕!”
“害怕?”崔萍失声,反驳道,“心魔只有愤怒与执念,何来恐惧?况且老身的清心咒温和如春雨……”
“不是怕您的咒。”
楚今依打断她,手指虚点谢锦风紧攥的拳头,
“是怕您咒文里带着的镇压之意。您把他心中的怪物当敌人,要消灭它。可他……”
她顿了顿,眼中金光流转,
“可他自己,就是那个怪物的一部分。”
这句话让房间里的两个人都愣住了。
楚今依没有解释更多。
她并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但她清楚不能再继续镇压。
这状况,她自己也经历过。
就像受伤的孤狼不能再以棍棒相逼,镇压只会让他们蜷缩得更紧,循循善诱反而能令其妥协。
“请撤去所有清心咒,”
楚今依转身,看向崔萍,“还有安魂香,也灭掉。”
“什么?!”
崔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从医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被人命令过,要怎么做。
想到之前齐渐洪说这小姑娘并非池中之物,她耐着性子解释,
“撤去防护,魔气会彻底失控!他现在全靠金针和咒文吊着一线清明!”
“那一线清明,正是问题所在。”
楚今依的语气平静,
“我们在强迫他保持清醒,强迫他面对自己最恐惧的东西,还不许他崩溃。换作是您,您会怎么做?”
崔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楚今依说的有道理,是她从未想过的方向,但这跟她毕生所学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冷双守深深看了楚今依一眼:
“你有把握?”
“没有。”
楚今依诚实地说,“但我见过类似的情况。当一个人连崩溃的权利都被剥夺时,他会选择更极端的方式。比如,彻底毁灭自己,或者拉所有人陪葬。”
她走到香炉边,亲手掐灭了那缕袅袅升起的安魂香。
“呃——!”
青烟断绝的瞬间,谢锦风体内的魔气果然如同脱缰野马,轰然炸开!
金针一根接一根崩飞,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崔萍急得要上前,却被冷双守按住。
“让她试。”
楚今依回头看向身后的动静,“崔长老,冷师叔,还请你们帮我看着点外界。”
崔萍紧皱着眉头,“楚丫头,你要做什么?”
楚今依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坐到床沿,对焦躁转圈的吞厄招招手:“黑团子,过来。”
吞厄呜咽一声,跃上床榻,庞大的身躯小心翼翼蜷缩在谢锦风身侧。
她将手按在它毛茸茸的背上,金光灵力缓缓渡入。
“帮我,”她低声说,“吸收掉那些……不好的情绪。”
吞厄似懂非懂,但本能地张开嘴,对着翻涌的魔气轻轻一吸。
魔气的颜色肉眼可见地淡了一丝。
楚今依看向谢锦风。
她伸出双手,轻轻覆在他紧攥的拳头上。
“我知道你现在听不见,”她声音很轻,“但有些话,我得说给你听。”
楚今依闭上眼,一缕精纯的金光灵力从她眉心溢出,细如发丝,轻柔地探向谢锦风的额头。
“不可!”崔萍急道,“神识受损,外魂闯入会引发反噬——”
话音未落,金光已没入谢锦风眉心。
楚今依睁开眼。
眼前是一个阴暗潮湿的房间。没有窗,只有墙壁上几盏油灯发出昏黄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草药混合的怪味,她上前几步取下了一盏油灯,照亮了前方视野。
小小的谢锦风被铁链锁在石台上,看上去不过八九岁的摸样,瘦的肋骨根根分明。
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石台边。他穿着暗紫色长袍,袖口绣着灵兽与锁链交织的徽记。
楚今依瞳孔一缩,那是章纲里提到的“饲灵宗”标记。
人影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漏斗状法器,正对准谢锦风心口的阵法。
“谢家的通魔之体……真是完美的材料。”人影的声音嘶哑而愉悦,“别怕,很快就不疼了。等我们把你血脉里的魔源抽干净,你就能成为一个合格的饲灵容器……放心,你会忘记一切的。”
小谢锦风没有哭。
他睁大眼睛,死死盯着人影。
法器启动。
暗金色液体流动加快。
“乖,”
人影抚摸他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瓷器,
“很快就好……你天生就该被用来装更重要的东西……”
“砰!”
楚今依一脚踹翻了人影,居高临下看着他,“真变态啊,连孩子都不放过。”
说罢她转头看向谢锦风,“小孩,姐姐带你去吃糖好不好?”
“敢坏我好事!”
身后人影变大,发出凄惨的笑声,“找死!”
从小谢锦风放大瞳孔中,她看见人影手握尖刀直直地就冲她刺了过来。
梦境里,反映的事物自然是梦境的主人所想。
楚今依摇了摇头,解下耳边一只玉铃,
“真是麻烦,这魔尊怎么在梦里这么不信任我呢。”
清脆的铃声响起,冲来的人影惨叫一声骤然消散如烟。
小谢锦风不敢相信的睁大双眼。
这个姐姐……好厉害。
楚今依掌心摊开,一颗晶莹剔透的糖正躺在她的手心,
“放心吧,姐姐会保护好你的,别怕,吃糖。”
小谢锦风喃喃伸手探向糖果,“姐姐……糖。”
画面破碎,谢锦风但心魔消失了。
但转眼间又开始重组。
楚今依闭上眼。
果然,外界的助力,哪怕是玉玲都只能暂时克服,真正的解决还是要看梦境主人自身的意志。
短暂的画面切换结束,她睁开眼。
还是那个房间,但谢锦风长大了些,约莫十二三岁。
这一次,人影带来了新的实验。
“今天试试蛟血。”
人影将一根新的管子接在谢锦风心口,“如果能兼容,你就离完美容器更近一步了。”
液体注入。
这一次不是抽离,是强行塞入。
“啊啊啊——!!!”
少年谢锦风惨叫出声。
他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游走冲撞,像要破体而出。
鳞片从手背上钻出,又因为排斥反应迅速脱落,留下血肉模糊的伤口。
“排斥反应有点强……看来蛟血不行。”
人影遗憾地摇头,记录着什么,
“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材料可以试。龙裔、凤血、麒麟骨……总有一天,你会成为能容纳所有强大血脉的万灵皿。”
“杀了我……”少年嘶哑地哀求,“求你……”
“傻孩子,”人影笑了,“你的命,早就不是你的了。”
“对,他的命不是你的,是我的。”
楚今依晃着手腕自阴影中走出。
少年谢锦风挣扎的睁开眼,惊讶道,“姐姐!”
人影怒道,“又是你!这次休想坏我好事!”
楚今依耸耸肩,“看你本事咯。”
这次她没有出手,只是转身看着谢锦风,一字一句对他道,
“记住你不是什么容器,你是谢锦风。”
人影向前冲了两步。
她说的话无比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在烙刻,“你是会偷偷用黑刀榨果汁的谢锦风,是会怕我冷偷偷关窗的谢锦风,是会在我比赛时,躲在人群里攥紧刀柄的谢锦风……”
人影距离只剩三步。
她向他伸出手,“现在,抓住我的手。”
少年谢锦风眼底有金光浮现,随着她的话语伸出手。
“这一次,没有人能夺走你的任何东西。”
“轰!”
梦境骤然坍塌。
楚今依睁开眼。
现实世界中,她身边的吞厄突然暴起,扑向房间的西北角。
一个半透明的虚影在墙角浮现。
那是个穿着暗紫色古袍的老者,袖口的灵兽锁链徽记清晰可见。
他脸上满是惊怒交加的表情,死死盯着楚今依,声音嘶哑:
“不可能!血脉剥夺恐惧是饲灵宗最高阶的控制术之一!除非施术者死亡或主动解除,否则受害者会对所有自愿接近者产生本能攻击……你、你怎么可能绕过禁制?!”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崔萍和冷双守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控,控制术?饲灵宗?最高阶禁制?
发生什么事情了?
楚今依做了什么?
这人又从哪冒出来的?
“你在谢锦风脑子里,”
楚今依缓缓转头,看向虚影,眼里金光大盛,
“放了会忘记一切美好事物的东西?”
她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困惑,像在问“你为什么在我家门口扔垃圾”。
虚影脸色剧变,忽然双手结印:
“既然控制不了,那就毁掉!饲灵烙印,爆——!”
虚影喊的很有气势。
可惜……印成。
但什么也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