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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拾忆(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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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不管你们还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程炯看了一眼时间,“我都不能奉陪了,一会儿还有一个会,我得赶紧回去准备一下。”
景昕这几天不在泰华,监督部的好多事都落到了程炯身上,拿着科长的名义,干着部长级别才能参与的工作,加上他刚刚上任,自己也有不少专项培训的会议,说实在的,他比任何人都希望系统的事尽快处理干净,李霄远能早点复工,能帮他分担一点点也好,总比现在全靠自己来回跑要强。
“好,麻烦你了。”
“对了,大少爷,”程炯放低了声音,“这几天,我们想和你还有霄远,聊一聊这段时间调查遇到的情况,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这件事程炯和严肃早就准备做了,但碍于李霄远的身体,还有景昕那坚决的态度,谁都无法开口推进此事,但是现在不同了,程炯是个相当会看眼色的人,他能明白,既然二人能一起到这儿来,想必对于李霄远记忆的问题,他们之间的交涉也得到了一些进展,这种时候,最好趁热打铁,赶紧说明自己的意思,再拖下去,系统可就真的要出大问题了。
听他这么说,景昕也不就再坚持,知道系统内幕的这几个人,都希望事情能够尽快解决,快马加鞭结束折磨,对谁来说都是最大的好事。
“好,”他看了看霄远,“你有时间联系我们吧。”
李霄远当然也同意,三人又说了一些话,之后,程炯就快步先行离开了。
直到周围的环境逐渐恢复正常,李霄远才扶着景昕的肩膀,沉重地叹了口气。
“你还想去哪儿?”景昕歪头看看他,确定身体的状况也还好,才暗暗放下了心,“饿了吗?去找点东西吃?”
“去坐坐吧,”李霄远低着头,“我想坐一会儿。”
李霄远的要求景昕自然统统会实现,只不过附近的环境他并不熟悉,在导航里找了一段时间,才发现离这儿不远有个小公园,闹中取静,勉强算是个休息的好地方吧。
大概是工作日的上午,公园里鲜少有人出出进进,就算是有人,大都步履匆匆,景昕和李霄远挑了个隐秘的长椅,双双坐了下来。
虽然天气预报一直在说,今年初冬的气温照比往年要冷一些,但也只是建立在A市平均气温的基础上说的,人体的感觉并没有多大差异,相反,对于温度变化最敏感的是植物,经过一场彻头彻尾的大雨和狂风后,红叶几乎成倍掉落,或是挂在枝头摇摇欲坠,或是早就掉进浅浅的水洼,沾满了凉丝丝的雨水,被来往游人踩在脚下,往年,红叶不会落得这样快,过完了年,至少还有冬枫可以观赏,而且正值壮观,但是看今年的意思,要想放下心来观赏红叶美景,肯定要提前做好准备了。
不过,李霄远和景昕并不是为了这最后一批冬枫而来的,也就没把重点放在火红的叶子上,只是坐在长椅上一起发呆,二人谁都没有打破这个氛围。
和早就已经熟悉的人坐在一起,就算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但景昕仍旧有些坐立不安,并不是因为气氛,他还是担心,怕霄远因为刚才的事情闷闷不乐。
“不太高兴吧,”他把李霄远的手握在手心,“这里没有别人,你可以和我说说心里话。”
以前,他也有和李霄远谈心的时候,但大多数都是为了解决景昕的问题,都是霄远在听他说,或者帮他想办法,只有那么一两次,是景昕在开导他,也许是因为那个时候的景昕也不太懂,自己都还迷茫着,当然没办法和李霄远讲什么道理,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最起码,景昕有一颗坚定的心,在这方面,就算无法彻底开导霄远心里的苦闷,也能帮着找一找前进的方向。
听他这么说,李霄远会心一笑,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身,靠着景昕的肩膀。
“与其说不高兴……”他闷闷地开口:“倒不如说是很生气吧,气我自己为什么想不起来,大脑一片空白,这和被抹去记忆的感觉……不太一样。”
那些被抹去的记忆,姑且有迹可循,他也知道自己丢失了哪部分的记忆,也知道该往哪里走才能找到它们,但是和金部长有关的,他却一点都不记得了,他甚至到现在都没能记起金部长的名字!听他们的话说,这个人和自己的关系很亲密,这应该是真的,不然他的儿子也不会这样跟自己说话,但为什么就是想不起来呢?就好像明明知道是个迷宫,肯定会有出口,但他却总是掉进同一个陷阱,总是绕进死路,越想越气,却又不能发泄给别人,因为归根结底,是自己不够聪明,不够敏锐,才害自己陷入这般境地。
“好像真的像程炯说的,这段记忆是我自己不愿意想起,所以才想不起来的,”他侧过头,在景昕的肩膀上蹭掉不自觉冒出来的泪花:“但我为什么要忘记这些东西呢?是因为很痛苦,所以才不想记起来的吗?可是……”
可是忘掉就能当作从没发生过?而且人类真是很神奇的动物,就算是李霄远自愿放弃这段记忆的,可提到金部长,他心里的酸胀感却并没有减少,这个人的去世,明明在他心里留下了非常大的触动,可现在的霄远,却根本不记得他是谁,这也太割裂了。
听他这样说,景昕并没有立刻脱口而出安慰的话,他也知道,就算自己说再多“没关系”、“不用着急”这种废话,也无法排解一直萦绕在霄远心头的沉重,心病要本人来医治,自己只能做一个引导者。
“霄远,”他把自己的手摊开,给他看手腕上那几道伤疤,“你还记不记得,我手腕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这些……”霄远伸手握住,“我隐约记得,应该是你和你父亲闹别扭的时候留下的。”
“没错,我高中的时候,因为和同班的男生告白,被狠狠羞辱了一顿,之后跟父亲发生了非常大的摩擦,受到的侮辱让我觉得特别痛苦,那个时候什么都没想,就只想着快点去死,只要死了就好了……”
霄远抬头看他,眼里止不住的惊讶。
这些事景昕肯定和他说起过,但很可惜的,是他现在已经记不清那些被景昕从胸膛里拿出来的真心了,但是和他想象中不同的是,景昕的表情并没有太大的起伏,谈起这些,他似乎早就释然了,只是接着说道:
“我曾经看过一段时间的心理医生,她跟我说,不要太在意过去的事,因为就算再痛苦,再难过,我们也没有办法回去更改了,现在的你,就幻想自己失去了痛苦的记忆,只放眼未来,去做你想做的。”
那个时候,正赶上景昕参加画室的集训,因为过去种种,他很害怕集体生活,怕被同学取笑,更怕之前的事被人发现,甚至连集训都不敢去,想着干脆放弃算了,但是,听完了心理医生的话,景昕自我剖析了一下,比起已经被弄成乌烟瘴气的高中生活,他更想要在美术这条路上走的更远,能够证明自己的唯一途径,就是尽快参加集训,然后考上优秀的大学,只要他能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出类拔萃,那他就拥有足够的话语权,无论是决定今后的人生,还是决定接触的圈子。
就这么想着,他一下子就豁然开朗了许多,那些摆在他面前的取笑、嘲弄,同学恶意的中伤都不是问题,考大学才是最重要的,因为考上大学之后,他就可以和这群人彻底分开,永远都不见面,这辈子都听不到他们的消息,或者,把自己活成佼佼者,然后站在一个相对更高的领域,俯瞰这群人毫无成就的一生,说真的,想想就很爽吧?
“她那个时候跟我说,尝试忘掉痛苦并不是胆小鬼的行为,那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人总要珍惜自己、爱护自己,才能拥有更多的幸福,去传递给别人。”
景昕爱钻牛角尖,不够开朗自信,这是他性格上的弊端,没有办法更改的,所以他总是要不断提醒自己:没关系的,难过只是一时,他经历过比这些还要痛苦,令人颜面扫地的过往,不还是都坚持过来了?未来一定会更好,他只要努力做好现在,那就一定没有问题。
也许就是这些经历,才让他遇到了迄今为止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李霄远是他的礼物,更是他不断追求人生目标才换来的宝贝,如果他不是这种个性,就算和李霄远在各种安排之下见了面,霄远也不会喜欢上他。
李霄远摩挲着景昕手腕上的旧伤,他的脑海里似乎闪过一些画面,自己很喜欢这样抚摸他曾经的伤口,并不是单纯的为了安慰他,其实也是为了告诉自己,景昕的过去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参与了,但是还有未来,他以后会永远对他好,守护他,不让他再遇到想要轻生的痛苦,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的才最重要。
再怎么聪明机灵的人,有的时候也会误入陷阱,因为人生从来都不会一帆风顺,但最重要的,是能摆脱自己给自己灌注的枷锁,拥有良好的心态,重新出发。
李霄远点点头,他有那么一点点想流泪,但并不是因为委屈,而是感动。
他永远会被景昕的真诚与热忱所打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