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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不是自杀 回到景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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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自杀。”应付完前来做笔录的警察,留下掷地有声的一句话,南桔头也不回地迈出校医室。
两个舍友周颐和程宝青留在原地面面相觑。
“桔子她......是不是接受不了现实啊,不会出什么事吧?”程宝青担忧地望向南桔离开的方向。
周颐神色有些凝重,却还是摇头:“她看上去是清醒的。”
南桔自噩梦中醒来,尚在恍惚中,便被灌输了“男朋友李立舟投湖自杀,自己不胜打击当场晕倒,且受刺激太深以至于失去了三天记忆”的事实。
虽然回想到头痛欲裂也无法唤起一丝一毫最近三日的记忆,但南桔还是一个字也不相信。
——不相信李立舟会自杀,也不相信自己单因受到刺激就失忆这种狗血戏码。
南桔和李立舟是景大同届的学生,两人一个法律专业,一个建筑专业,两所学院中间隔了大半个校园,原本难有交集。
大一上学期末的院系晚会,南桔所在的稻草人乐队应邀演出。演出三天前,鼓手费宇杭的母亲突然生病,不得不匆匆赶回家。这场演出对于稻草人乐队来说是意义非凡的首秀,火烧眉毛之际,乐队队长兼主唱邱集拖来舍友李立舟帮忙,和其他乐队成员一起排练磨合了两天。
演出后人影攒动的后台,李立舟弯腰将鼓槌放到旁边的椅子上正要离开,回身时却不小心撞到南桔。他低声说了句“抱歉”,抬眼间认出面前的人,眼睛亮了一下,笑道:“恭喜你们演出成功,你的声音很有魅力。”
南桔礼尚往来地称赞:“多亏你来帮忙,你打鼓的节奏也很好。”
她那时其实更想回一句,“你长得很好看”。可惜听上去太不矜持,便没有说出口。
那天晚些时候,他们一起去了庆功宴,两人座位相邻,相谈甚欢。两日排练、半小时演出再加上一顿饭,南桔和李立舟就这样在这场风波中意外熟悉了起来。
他们线上聊天的频次渐增,而后单独出去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大一下学期期末前的一个周末,他们一起去离学校不远的商城看电影。那是个很无聊的爆米花爱情片,片尾俗套地落在男主角跪在地上,为女主角套上戒指的求婚场景。南桔眼睛里不由自主地泛起了泪——频繁打哈欠涌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黑暗中,李立舟偏头看她一眼,忍不住低笑出声。然后他抬起手,用右手小指指腹轻轻拭去她眼侧的泪。
南桔忍着痒意不动,心跳如擂鼓。
看完电影,两个人赶在宿舍门禁前从商场赶回学校。和往常一样,李立舟先送南桔回女生宿舍楼。
路过小树林的时候,李立舟突然停住了脚步。
“干嘛呀——”南桔见他不走,转身去拉,尾音微微拖长,像是在撒娇。这天刚下了很大的雪,晚风冷飕飕的,刮得她鼻尖通红,只感觉鼻涕下一秒就要涌出来。这会儿她正心焦地想回到宿舍,好好洗上一个热水澡。
李立舟从背后变魔术似的拿出一个纸袋,又从里面掏出红色的一团东西。随着团子在李立舟手里徐徐展开,南桔才看清那是一条红色的围巾。
李立舟向南桔走近,趁她还在发愣,双手绕过她的脑后,将围巾一圈一圈缠在了她的脖子上。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呼出的白气交织在一起,月色下,南桔甚至可以看清楚李立舟逐渐泛红的耳廓。她在这时煞风景地跑了神,心想,这一定不是因为今天格外凛冽的风。
“南南,我们交往好不好?”
这简直是和刚刚电影里一样俗套的剧情——平平无奇的日子、普普通通的礼物、毫无新意的告白词,甚至连系围巾的手法都无比生疏,南桔觉得她差一点就要被勒得喘不过气。
但和看电影时的索然无味不同,俗套的故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便被注入了不同寻常的意义。南桔眨巴眨巴眼睛,眼泪差点和鼻涕一起不受控地掉下。
她把手从兜里拿出来,覆在了李立舟仍停留在围巾上的手背,将那有点僵硬的手扯松了一点,再轻轻反手握住。
南桔吐出一口气,眼睛亮晶晶地点头,回答时毫不犹豫:“好呀。”
对南桔来说,回忆里的那一天并不平凡无奇。那是那年冬天的初雪、是男朋友亲手织的红围巾、是她被幸福回忆填满的初恋开始的第一天。
他们的爱情在学校里也并不算低调。
南桔是法律系有名的美女兼才女,校辩论队的种子选手,稻草人乐队的吉他手兼副主唱,属于学得好也玩得好的类型;李立舟同样是学校里的名人,入学时便凭借一张“那个很帅的建筑系学弟的照片”在众多学姐的手机里疯传。他的学术道路走得也稳扎稳打,是建筑A班的班长,才大三已经斩获好几个含金量不小的比赛奖杯,还破格以本科生的身份加入到业界大拿徐安教授的团队,目前正在参与一个关于适老化建筑设计的国家级项目。
两个人在一起后,偶尔会被人偷拍挂上校园网。下面的跟帖回复算不上多,但大意都是一致的:
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他们在一起近两年,没什么轰轰烈烈的故事,最能证明情比金坚的事情大概是一起泡在图书馆通宵几宿,一个下巴冒出了青色胡茬,一个刘海在额前打了绺,却还能看着对方挂着两个硕大黑眼圈形象全无的样子毫不嫌弃。
投湖事件不久前,李立舟和项目组一起去南岭市参加一个建筑设计比赛。回来后,两个人在学校门口小吃街的砂锅店吃饭。南桔嘴里塞着东西,含混不清地问李立舟表现得怎么样。李立舟耸耸肩说还不错,不过要半个月后才能知道结果。
“如果能获奖,可能还要再去一趟南岭。到时候你的模拟法庭应该也差不多忙完了,我们可以一起过去,顺便逛一逛,听说南岭的酱鸭很好吃。”李立舟坐在南桔对面,透过砂锅蒸腾的热气看着她,眼里都是笑意。
在一起不到两年的时间,他们已经一起去很多地方,足迹踏遍大半个祖国版图,而南岭这座旅行城市恰好还是一片空白。
酱鸭的香气仿佛已经萦绕在鼻尖,南桔又吸溜了口碗中的米粉,笑眯眯地说好啊。
半个月后,比赛结果公布,李立舟和他的团队获得了一等奖,两个人一起买了去南岭的票。
颁奖典礼那天,南桔坐在观众席,目视着李立舟在掌声雷动中走上颁奖台。他穿着熨烫妥帖的西装,捧着一个复杂的建筑模型,代表团队讲解设计思路、发表获奖感言。台上的青年身姿挺拔,面容英俊,脸上满是意气风发的笑容。
之后两人和团队分开行动,一起在南岭度过了一个周末。期间走走笑笑,打打闹闹,一切如常。
回到景大的第三天,李立舟投湖自杀了,死在校园后山那口还算知名的西苑湖里。
这没有一点道理。南桔想。
她流不出眼泪,但心里却仿佛被撕开了一道豁口,淋漓淌着血,针扎般绵绵密密地疼。
她要做点什么,一定要做点什么。
不然这个血窟窿,恐怕永远也填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