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云》槭奈

6、第 6 章

　　夜里又渐渐下起了雪，比午间那阵儿下的还要大还要多。
　　片片朵朵，好像无穷无尽似的坠空而下，簌簌地落在屋檐之上，角廊之中。
　　重楼高阁，朱檐碧廊，都静静地卧着一层厚厚的冬雪，让整个沈府都匍匐在明洁静谧之中。
　　记忆中浔京总是这样，位于北境，一到隆冬就开始没完没了地下雪。纷扬如鹅毛，势要将青松压弯。就这样掩盖住所有，让一切都变得潇默素裹，庄严肃穆。
　　屋外灯火未熄，魏云清望向窗边，还能很清楚地瞧见映在窗户上的雪影，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梆梆”声响。
　　二更天了。
　　他默默收回视线，将茶盏递到男人手边：“夜里若还是难受，记得马上唤人来，青月绣星，还有我。”
　　闻言，沈君乘马上精神起来，眼中徒添几分警惕，茶也不喝了，合上茶盏，抬手递给旁边的阿岚，道：“你不在这里又要去哪？你要找谁去，做什么？”
　　“没有谁，我自己去侧屋睡，从前都是这般的。”魏云清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老实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不行，我不同意，”
　　“今晚，你只管在这儿，”
　　“你就在西苑，在山园小梅，在我跟前儿。” 话毕，委委屈屈地上身前倾，欲伸手去捉他。
　　两只修长有力的胳膊环抱住一截纤细的腰身，藤蔓一样勾缠住。
　　魏云清几乎是在他抱上来那一瞬便挣脱开了，抓住男人伸向自己的手：“你…你这是做甚，如此孟浪，让他们瞧见该当何如？我…这，这算什么规矩！”话还没说上几句，只是对上他的眼睛，魏云清便连话也说不利索了，磕磕巴巴道。
　　沈君乘见他一副古板的小学究模样，眼眸里藏不住地晕开笑意。魏云清越是如此，他便越忍不住去逗他。伸开胳膊，将人整个搂住，然后便去捏他软软的耳垂，与他亲昵。
　　可是，当他对上怀中之人眼里那不加掩饰的彷徨失措和不安时，沈君乘片刻间，就像嘘了声的鹌鹑，老实下来，安分地牵住了他的手，再没了其他动作。
　　说起来，二人今年年初才成的亲，满打满算才将将满一年，若谈亲密之事，也未尝不是没有发生过。 只是新婚之夜，沈君乘从宴席上回来已经是伶仃大醉的模样，具体倒是忘却了，只大约莫记得些。除此之外，而后的几次欢好，自然也都是在他醉酒之后才有的。不算清晰的记忆在酒精里发酵，模糊，然后断成一块块碎片。沈君乘眼眸不禁暗沉下来。
　　“好云清，莫要怕我，”
　　“今晚什么也不做，我只是想同你待在一处，先前，是我轻浮孟浪欺负了你，让你害怕了是不是？”
　　“你放心，从今以后，再也不会了，再有下一次我定然——”
　　魏云清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生怕他说出个什么好歹来：“休要说这些个浑话，你而今还在病中，切莫乱说。想来，今晚我确实该留下来，夫人说得对，我理应该对你多上心些。”
　　沈君乘低头在他手心轻轻地亲了亲，然后说道：“上心？还要怎么上心？我瞧着该上心的分明是我。”
　　说完，拉过他的手握在掌心里，继续刚才的话。
　　“倘若我负你，便让我一生孤苦，潦倒郁郁而亡，”
　　“死后恶犬噬骨，长草覆墓。”
　　“莫要胡说！八方诸天神佛在上，才不听你的胡话。”
　　沈君乘笑了，忍不住似的，撅起嘴巴在魏云清鬓角贴了贴，然后很快分开：“为什么不？神明既然在抬头三尺之处，为何又听不到我的誓言，想必，是听得清清楚楚了。”
　　他说话时的声音不大，可两个人却是挨着，字字珠玑的话落在耳旁，又落在心间，无法驳回。
　　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沈君乘当然不愿意给他这个机会，挥了挥手，便见门旁的青月阿岚上前将手旁的物什收走了。
　　而后几个小丫鬟便福身上前，接连熄灭了一盏盏烛火，只余下榻旁两支对烛，然后一行人行礼退下，只听见一声门响，房间里惟余二人。
　　斑驳的影子在帐幔上摇曳，床榻之上，两人并肩而卧。
　　周围一切开始暗起来，静下来，然后黑夜生长，悄悄勾作出胆量，莫明的情愫在胸腔摇曳生姿，最后破土而出。
　　魏云清看着黑夜中那双眼睛，顺着心意开口。
　　“今日里，郎君你究竟是怎么了。”
　　沈君乘没有说话，沉默了好一阵，就在魏云清以为他不会开口时，忽然听见他说。
　　“我做了一场大梦。”
　　“云清，那梦好真，真到让我害怕，梦里什么都没了，我只有你了…可是你也不要我。”
　　“千般万般都是我的错，我总是对你太坏。”
　　“我日日想你，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可也只能想你。”
　　他本来就发着烧，又因为一时间悲欣交集，情绪大起大落，一时间话语颠倒，因果混乱，连声音也打着颤，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样，如同雨天断断续续泣诉的弦音。
　　说道最后，直到燃烧着的对烛泣泪一样流下蜡痕，小小的灯芯噼啪作响，沈君乘才已然昏睡过去，届时，眼角还挂着一滴未干的泪珠。
　　魏云清不作声响地任他诉说着，待他熟睡后，轻轻伸手探向他的眼角。
　　细长柔软的手指碰触到男人温热的皮肤，清浅的呼吸喷洒在手腕间肌肤。
　　泪水落在指尖，湿润，滚烫。

作者有话说

　　emm，古代成亲早，攻受年纪不是很大，也就十七八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