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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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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李霄远忙活了大半天,紧赶慢赶驱车上桥时,正巧和晚高峰碰了个正着,橘色的夕阳铺洒在李霄远的车头上,他混在拥堵的车流当中,摇下车窗,眺望着远处的景色。
登高望远,站在桥上,他能隐约看到那个处在中心城与新区交界处的建筑,不是很高,但与周围或阴暗或闪耀着廉价霓虹的地方格格不入,塔楼顶上矗立着一个高大的十字架,花了心思装饰,夜幕降临时,会隐隐约约发出白色的微光。
那原本是座教堂,后来因为人口搬迁,教堂濒临废弃,被院长低价收购,后来因为得到了资助,在教堂的基础上重新装修,换了名字,这才彻底变成了一家福利院。
李霄远记得,小的时候跟着比自己大一点的哥哥姐姐,在还未修缮完备的院子里“探险”,隔着上锁的大门,他无意间看到了破败的祈祷室,和碎了一地的彩窗,阳光顺着破掉的洞洒下来,把正对着他的耶稣受难像淋了满身金色,仿佛在发光,那种信仰带给他的震撼和压迫感,直到现在都难以忘却。
不过没多久,那间祈祷室就被改成了小型会议室,只剩下一排排的长凳,多数时候用来欢送被领养出去的小孩子们,李霄远在第一排坐了十几年,直到离开,他也没能成为站在舞台上的主角之一。
如果要问他,会不会因为早些年院长故意把他留在孤儿院,导致他如今孑然一身,就怀恨在心,李霄远肯定不会这么做,因为与其说恨,他现在只会觉得可惜和遗憾,有时候偶尔会想,如果能有一个和睦相处的家庭做靠山,也许会比现在过得更好一些,没有必要趋炎附势,想做什么就去做。
只是人生从来都是不可回头的,过去的就算了,没必要浪费时间去纠结那改变不了的东西。
脑袋里胡乱想着,李霄远便驱车往福利院的方向走,他已经很久没有回过福利院了,去年因为工作,也只是交代林逸回来看看,自己光顾着忙,送了点东西以表歉意,前年好像也没来,给院长发了条拜年短信,直截了当汇了一点钱,仅此而已。
其实他来与不来,都是良心驱使,正常来说,摆脱了福利院的束缚后,也没有人还愿意回到这里,去回忆那被人遗弃的童年时光了。
七扭八拐,李霄远将车停在了福利院的大门口,正赶上放学,有一些小孩子脱了书包聚在院子里玩,大多数孩子都没有注意他,只有站在门口,一个穿蓝裙子的小女孩,看到他提着东西往这边走,连忙跑过来,伸长胳膊,打开了大门。
“您好,”小女孩的眼睛亮晶晶,仰视着他的脸,笑着问他:“大哥哥您好,您找谁啊?”
“我来找院长,”李霄远两手都提着东西,不好让小孩子拿,只好微微弯下腰跟她说话,“小妹妹,你去跟院长说一声,就说霄远哥哥回来送点东西。”
小女孩看样子就聪明机灵,虽然也就八、九岁的样子,但是不用多说,立刻就明白了霄远的话,让他在门口等着,自己跑进去给院长传话。
院长不发话,李霄远也不敢进门,只好站在大门旁边等消息,也许是童年在这里度过,更能理解福利院孩子们的心情,他明显察觉出了一丝异样,就在自己进了大门后,那些聚在院子旁的孩子们就不吭声了,全都拿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眼神,直勾勾地看向李霄远。
他可太懂这种感觉了,不敢说话,是怕太吵闹惹得领养人看不上,直勾勾盯着对方,是怕漏掉初步筛选的每一个细节,希望自己能以一个最乖巧懂事的表情,吸引对方的注意。
没有人告诉过他们,领养人的标准是什么,但是为了活下去,为了离开福利院,小孩子们还是会稚嫩地学习,这大概就是人的生存本能了吧。
只可惜,李霄远没有这样的念头,孩子们强烈的眼神也只能带来负罪感,他只好避开孩子们的视线,扭头去看塔楼顶上的十字架。
没过多久,穿着蓝裙子的小女孩就急急忙忙跑了出来,两个小马尾随着她的动作来回摆动,像只灵巧的小兔子。
“大哥哥,院长让您进去,您跟我来吧!”
小女孩长得漂亮,又十分健谈,拉着李霄远把东西放在一楼,一路上说说笑笑,问他是做什么工作的,从哪里来,成熟的不像个孩子。
院长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间,这里的装修风格已经和李霄远还在的时候变了不少,墙上挂满了锦旗和奖状,还有一些院长和领导的合影,看样子,福利院的地位越来越风生水起,远超当年了。
“叩叩——”
“进。”
听到里面的回应,李霄远才轻轻推开门,院长正在工作,抬头看了他一眼,只是示意李霄远去旁边坐,并没有多说什么,接着打她的电话。
李霄远也只好照做,小心翼翼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四处张望。
院长的办公室都换成了上好的实木家具,看样子这里还用作会客,桌上的茶也都是好茶。
他就这么被晾在一边,直到院长这不痛不痒的电话打完,才慢悠悠地坐在了他面前,壶里的茶都是凉的,但她并没有重新泡一壶的念头。
“大忙人怎么抽得出时间到这儿来?”她年纪大了,需要向后仰靠着椅背才坐的舒服,不过盛气凌人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快说吧,你忙我也忙,彼此就别耽误时间了。”
他就知道,因为早些年的争执,他和院长之间不会有什么好关系,说句不好听的,在院长面前,李林逸恐怕都比自己强。
既然看着不顺眼,他也不准备久坐,问完就走,彼此互不相欠。
“院长,”李霄远没什么心思客套,甫一坐下便直入正题:“您还记得,当年是谁,把林逸送到这儿来的吗?”
院长摇摇头,“这我上哪儿记着?你也不是不知道,那个时候来的孩子那么多,就算登记了,写的也都是假名。”
那个时候,后颈芯片还没有普及,而且能跑到福利院扔小孩的,绝对不会报上自己的真名,这个李霄远倒是很清楚。
“那您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吗?”李霄远把手机里拍下来的照片拿给院长看,院长把老花镜推上去,皱着眉头仔细观察了一会儿,也还是看不出个所以然。
院长今年都快70了,她直到现在思虑还是清晰的,已经算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了,让她记住一个二十多年前,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根本就不现实。
“认不出来了,”她把手机还给李霄远,“这我真帮不上忙。”
况且就算院长还有记忆,过了二十多年,想必面相也有很大变化,恐怕也对不上号了。
“怎么,李林逸要找他哥哥?”院长看着李霄远,撇嘴冷笑一声,“这孩子,这么多年了,还记得找亲哥哥,看来他也知道谁亲谁远啊。”
如果说当年李霄远执意要离开福利院,是对院长的不尊重,那后来把李林逸也带走,就是对院长这个人的极大羞辱,这说明他觉得院长照顾不周,连着从小到大照顾的弟弟也要一并离开,才算是彻底离开了这个破地方。
这实在是令院长愤怒。
“我当年也算是好吃好喝对待你了,那个时候的条件不比现在,哪有那么多慈善家,全都是靠着给我批下来的那点经费,还有我自己的资金养你们,结果你就那么报答我?”
也许在院长眼里,李霄远做的确实太绝情,他想念大学,完全可以好说好商量,何必用那种鱼死网破的手段,要说李霄远想不到该如何把态度放的更柔和,肯定不是,这孩子从小脾气就好,结果偏偏在这件事上犯了轴,死活要离开福利院,劝都劝不住。
说起之前的事,肯定是院长怎么说怎么有理,李霄远不想争辩,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如果真的问他,回到过去后,他还会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他的回答还是一如往常,该争取的东西,绝不能轻易松口。
他这辈子,恐怕只有景昕这个人,是明明该争取留在身边,却又不得不让他走掉的了。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她抱起肩膀,哪怕看到李霄远的脸色不太好,也没当回事,“你现在是大忙人了,下次,你有事说事,没必要假惺惺的买什么东西,我这儿什么都不缺,也不缺你这么一点东西。”
也许在院长眼里,李霄远入职泰华,也算平步青云,就算当不了资助人,最起码也该给资金支持,也算不枉费她早些年费的心血,每次只是拿点东西来,实在不够看的。
可惜,李霄远没有办法接这个话茬,在泰华工作的痛处,说了院长也未必谅解,自己只是个劳累的社畜,拿不出钱,太正常不过了。
李霄远的表情僵硬在脸上,半天,也只能点点头,轻风一般叹出来一个“好”字。
其实李霄远都知道,院长当初为什么想要留下自己,她的丈夫和孩子早些年因为车祸去世,之后院长就一直自己生活,到了现在的年纪,自然无法子孙满堂,当初,她想找个人给自己养老送终,无父无母,又聪明机灵的李霄远自然成为了首选。
不过,自己志不在此,远不能让院长满意。
谈话间,福利院里响起钢琴曲的声音,这么多年,吃晚饭的铃声还是没有变,霄远小的时候,光是听一听这个曲子,肚子就条件反射的会咕咕叫。
“行了,还有什么要问的嘛?”院长站起身,整理了身上的衣服,“没事我们就吃饭了,你请便吧。”
她甚至都没有客套一下,转身就离开了办公室,把李霄远自己一个人丢在这儿,说是请便,其实就是下逐客令。
虽然李霄远从小在这儿长大,但福利院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家的归属感,没有人会像家人那样无条件站在他身后,更没有人能体谅他这一路走来的艰辛,所以,院长的态度不好,倒是情理之中,他也并没有觉得怎样。
或者说,他一直撑着,强迫自己觉得这并没有怎样,从院长室出来回到车上,李霄远试图缓和自己过快的呼吸,可当他抬头看到那架亮着灯的十字架时,还是委屈地掉了泪。
老天对他可真够毒的,他本就是个没有家的人,不会到头来,连他视作家人的弟弟也要通通拿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