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行半》楠鼠

2、貘 其二 无

　　关于诅咒的事情，关于貘的故事，关于桃梓和陈欢身染噩梦的故事应当这样说起。
　　狭小的空间早已熙熙攘攘，不少人身贴着墙壁，摒住了呼吸，怪谈部的正中央，站着两位少女，和周围的人一样，她们的目光正集中在房间中央小小的法阵上。无人看得懂的符号上燃烧着不知名的草木，随着青烟的升起，炭灰如着魔一般动了起来，沿着不知名的符号将原本粉笔画就的图案染黑，明晃晃的火焰下这一幕无比清晰的显示在面前，如同着了火的引线一般。但随着徐徐青烟的升起，全场原本紧绷的神经突然松弛下来，除了站在原地的桃梓和陈欢，所有学生的目光全然迷离，失力的瘫软下去。
　　“唔，陈姐这是...”
　　“冷静，接下来要怎么做来着...”
　　陈欢极力压抑内心的激动，强迫自己平稳住呼吸，然后半跪了下来。
　　按照书上所说与自己所知晓的，貘是食梦之兽，吃梦的妖怪，吃掉噩梦的妖怪，受人信仰而广为传播的式神。
　　胆小而怯懦的。
　　只敢在做梦的时候出现。
　　召唤它所能得到的，是交出自己噩梦的权力。
　　不做噩梦，或者忘掉噩梦。
　　似乎看起来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但是其实就陈欢所知道的，貘同时也是吉兽，一种可以避免噩梦同时驱除灾祸的神兽。
　　“请把自己的不幸交给貘吧。”也存在这样的说法。
　　如此劣化开来的，最后下决定性结论的也是这本书上的内容。
　　“请把不愉快的回忆当作噩梦交给貘吧。”
　　陈欢匍匐下了身躯如此祈祷着，桃梓却好像被什么迷住了一样，向法阵走了过去，似乎要抓住那团烟一样。
　　而就在此时，教室门洞开了。
　　原本逐渐凝结的烟气最终由于教室门的打开消散了，陈欢悬着的神经随之断裂，她连忙用脚抹去地上法阵的痕迹，那本就纤弱的火苗也由此完全熄灭。而在此刻桃梓如同断了线的人偶一般跌倒。
　　一切混乱之际，陈欢死死望向了门口，她已然难辨自己内心的情感，恐慌，焦急，担心，失望...但万幸，桃梓倒下的同时，周遭学生也逐渐苏醒，而开门者也不过是一个迷路的学生而已。
　　因为在上报的时候并没有提及使用明火。
　　因为想着瓷砖本身也不容易留下炭渍。
　　因为以为已经把门锁上了。
　　所以缺乏对于突发事件的应对措施，因此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将自己召唤的神明踩在了脚下。
　　于此门口的少年只是略带歉意的笑容，用从容的语气说着。
　　“对不起，走错教室了...”
　　“没事...”
　　怪谈社的唤灵仪式以失败告终了，但不知道是一开始的保证发挥了效果，还是来自于那一段昏迷的效力，在场的学生似乎并没有关于进入这个教室的记忆。
　　一部分的记忆消失了。
　　陈欢对此有更深一步的想法。
　　“请问你最近有做噩梦吗？”
　　无论是谁都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如果这还算正常，但是陈欢随后这样问到。
　　“你还记得自己做过噩梦吗？”
　　所有人在理所当然的思考后，似乎有些惊诧的回复到。
　　他们根本想象不出自己经历过噩梦。
　　他们不知道对于自己来说噩梦是什么样的。
　　他们理解噩梦这个词汇的含义。
　　却无法对噩梦有任何身体上的体会。
　　他们似乎也丧失了对一部分事物的恐惧。
　　就好像有人挖空了大脑中关于一部分不愉快的记忆。如同忘掉了一样，没有一个人记得自己做过的噩梦，没有一个人能对噩梦这个词汇做出最基本的共情。
　　至少这一点对于陈欢还算是可喜的成果。
　　至少这一点才证明了陈欢和桃梓那段仪式的存在，不然他们本人似乎也要对自己的记忆提出质疑了。
　　关于桃梓当时的昏迷，也没有什么确切的答案。
　　“嘿嘿，感觉就和做了一段美梦一样开心。虽然很可惜只做了一半。”
　　桃梓笑嘻嘻的给出了答复。
　　唤灵仪式的失败不过是两粒尘埃的悲哀，校园里的风照旧吹不进怪谈社的门，很快社团就结束了。就在办理手续的那一天，陈欢无意遇见了原怪谈社的社长，杜原，一个在桃梓口中意气风发的帅哥，现隶属于篮球部，陈欢本来也并不关心这个半途而废甩锅男的存在，只是恰好对上了面。
　　那天那个走错教室的人，似乎和他长得很像，但终究只是一瞥，并未在陈欢心中留下多少的印象，名为杜原的少年很快便沉入了记忆湖底。
　　但如此平常的日子并未持续很久，就在怪谈社被民俗社取代时，桃梓和陈欢的噩梦便到来了。
　　不是无法入睡，也并非感知不到疲倦，只是每次合眼，便都要迎来新的恐惧。好像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两个人的心脏，只等待两个人抵挡不住困意，暂作安逸的合上耷拉的眼皮的时候，给予来自心头的疼痛。有时候会忘记梦的内容，而有时则会记忆深刻，但这种恐惧感是极为陌生而难以理解的，就好像是在经历别人的噩梦一样，不认识的面孔，无法从记忆中得到解答的行动，尽管是自己在做梦，但是却无法决定自己的行动，□□成了幻觉的奴仆，每一步都想提线傀儡一般被操纵。这种恐惧是一种能从□□上感受到的疼痛，好像梦里的幻觉切实反应到了生理之上，而这种疼痛的来源，是那颗仿佛被捏住的心脏。
　　“请把噩梦交给貘吧。”
　　冥冥之中听到了犹如邪祟作念的声音。
　　“请把不幸交给貘吧。”
　　随着一次次的噩梦，仿佛能看清那频频出现的动物。
　　“请把不幸的回忆当作噩梦交给貘吧。”
　　一只形同猪与象的动物正凝视着身陷梦境的她们，了无回应。
　　而同时了无回应的还有医院的反馈。
　　神思疲劳，注意休息。
　　耷拉着眼皮的两个人收到这样的答复也并不意外，因为她们似乎对于这件事的成因有着共同的论断。
　　既然科学束手无策，那么只能向旁门左道求助了，两人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一遍又一遍翻看着那本写有召唤貘的方式的书，但并没有解决自己现状的的方法。
　　“我们好像正在吃掉消化别人的梦一样...”
　　桃梓自言自语的说着，目光早已凝聚不到书本上。
　　“我们会变成貘吗？”
　　在陈欢产生这种想法的同时，一种新鲜的恐惧向陈欢袭来，那是对于作为人的身份被剥离的恐惧。
　　“呜呜，我不要变成猪啊...”
　　“不会这样的，冷静下来。”
　　陈欢闭上眼睛用最后一点精力去思考可能的对策。
　　“小桃，你在哪里买的这本书？”
　　“哦！！”
　　“怎么了！突然一惊一乍的。”
　　“我答应老板过几天还回去的，完全忘记了。”
　　“走吧，咱们去找老板。”
　　“欸？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路上一定会越走越困的，你还是保持强撑的精力吧，陈姐。”
　　“我的意思是他说不定知道怎么办，而且，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嗯！”
　　所以，两个人跌跌撞撞来到了林川所经营的这家旧书店，名为三行半的地方。
　　这家书店所处的位置倒并不偏僻，但却异常隐秘，哪怕天天从这经过如果不是有意去寻找也并不容易发现，似乎确有大隐隐于市的意思。
　　“在这吗？一副故弄玄虚的感觉。”
　　“没错，但是...好像关门来着，据说这家店老板很是自由...也不知道为什么能开到现在。”
　　与桃梓安静的疲倦相成对比的是陈欢有些激进的敏感，她感到自己似乎能听到感受到更多的东西，尽管脑袋好像要炸裂开来但自己的五感还在不停的网罗着各种各样的声音，她有些不太能控制自己的步伐，嗓音，就刚刚那句话，要比平时高出好几个分贝。她并不能理解为什么小小的失误会给自己带来如此巨大的痛苦，作为怪谈爱好者，也并不缺乏亲身实践的经历，所以此次她才能提出这样大胆的建议，但却不曾料到会连带别人一起收到折磨，无力感，恐惧感，自责，愧疚，越来越多的感情混沌成了黑暗而泥淖的东西，一点点的腐蚀着陈欢本身，复杂而多变的情感不断涌进她的的身体，这是梦的后遗症。
　　“真是个好天气啊！嗯嗯，是个发财的好日子呢。”
　　就在陈欢靠在房梁旁用指甲强迫自己清醒的时候，三行半的门开了。
　　从里面走出的男人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他踩着不合时宜的凉拖，穿着一条完全违背时节的短裤，上身亦是简单的装束，顶着乱糟糟的头发，饶有兴致地品味着门口二位的痛苦。
　　“看来是有人吃坏东西了。”
　　他自顾自说着，随后便转身进了门，毫不在乎的留下陈欢和桃梓满脸的倦色。
　　“小桃，走了...”
　　“嗯。”
　　陈欢有些歉疚地看着桃梓，如果当初不那么任性要做那样的事情就好了。她暗自想到。
　　走近书店内，到处是随意摆放的书稿，而这杂乱的环境之中，老板却饶有兴致的在燃着刚刚从柜中拿出来的香。
　　“老板...”
　　陈欢有气无力的轻声说道。
　　但那男人似乎故意没有听见一般，仍旧从容的将香炉盖上，徐徐转身，坐到了三尺柜台之后。
　　“老板..”
　　陈欢强忍着怒意又叫了一声，然而话语声未落便有了答复。
　　“你们也太自以为是了吧，小鬼？”
　　中年男人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烟自顾自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