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行半》楠鼠

3、貘 其三 无

　　“真是好故事啊。”
　　“这是事故！”
　　“抱歉抱歉，我还以为是南国他乡的趣闻呢，毕竟我所知道的貘并不具备诅咒的能力。”
　　“不是诅咒？”
　　“毕竟你们都是把自己当做受害者来看的，是不是用诅咒这种说法更加方便你们自处呢。那就当做诅咒好了，简而言之，请允许我把你们所遭遇的一切当做诅咒吧。”
　　“不！没有那样的必要，请告诉我我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嗯嗯，就算遭罪也要明明白白的，不然会让人感到不安的。就像明明按时上交了作业却还是被骂一样。”
　　“交白卷这种事应该不算不明不白吧。”
　　“不不，陈姐，我可是明明白白地在训练我自己啊！”
　　“训练了什么啊！？”
　　“我的勇气，比如说，义正言辞交白卷的勇气！”
　　“是不知廉耻的勇气才对！”
　　“我可以为自己的节操打包票！”
　　“请连带着羞耻心一起打包票！”
　　“做不到！人居然要因为钱以外的东西克制自己的羞耻心实在是太奇怪了！”
　　“你刚刚的话真的在为自己的节操打包票吗？！”
　　“喂喂喂，别稍微有点精神就吵吵闹闹的，小姐们，拜托了，我身体已经和久米川牡丹一样差了，所以接下来就让我来为各位摘下海棠花来当做结语吧。”
　　中年男人眨巴眨巴了眼睛，发现眼前二位并未对自己的话有任何反应。
　　“这种冷笑话都听不明白吗？还以为这样会显得合群呢，卜……”
　　两个小时后，二位来到了民俗部的门前。
　　除了挂上了新的标签以外其他都没有改变。
　　“貘并没有诅咒别人的愿望，他们只会按照自己的规则行事，所以，你们现在的遭遇并不是由于貘的恶意产生的。”
　　我们并没有被貘记恨着，没有被貘诅咒，我们的不幸并不是貘的过错。所以我们的方针并不需要去退治降伏貘，这件事并不是通过伤害貘所能解决的。
　　“貘的能力可不只是吃掉噩梦，准确来说就像牛一样，可以把梦存起来，也可以把梦拿出来。而且，如果把那孩子当作有害的话是会让他伤心的。不过这样说你们就好像吃了貘的呕吐物一样，哈哈哈，表情别那么凝重嘛，真是个不恰当的玩笑啊。”
　　由于错误的结束方式，被提取出来的噩梦一方面不能物归原主，另一方面也不能继续被貘收集，我们两个施术者成为了唯一的接收者。
　　“为什么没有立即作噩梦吗？真是个好问题啊陈欢小姐。毕竟是别人的梦嘛，如果没有什么刺激的话人怎么可能会想起来别人经历过的事呢。你提到过吧，民俗部取代了你们怪谈部不是吗？如果有人在那种场合下举行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行动的话是很有可能吓到貘的，比如说和神鬼有关的民俗的话...哈哈哈，那种生物除非到了死亡的境地可不敢与人类交往呢。你好像是什么都明白了一样，真让我有成就感啊，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就非常简单了，把梦物归原主。至于原主的地点...你也应该知道了吧。”
　　就是这里，在那场失败的仪式之后，被召唤出来的貘哪里也没有去，哪里也去不了，被困在了这间教室，直到有人无意地惊吓了它，直到它的存在越发稀薄。
　　“小桃，你不怕吗？”
　　“不啊，反而应该觉得内疚吧，要是我被饿了那么久的肚子，让他作区区三天噩梦又算得了什么。”
　　“哈哈，所以，我们开始吧。”
　　“嗯。”
　　两人走到了教室中央，牵住彼此的手，低下头合上眼睛。
　　“想要把梦还给貘一共需要满足三个条件：一，确信貘的存在；二，全心全意的祷告；三，在噩梦之中与貘好好相处。到现在，貘的本体应该已经相当虚弱了，你们也只有一次机会，如果顺利，貘可能还会送你们一段美梦，当然如果失败的话，貘本身就会死掉，而你们也会得到当时仍然未被貘完全消化的噩梦，顺带一提，那种噩梦的量连我都难以估量。害怕吗？哈哈哈哈哈哈，没关系我这边还有备选方案哦...”
　　记忆中的男人婆娑着拇指与食指露出恶趣味的表情。
　　很快，那种永远难以熟悉的恐惧与悲伤袭来。并不存在的波涛将虚浮的肉身带离海岸，任由海水灌满自己的鼻腔，挤压胸内最后的一丝氧气，没有呼救的权力，没有逃离的权限，哪怕沉入海底，视觉也无法关闭，来往的鱼群在啃食自己的身体，不真切的意识仍旧在下坠中体会海水涌入腹腔的肿胀，似乎要将全身从内部撕碎一般。哪怕本知是梦境，这疼痛也难以忍受，可是在这里就连哀嚎都只能发出沉默的声音。
　　“不行...这样下去会...”
　　比起现在的痛苦，她更恐惧生理上的惊醒。就在孤独与不安不断侵蚀着陈欢的时候，她的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其实...我根本不怨恨陈姐还有貘...哪怕现在...我都觉得能遇到陈姐是件好事...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但是既然都遇见貘了...也请让我相信心灵相通这件事吧...没事的...都能过去的...毕竟是梦啊...毕竟只是梦对吧...如果能相信自己所经历的都是梦的话...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害怕了。”
　　什么嘛，连做噩梦还要听到那家伙烦人的声音。而且声音都在颤抖还说什么不害怕。真不像样啊，作为学姐起码也要有前辈的样子吧。
　　思绪短暂的偏离，好像也带走了刚才的疼痛。使得陈欢终于可以在大脑中整理出冷静思考的空间。
　　作为见证过貘的人，无论如何我们都对它的存在深信不疑。
　　作为受噩梦侵扰的人，无论如何都祈求着它的降福。
　　作为无意冒犯的人，无论如何都请让我当面向您道歉。
　　“对了，既然你们执意要走的话，可以听我最后再说几句话吗？没办法啊，上了年纪就想要和年轻人多说说话嘛。哈哈，多谢理解，其实看上去是桃小姐的问题比较严重，但是陈小姐，其实这起事件的关键是你。”
　　“别一副严肃的表情嘛，毕竟这次可是蛇吞象。你明白吧，简直和那位飞行员的画的帽子一样呢，不过这次你可不能把桃小姐送回自己的星球哦，无论是怎么样的巧合也好，毒蛇也是可以毒死大象的啊，只需要你一点小小的意志，便可以杀死你自己所期待的神明。别再露出想说些什么的表情了，小姐们，香烛快要熄灭了。”
　　对不起，不应该为了一己私欲就将你召唤出来，随意结束与你之间的仪式。
　　对不起，不应该把让你一个人呆在这里，这里人来人往的，想必让你感到害怕了吧。
　　对不起，擅自以为是你在伤害我们，擅自让你承担了莫须有的罪名。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认出你来的，应该早点意识到梦境里的你在说些什么。
　　你也感到很孤独吧，没有办法再去到各种各样的梦里，让我们两个承担着陌生噩梦的你，其实...比我们都还要难过是吗？发出那样的声音，是在哭泣吗？还是在求救呢？对不起，我听不明白，对不起，我没有办法理解，对不起，我自始至终都没能为你分担这份罪恶。
　　所以，请来见我好吗？求你来见我一面好吗？无论做着什么样的噩梦我都坚信你的存在，无论承担着什么样的痛苦我都会将你看清。拜托了，拜托了，为了你也为了我，请再来见我一面。
　　我想和你道歉，我想听你的声音，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我也不想被你讨厌，请允许我为自己的行为赎罪，不，你应该不会喜欢这样的词吧。
　　“要和那孩子好好相处哦，毕竟貘是胆小的妖怪呢。”
　　请让我和你做朋友吧。我想要认识你们，见证你们，我所求诸的，那无止尽的好奇心想要被填满。或许还是会有许多失败，我是真的爱着你们，哪怕被经历了这样的事情，我也根本没有怨恨过你，因为最开始想要遇见你的，其实就是我自己啊。
　　汗水夹杂着眼泪滑落，复杂情绪的涌入早已使得陈欢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的瘫软，尽管面部已经严重变形，她的手却仍旧紧紧握着桃梓。
　　“请把噩梦交给我吧...请允许我把梦带走吧...”
　　陈欢的耳旁响起了自己的声音，那一瞬间，周身都变得轻盈起来。
　　“咳咳咳...”
　　仿佛还有液体残留在气管中一样，她用力的咳了几声，再睁开眼，一只长相接近于熊，却带着象的鼻子，牛尾巴的动物朝自己走来。它踩在虚空之中，徐徐前进，走到了陈欢面前。
　　陈欢睁大了双眼，激动的情绪催化着喜悦的泪水，下一秒，她抱住了貘的脑袋，嘴里一遍遍的重复着抱歉。她不甘心，因为愧疚也参杂在泪水中，她多么希望抱着纯粹的喜悦和它见面啊，可是已经做不到了。
　　这初次见面的遗憾，或许此生也无法忘怀了吧。
　　泪水流淌，陈欢在疲惫中睡去，那是一段无梦的安眠，却比任何美梦都要香甜。
　　“我所说的备选方案其实你们也已经深有体会了，有没有觉得来到我这里之后便没有那么恐惧了？而且桃小姐惊醒的症状也有所改善不是吗？你们以为是什么，当然是我这香烛的功效啦，毕竟对妖怪的残留物毫无手段可是我的失职，所以只要你们愿意，在我这里买香也是可以的。哈哈哈哈，我说了不是吗？之前支付的只是咨询费而已。别摆脸嘛，这香也并不贵，而你们也得先听我说完不是吗？代价？你是说要多少钱吗？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完全用钱买的到啊，陈小姐，你们只要放弃救那只貘再给我少许的钱就可以了，毕竟我也不是贪心的人。怎么这么惊讶，放心，那只貘消失了也不会影响到你们，为什么一开始不说？因为可以捞第二回利的情报当然得让我吃到第一回利的时候才能放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