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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可以说的话 ...

  •   李则珘的晚自习,大部分是从补觉和给我讲题中度过的。
      有时候他会心血来潮根据我不会的题型出几道新题给我做。我做完后就拿起笔戳一戳他的后背,他就从桌子上爬起来,背过手伸到我桌子上,我再把写着题的本子放到他手上。
      “宋双溪,你做错了。”
      “哪错了?”
      “你自己再看看,我刚讲过的。”
      我那过本子仔细又过了一遍步骤,说:“还是没看出来啊。”
      他回过头来,拿起我桌子上的笔在本子上划了一道,然后看着我。
      “奥,真的错了。”
      也有把题做对的时候,他就不再回头和我讲话。
      但我常常会因为等他的反馈等到心力交瘁。有次我告诉他,不管对不对都要告诉我一声。
      他笑着说:“做对了要夸奖吗?”
      “当然不是!我是想着,你不告诉我的话我就会一直等你。”
      他就像走神只听到最后四个字一样,从桌子上抬起头问我:“等我干嘛?”
      “等你?等你告诉我题的答案啊。”
      “奥。”
      然后他继续不告诉我答案。

      有天晚自习的课间班主任突然走进教室,走到我桌边轻声告诉我,爸爸来了,在办公室。
      我起身跟着班主任走出教室。
      大脑一片混乱,这段时间里,我越来越适应了现在的生活,我甚至以为,自己一直都是这样快乐地。
      现在爸爸来了,他的到来,等于告诉我,宋双溪,你是一个被抛弃的人啊。

      走进办公室,爸爸回头看到我。
      该怎么形容那一刻他的表情呢,词汇量匮乏的我只能说比哭还难看了。
      我爸,一个曾送我去幼儿园上学,因不放心在校外等了我一上午的男人,如今对着养育了十几年的我,他的女儿,露出了最见外的笑容。
      我读不懂他眼神里的语言。我也不敢读懂。

      班主任把办公室留给我们。留下我和爸爸四目相对。
      “小溪,给你发短信你一直没回复,我和妈妈担心你。”
      我突然想起考试前看到的爸爸的短信,原来我一直都还没回复。
      “我忘了,最近考试,给忙忘了。”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着另一只手的手指,攥到指节都要发白了。
      “没事,来看看你,我们也放心。最近学习怎么样?”
      “嗯,挺好的。”
      我又想起那段时间他们为了帮我转学,早出晚归请人吃饭,把我转到最好的学校最好的班级,花费了不少力气。我亲眼看着爸妈那么努力的,辛苦的,为了我去做一件事。可不同于往日,我心里没有任何情感。
      十几年的养育之情已经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在这个家庭里,我是一个受益人,受益人应该怎么面对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的失去,我想,感恩他来过吧。
      我的确感恩他们,但也有时候,我矛盾的责怪。
      “爸爸,我在这真的挺好的,这里的班级很好,同学也很好。我住的地方也很好,吃的也很好,您和妈妈也都好吧?你们真的不用再担心我了。”
      “小溪……你怪爸爸妈妈吗?”
      “不怪。”我忍住不让自己哭出来,“爸,我真的没事,本来……你们对我已经很好了。你们养我这么多年,我特别感谢。真的。”
      三言两语之间,我和面前的男人有了一条赫然的鸿沟。
      “爸爸,你以后不用再来看我了,你和妈妈好好的,照顾好自己,我也会照顾好自己。”
      上课铃及时响起。
      “那我先回去上课了。”我跑出办公室。

      教学楼有六层,六层上还有一段楼梯,通往天台。
      我坐在天台的石板上吹风。
      九月末尾的晚风很凉,吹过我的时候,除了冷,再无多余的感受。
      虽然我很想矫情的说,冰凉的晚风吹散了我忧愁的思绪,但此刻,我真的只感到冷,这样真好,就在这里冻着吧。
      大自然还真是有神奇的魔力。
      我冻了好一会,直到听到天台的门“吱呀”一声响。我转头一看,一个个子高高的人站在那里,他在门口的照明灯下,表情一如往常的冷静。
      我看了他很久没有说话,他好像懂我的沉默。
      过了一会他走到我身边,递给我外套,我接过穿上,刚刚那种骨头都凉透了的感觉渐渐消失。
      “李则珘,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猜的。”
      “我不信。“
      “真的。”
      “哦~那一定是我们太有默契了。”我故意怪声怪调的说。
      他笑:“上次你和胡宇梁说去天台,我听到了。”
      “哦,李则珘,你偷听我们讲话!”
      “你们讲话声音那么大,我还需要偷听吗?“
      “………”
      “为什么看不到星星啊?“我抬头望向天空。
      “阴天。“
      “是吗?“
      “嗯,你忘了吗,早晨还下了点雨。“他突然起身,走到天台边,双手搭在矮墙上。
      “好像是。一天太长了,我还真给忘了。”
      “上节课讲的题,还记得吗?”他的话被风吹到我耳边。
      “当然记得。李则珘,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突然跑到这里来?”
      他顿了一会,说:“你想说吗?“
      “额…不想说。”
      风吹过天台山的旧铁皮,发出阵阵打雷似的声音。
      李则珘说了什么,我没听清。直到周围安静下来,我才问他,说了什么。
      埋藏在黑夜里的身影突然转过来面对我。
      “其实…你可以说。”
      风吹散了他说的话,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什么?”
      他走到我身边坐下,“咳,你聋了吗?“他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不自然,刚巧被我捕捉到了。
      风在我们耳边呼啸而过。

      “李则珘,我们以前,真的没见过吗?”
      “可能见过吧。”他转头看了我一眼,接着说:“你初中是高新区实验学校的吧?我在那待过两个星期。”
      我努力搜索关于初中的记忆,还是只能想起初一那年,我翻出自己的领养证明的事情。
      “有次你们班上体育课吧,我刚好在打扫操场后面那条路。”他说完看着我,确认我是否想起来。

      该怎么形容我的那一天呢,只能说,就算有一天我会忘了我是谁,我也不会忘记关于那天的记忆。
      那时候初中刚开学没多久,我吃了午饭去上体育课,一个满头乱发的女人突然冲我跑过来,嘴里叫着一个陌生的名字,疯疯癫癫的对我说,我是她的女儿。
      操场上的同学都朝我们看过来。
      她行为怪异,走路走不成直线,模样也像是风餐露宿很久,脸上已有了干裂的迹象,看上去像是一个很老的女人。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疯子,但从她断断续续的表述中,我得知,她是我的亲生母亲,年轻时她和我爸相爱生下了我,但我爸并未娶她,并且带走了我。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当她再次听到我的消息时,我已经被人领养了。
      她说话并不利索,我却感觉,句句属实。

      我突然明白过来,那个突然出现在抽屉里的领养证明,大概并非爸妈的无心之举。

      后来呢,在整个操场的同学的注视下,那个女人摇摇晃晃走出学校,走到马路上,隔着操场的围栏我看的清楚,她连路都走不成直线,怪不得一辆车疾驰而过,她再也没能站起来。

      老师给家里打了电话,我爸把我接回了家。
      再回到学校时,已经是一个星期之后了。

      “后来有一天我又遇到你了,你可能以为我是高年级的,哥哥,哥哥的叫我,问我教务处在哪。”
      “我告诉你之后,你又说你分不清东西南北,让我送你过去。”他看着我,顿了一会继续说“宋双溪,再见面的时候,你就不会叫哥哥了。”

      我的思绪被他来来回回拉扯,关于以前,我记住的事情很少,只有那标志性的几件事留在我的记忆里,根本织不出一张回忆的漫天大网。

      以前我过着,根本配不上形容词的生活。
      后来我遇到一个人,他带着被大雨淋透的我走上三楼,带着思念不知所踪的情感的我迈进医院,他站在天台门口的灯光下,看着沉默的我。他总问我,知道路怎么走吗?他对我说,宋双溪,那些你不想说的话,是可以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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