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剑与君 ...
-
“聆……有在努力地活着吧……”
从那天开始,我已经昏迷多少个夜晚了呢?
“为什么这一次,这种病会发生在你身上……”
“……”
“为什么一直瞒着所有人……”
“为什么我没能发现……”
我的手背淌过温热的液体,然后慢慢变凉……
他依旧没有放开我的手。
但是我却连道歉的话都没有办法告诉他。
我并不想再努力地活着……
我已经回不去了。
“……”
事到如今,我已经分不清究竟哪一边是梦境,哪一边才是现实。
我睁开眼,挪动着因为长时间靠着榻榻米而有些僵硬的身体。
肩上的被褥缓缓滑落。
是谁……?
清冽的月光被紧闭的窗户遮掩,只能留下遍地斑驳的碎影。
就连窗户都被关好了吗?
……出去走走吧。
我的房间被安排在土方的附近。因为在走廊的尽头,于是这里比其他的地方都安静许多。
我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而隔壁土方的房间也正好紧闭着房门。
我顺着笔直洒落在走廊的月光,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中庭。
——中庭的阶边坐着一个人影。
他黑色的长发在月光下隐隐泛着冷光,本就清冷平静的气质在夜晚更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和土方那种直接把拒绝写在脸上,或是冲田那种完全看不穿想法的人不同,他的气息虽是孤独,却没有明确的对他人的疏离。
“斋藤……先生?”
他也发觉了我的存在,颔首示意我可以在他身边坐下。
“……”
我的目光不经意落在他缠着绷带的手臂上。
“伤口……对不起……”
“不碍事。”
看他绷带上沁出的血迹便知,我最后那一击肯定不只是刀刃浅浅划过皮肤那么简单,而他说话的语气却好像在谈论无关紧要的事情。
“其实斋藤先生如果不因为顾虑我而使用刀背的话,应该完全能够避开那一击……”
最后,是刀背打到了我的手腕,也是刀背抵住我的脖颈……
“那是因为我怕失手杀掉你。”
“……我发现了自己先前对你的攻击都带了杀意。”
他自嘲般叹出一口气,低声沉吟着……
“是我自己说过会点到即止,让你不要担心,但是却……”
“就结果而言,最后是我伤了斋藤先生,而斋藤先生只是切断了我的发绳,不是吗?”
“啊,也许还有几根误伤的头发吧,嘿嘿。”
我开着玩笑,不忍再看斋藤自责的神情。
他的表情虽然依旧如一的冷静,眼眸却藏不住对我的内疚。
他无奈地弯了嘴角,松开紧握着的拳,从袖口中掏出了什么,放到我的手心。
“你原来的……我没办法修好……”
与我原先深红色的发绳不同,他给我的这根发绳是和新选组队服羽织一样的天蓝色。
“谢谢你,斋藤先生!”
“和我们的队服很搭呢!”
这大抵是斋藤出去巡逻的时候买回来的吧。
我难掩喜悦地笑着,双手小心地握住那根发绳。
……想要收好这份斋藤独有的温柔。
冲田端着饭菜还有茶水,路过转角却见中庭的台阶上比肩坐着两人的身影。
“……”
“可惜即便我真的动手杀她,斋藤君也会阻止我的吧。”
冲田从他们身后走过,却只是径直走向聆的房间,将饭菜放在门口。
……她不会对我露出那样的笑容。
“总司,你在这里偷看吗?”
身后传来一个啰嗦的声音。
“真讨厌,土方先生。她都不在房间我偷看什么?”
冲田故作明朗地笑笑,瞥了一眼身后走廊尽头的两人,随后逃也似的转身离开。
真是倒霉,偏偏碰到最麻烦的那个家伙……
才不想被他刨根问底。
“总司这家伙……果然还是个小孩子。”
土方皱着眉,却情不自禁地笑了。
倒是没想到,斋藤和她这么合得来。
于是他转身朝中庭走去。
“有栖川君,我想知道你的流派。”
“你是说剑术吗?我是田宫流居合哦。”
兴许是谈及自己最热衷的剑道,斋藤看着夜空,露出了他未曾展露过的温柔神情。
“美之田宫……倒是一种很适合你的防身剑术。”
正是因为它是活人剑,所以那个人才会教我一些残酷一些的剑法吧……
“不过还含混了一些天然理心流呢。”
我知道斋藤和那个人是同样的流派,于是故意补了一句。
“你最后那一击稍显凌乱的突刺,是天然理心流的剑法。”
“……和总司很像。”
我一时哑口无言,脸上的笑容不觉僵硬起来。
“这、这样吗……”
我总不能说,这是我一个叫总司的朋友教我的……
“真是让人意想不到的组合,斋藤和有栖川。”
听到这个声音,斋藤立马站起身微微低下头,就像待命一样恭敬。
“副长。”
他适才脸上的笑容已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他最为日常的冷漠神情。
“土、土方先生……”
我学着斋藤的样子,也站起身,低下头。
“唉……你们不必那么紧张。”
“我只是路过,觉得好奇就打了声招呼。”
“你们继续。”
土方调侃地看了一眼斋藤,然后自顾自地离去。
如果不是土方标志性地喜欢皱眉,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冲田附身了。
“已经很晚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关于让他带你出去巡逻的事情,我会和总司说说。”
斋藤这么说着,用眼神催促我离开。
我听话地点点头。
“晚安,斋藤先生。”
“还有——谢谢你。”
他些许缓和了严肃的神情,微微点头,和我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斋藤虽然总是看着一副很冷淡而不善言辞的模样,实际上确是我交流起来最能够放松的人。
他很清楚彼此之间的界限,也不会尝试去打破。
我胡思乱想着走回自己的房间。
这时候月光兴许是被乌云遮住,在走廊上只能靠着微弱的烛光,一路摸着墙壁走到尽头。
……我的房门前竟放着用托盘单独盛好的饭菜。
脑海中闪过那人身影。
“……这怎么可能,我可是在新选组啊。”
冲田总司也不可能会像他那样……
我收敛了那个想法,只是心怀感激地将饭菜端进房间,随后关上了门。
……话说,我还不知道现在是何年何月何日。
我一边将稍凉的饭菜送入口中,一边发现了这个严重的问题。
但是以新选组目前这样清闲的状况来看,那场让其在京都名声大噪的【池田屋事件】应该还没有发生。
明天开始好好打听一下吧,毕竟不知道会在这个世界呆多久。
——翌日
我几乎是被平助摇醒。
昨天过于混乱的睡眠时间让我高中好不容易养成的生物钟停摆。
“聆你身体不舒服吗?不要吓我……”
被他这么大声说着,还剧烈地抓着我的肩膀摇晃,我不得不睁开什么都看不清楚的双眼。
“早上好,平助……做个好梦……”
我向他打了声招呼,然后继续钻进被褥中,闭上仅微微睁开一条缝的眼眸。
“聆,别睡了,大家都看着你呢。”
“……”
听不懂听不懂……
“赖床的坏孩子,可是要受到惩罚的哟。”
某个声音戏谑地说着。
“比如——杀掉怎么样?”
这种不知道几分认真几分玩笑,说着恐怖的话还能带着明朗笑意的语调……!
我惊觉,猛然掀开被子,端坐起身。
新选组的各位干部将我围在中心……全部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
“没想到是个贪睡的孩子呢。”
“虽然这样也挺可爱的。”
山南和原田温和地笑着,土方有些无语地站在一边睥睨着我,却也露出淡淡的笑容。
平助终于安下心来,而永仓在文明观猴。
斋藤微微张口,似乎想要用“昨天是我耽误她到很晚”这样的话为我辩解,但看我朝他眨了眨眼,于是又把话咽了回去,继续面无表情。
至于冲田……我还是不看他为妙,不然说不定他又会想出什么捉弄我的话来。
“大家……早上好啊……”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我马上就起来!”
我低下头郑重道歉。
于是各位或笑着或担心或无语或面无表情地离开了我的房间。
……一大清早被新选组干部们包围着还能睡着的人,历史上也许都只有我一个。
我没想到的是,很久之后原田、平助、冲田甚至还有土方和山南都还会用这件事情笑话我。当然,那是后话。
据说平助在门外大声喊了我很久,但是一直没有回音,于是大家出于担心就直接形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我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灰溜溜地跟在他们身后,一直走到用餐的房间。
“所以……大家这么早聚在我房间……”
“该不会只是为了叫我吃早饭……?”
一想起刚才的窘境,我就坐立不安。
“斋藤把你想作为队员出去巡逻的事告诉了我和总司。”
土方开门见山地说着,“我没什么意见,但你们一番队的队长总司说……”
“你的剑术还是需要再磨炼半个月,才能让你跟出去——因为挥刀的动作力度不够,还有点生硬。”
“所以你在屯所的半个月,由你现在选出两名干部来指导你的剑术。”
干部、指导……我的剑术?!
但是他们不是自己也要巡逻吗……而且我何德何能一个人占用两名干部的时间……
“好了,快选吧。你选不出来就只会在这里耽误我们所有人的时间。”
土方不耐烦地用不容置否的强硬语气说着。
“放心吧,只是教你剑术并不碍事……或者说,也许还会比较开心。”
永仓拍拍我的肩,而周围的人都点头对他的话表示赞同。
“……斋藤先生,可以吗?”
我极度艰难地小声开口,而斋藤却是早有预料地点头。
的确,他是我不假思索便会说出的名字。
“聆,或许我可以给你一点建议。”
身边的原田用只有我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着。
“土方先生和山南先生都会很忙,”
“总司虽然剑术最为精湛,但他的教法太粗暴,根本不知道是他在帮别人练还是拿别人给自己练……”
“如果你选我我当然很开心……但是我的武器是长枪,所以剑技并不如其他人。”
原田的意思是,让我在永仓和平助之间选一位。
“谢谢你,原田先生。”
“那么平助……”
我话还没说完,便感受到一道寒冷刺骨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我对上那道视线,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冲田虽然和平时一样带着笑脸,眼底却是晕染上了森冷的寒意……
他朝我动了动口型。
“杀——了——你——哦。”
如果不选他,我就别想在新选组安心地度过每一天了。
其他人居然都没能发现冲田对我的威胁吗?
还是说发现了,只是打算视而不见罢了……
“冲、冲田先生……可以拜托你吗……”
我努力扯出微笑。
“诶~居然选我吗?”
“真是一个让人没办法的孩子呢。”
冲田的笑容瞬间明朗起来,适才的寒冷气息仿佛不存在般,此刻只让我感觉到朝日的阳光格外明媚……
原田无奈耸肩。
看着各位毫无惊讶地一致点头,我不禁感慨:
斋藤是预料之中,而冲田则是谁都拿他没办法……
“那就这样决定了。”
土方像是解决了一件大事,半是松了口气。
……只是我没想到,度过了一个平静的上午,而冲田下午便要开始对我进行“剑术指导”。
何况最有希望救我的斋藤和原田,偏偏要在下午出去巡逻……就连土方和山南也外出办事。
“那个……冲田先生,其他一番队的队员……不需要一起吗?”
“不需要哦,我把他们交给平助和新八了。”
与其说是害怕总是坏笑着的冲田,不如说是在他面前我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紧张……
“啊哈哈……那接下来就请您多多指教了……”
“那就先试试你的水平,再决定从哪开始教吧——”
冲田缓缓拔出刀,剑锋直指站在他对面的我。
——气场变了。
冲田嘴角依旧带笑,只是眼眸中流转着初次见面时的杀意和疯狂。
……我双手置于腰间那对小太刀的刀柄。
“可以哦。”
这种久违的感觉……让我不觉间勾起了嘴角,眯起双眼。
我架起刀刃,摆好对付总司最常用的姿势。
和斋藤不一样,应对总司我需要用双刀来化解他的斩击。
……
“应对我的第一击,要更多注意脚下哦。”
“观察脚步来判断是横向还是纵向的斩击。”
“横向……以你的力气肯定没办法接下,但是可以利用身高来俯身躲过。”
总司带着玩笑的意思:“说白了在这点上矮倒成了优势。”说完后拍拍我的头顶。
“如果是纵向,那就要架好你的双刀,让我的刀被卡在中间,只要能牵制一秒,就有机会扭转手腕,朝顺手的方向躲开……”
我有些不服气地看着笑得很开心的总司,皱着眉道:“还是只能躲开嘛……又没有教我怎么反攻,真无趣……”
总司重重地揪了我的脸颊。
“嘛……我怎么可能会给你机会反攻呢?”
“如果有破绽让你来攻击我的话……那接下来的突刺你就躲不掉了哦。”
“诶——那也太狡猾了!”
也许当时总司在道场教我的并不算什么剑术,但是这些小聪明的技巧,应该也不至于让我在接下来的较量中被立刻打败。
我深吸一口气,将目光转移至冲田的脚下。
……纵向。
我抬起头,冲田的银刃在我头顶泛着冷光——
“……唔!”
我勉强站住脚,像以前练习过的那样,顺着他用力的方向扭转手腕,然后抽手借着反作用向另一边跃去。
——勉强躲过。只是不小心被他的刀刃削去几缕碎发。
冲田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许,立刻调转方向再次朝我袭来。
跳跃不可能躲过他的横斩,于是只好尽我所能地压低身体来躲过。
或许也是因为他的身材比斋藤要高大稍许,于是横斩出手的速度比斋藤更快、力道更强——但位置也更高。
我起身时隐约听见冲田的轻笑声,还没反应过来时他的太刀已经向我再次逼近……
我的呼吸节奏被他接二连三稍带凌乱而游刃有余的斩击打乱,架着小太刀的手也被剑戟碰撞时产生的震感逼到麻木。
我只能利用细微之处来用小太刀改变冲田刀刃的方向,险险躲闪,和服的布料也被他划开几道痕迹。
要想办法拉开距离,我的体力已经快要被他耗到极限……而这些攻击对他来说似乎还只是小打小闹般轻松。
我在他剑刃被我打偏时跃到空中,双手将小太刀叠成十字——挡住冲田举起的刀,借他的力落到远处。
我将左手的小太刀收回鞘中,双手紧紧握住右手的那把小太刀刀柄。
已经没有力气再用双刀战斗……
更别说在这个时候使出居合术……
即使只是握着这把小太刀,我的双手已是在微微颤抖——我没有信心能再接住他的一击。
兴许是没想到我会借他的力拉开距离,冲田的身体微微一滞——
……有破绽。
“如果有破绽来让你攻击我的话……那接下来的突刺你就躲不掉了哦。”
总司的话在我耳边回想。
……冲田也会这样吗?
我果然……还是想试试。
我握紧刀柄,朝冲田跑去——
眼前之人仍旧丝毫没有要掩盖破绽的意思。
我盯住他未设防的左肩,挥下刀刃……
“上当了哦。”
“唔!……”
我手中的小太刀被他轻而易举地挑开,落在我身后的地上。
刀刃轻轻触到我的脖颈,传来冰冷的触感……
……结束了。
冲田的手臂紧紧圈住了我的肩膀,束缚住我的行动,而右手执剑,刀背抵在我的颈间。
我喘息着,凭借意志力支起疲惫的身体,不让自己瘫软下去……
……结局,和那时跟总司的一模一样。
就连说出口的话都是一样。
甚至一招一式都和总司丝毫不差,只是冲田出刀更为凌厉、更带杀意。
此时冲田禁锢住我的臂弯,和那时总司的一样温暖。甚至让我有想要依赖的冲动。
同样的剑术、同样的外貌、同样顽劣的性格……
分明是同一个人。
却是在不同时空、不同条件之下与陌路的他遇见。
……这是所谓命运的游戏吗?
在我死后将我送往另一个总司——或是说总司的前世身边……
还是说,这是给我弥补遗憾、补偿总司的机会……
……无论如何我还是不能理解。
“小聆,你死了哦。”
耳边传来冲田愉快的声音。
“……”
“诶~怎么不说话了?”
……我依旧只是低着头,不予理会。
“……冲田先生真啰嗦。”
“本来输给冲田先生就已经很难过了……再这样说下去我可能会哭出来哦。”
我因为自己和冲田的事闹着别扭,但对方却浑然不知,甚至开心地调侃着自己……
于是我对他也没有好脸色。就连对他所存的畏惧感此时也消失无踪。
“那我其实还挺期待的……不过你哭的样子我也不是没见过……”
“其实我一直想问……冲田先生为什么当时不仅不杀我,还把无理取闹的我抱回来?”
“反正冲田先生现在不也是一口一个要把我杀死吗……”
“嗯……大概是因为就像在路边随手捡了一只正在哭泣的小猫小狗的感觉吧……”
“……那为什么把我绑成那样?”
“诶~是我绑的吗?不记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