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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病房    ...


  •   病房里没什么光亮,窗帘严严实实地拉起来,将细雨和冰凉的风阻隔在外,屋子里静的出奇,李霄远打在氧气罩上的微弱呼吸声,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稍稍走近些,借着医疗仪器的亮光,景昕才看清了李霄远的脸,脸色苍白无力,就连眼底都是一片乌青,脸颊上还有一条多出来的伤口,已经不在流血了,只是红红的有一点肿,他整个人毫无意识地深深陷在病床当中,右手已经处理过,好好固定住,左手手上则挂着点滴,无力的垂落在一旁,疲惫和脆弱显露无遗。

      在景昕的记忆里,李霄远还从来没有狼狈至如此境地的时候,他好像什么事情都能做好,即使有问题也能迅速的迎刃而解,脑袋转的飞快,时时刻刻都能做好准备,也许他觉得,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成为别人的依靠,却也因为一心只想着去保护谁,而忘记了解救自己。

      就好像每天都崩着一根非常紧的弦,不知道张弛有度,也不明白劳逸结合,景昕看他躺在病床上,甚至还有些庆幸,庆幸这人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不必再逞强,逼迫自己打起精神去做什么事,他终于可以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忘掉他做组长的职责,什么都不管,不会半夜因为案件不能及时解决就一次又一次地放弃休息,也不会因为睡眠不足而不得已趴在桌子上补觉了。

      说来也真是惭愧,他当了这么久的监督官,满脑子都是解决案件,连休息时间也统统被工作占用,自己却这么自私,只想着李霄远能健康就好。

      不晓得李霄远要是知道了他所想的,会不会骂他是个不够称职的准继承人。

      景昕搬过凳子,在床边坐下,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一个人,景昕的性格就是这样,越是喜欢谁,就越不敢多看对方,能够站在他身旁,景昕就已经特别满足了,所以那个时候,他发觉自己有那么点喜欢李霄远之后,就不太敢看他了,视线总是故意错开,不去直面这张好看的脸,他怕自己一不小心露了怯,再重蹈覆辙,把李霄远也吓跑。

      就算是那个时候,他也从来没觉得自己可怜,自怨自艾不是景昕的风格,而且自从他确认自己的性向并接受它,之后发生再多事,他都会试着自己消化,并从中找到活下去的办法,因为性向是老天给的,但选择是自己做的,这一路上不会平坦,他早就知道。

      可是现在,即使他坐在李霄远的病床前,即使他明知道自己被李霄远深深的爱护着,却没来由地觉得自己可怜,他在这条与众不同的道路上与家庭、与世俗抗争了这么多年,却还是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连一句告白都没有办法说出口,看上去像是特立独行,好像在与命运抗争的样子,但是到头来,他还是害怕自己被人拒绝,害怕被人瞧不起,更害怕被冷落,那这么多年,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

      不争取也不强调,那万一中的万一,他当初就没去找过金部长,自然也不知道李霄远会受伤,更没办法了解他内心的想法,不会落下那一吻,也不会这样守在病床前,光是看着他的脸就思绪万千,如果真是这样,也许他和李霄远这辈子就错过了,再也不见,所有的爱与被爱,全都埋进心底,腐烂成过往云烟,那他该怎么办?难道要一辈子后悔,一辈子这么胆小怕事下去吗?

      再或者,如果他并没有遇到李霄远,他该依靠什么活下去?会有比他还好的人吗?会有比他还照顾自己,想念着自己,爱着自己的人吗?他景昕的命难道就真的这么好,错过了一个李霄远,还能有下一个李霄远做替补?

      这些问题好像都没有答案,却又好像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答案,有的人为了避免问题的出现,干脆直接锁上心门;有的人哪怕一次又一次碰壁,却还是对此深信不疑,而景昕,他就好像站在这两个选择的中间,犹豫不决,徘徊不定。

      不过实际上,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其实都跟景昕一样,不上不下,僵持在中间吧。

      他一直在病床旁坐着,身体动也不动,脑子疯狂地在钻牛角尖,对于景昕来说,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好多重大决定都是这么折磨着自己挺过来的,因为从来就没有人能给他出出主意,或者不带任何偏颇地体谅他,安慰他,在遇到李霄远之前,他甚至都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体验。

      就这样过了许久,不知道是不是药效过了,床上的人突然动了动,景昕立刻回过神来,赶紧凑上前,避开注射的针头,握住了他的手指。

      “霄远……”

      他轻轻叫了一声,想要让李霄远知道自己在,但刚刚转醒便找回意识,显然不是件容易的事,李霄远紧闭着双眼,呼吸却明显急促了起来,景昕怕的要命,他身上伤得很重,又发高烧,身体状况非常虚弱,谁都不敢说这种状态会不会造成什么连锁反应,他吓得直起身子,想要找护士过来看看,但是刚转过身,他却感觉自己的手被人轻轻拽了一下,回头去看,李霄远那只输着液的手,正颤颤巍巍地死抓着他不放。

      李霄远没有睁开眼睛,他都不知道这是在梦里还是现实,但是单靠手里的触感,他摩挲了两下,就知道身边的人是景昕,景昕会出现在这里,让他很惊讶,他依稀记得今天好像是10号,明天就是第二次董事会了,景昕怎么在这儿?他应该有很多事要做才对,怎么还待在自己身边?

      “……景昕……”

      他气若游丝,又被氧气罩挡着脸,景昕需要紧靠着他,才能听清李霄远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他捏着李霄远的手指,想要给他一些反馈,“我在呢,你想说什么?”

      听清了他的声音,李霄远才缓缓醒来,眼皮沉重到仿佛挂上了千斤秤砣,往常的习惯动作,在病床上却要拼尽了力气才能做到,花了好一阵的功夫,他才睁开眼睛,只是眼前一片都是花的,看什么都看不清,景昕在他眼里,就跟梦中一样,只是个模糊的人影。

      “……景昕?”李霄远动动手指,眼睛向两边看了看,虚弱地问他,道:“几点了?”

      “快八点了,还早呢,你再睡一会儿吧。”

      送进医院的时候大概是三点多,又紧急做了手术处理,算来算去,他一共也才睡了几个小时。

      “你再睡一会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李霄远因为这次工作,已经连轴转了快三天,估计他也顾不上吃不吃的,加上打了这么多的药,再不摄入点食物,景昕都怕他把胃弄坏了。

      “想吃点什么?”景昕撩开李霄远的头发,想摸摸他的脸,但又怕碰到伤口弄疼了他,手指踌躇着,最后也只是隔着氧气罩,轻轻碰了一下鼻尖,“我给你做,保证比外面做的都好吃。”

      李霄远轻轻笑着,手上的力气又加重了一些。

      “你呢,”他拽着景昕的一根手指,来回晃了两下,就好像小孩拽着妈妈的手要糖吃,“你吃饭了吗?”

      景昕想说还没,甚至因为担心你的安全,别说饭了,连觉都睡不好,但是这话到嘴就变了味,他实在是不想让李霄远为自己再操心了,他都已经21岁了,虽然比李霄远小,但已经不是小孩子,而是个能照顾自己的成年人了。

      “嗯,”他紧紧抓着李霄远,“放心吧,我能照顾好我自己。”

      担心景昕吃饭问题的人屈指可数,李霄远就算一个,他自己怎样无所谓,却总是怕景昕过得不好。

      听到他这么说,李霄远轻微地点点头,了结了一块心病似的,长长舒了口气。

      眼看着李霄远眨眼睛的速度越来越慢,景昕就知道他还需要休息,短短几个小时根本就不可能恢复精神,能睁开眼睛和他说说话,就已经是奇迹了。

      “睡吧,我就在旁边,哪儿都不去。”

      可李霄远好像并没有被他这句话安慰到,相反,他皱起眉来,用手把景昕往外推,他没有劲儿,但动作非常明确,景昕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是愣愣地由着他。

      “怎么了?”他问道。

      “别、别在这儿……”李霄远闭上眼睛,好像在和他说话,又好像在说梦话,片刻后,才又模糊不清地说道:“还有董事会……快去忙……”说完,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景昕这个人,谁对他不好,他可能不会记住多久,可如果有个真心实意对他好的人,他能记一辈子,更何况是像李霄远这样,把他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时时刻刻记在心上的人,景昕那本就不怎么硬的心肠,就好像被他融化成一滩潺潺流淌的溪水,一股脑地涌上眼眶,拼了命地往外掉。

      眼泪夺眶而出,落在了李霄远的手背上,他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指尖,咸涩的水珠顺着指缝划走,好像他把那颗眼泪握在了手里一样。

      景昕这个名存实亡的少爷,小的时候失去母爱,长大了又失去父亲的喜爱,甚至现在这个将遗产都留给他的局面,也并不是因为父亲偏爱他才会如此,上学的时候,好不容易有一个喜欢的人,却又被愚弄嘲笑,如果不是他足够坚持,可能根本就碰不上李霄远。

      也许命运真的公平,李霄远就是他挣扎多年却仍未放弃得来的报偿。

      这么看来,那个他纠结了许久的问题其实也并不是什么困扰,遭受挫折之后,下意识保护自己是非常正常的行为,只是,无论何时,人都不能缺少打开心扉的勇气,也许结果不是最好的,但总比自我封闭会舒服一些,命运这种事,谁知道呢,一个转角,一趟电梯,可能开启心门的钥匙就在身边,他无意间帮着按下的,不仅仅是电梯的上行键,还是开启下一段人生篇章的回车键,也说不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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