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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得好生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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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煦年昏迷的这几日,将军府里大宴酒席。数月前,边关连连大捷。邵将军所向披靡,歼灭敌军数十万人。敌方溃不成军,邵将军凯旋而归,圣上龙颜大悦,皇恩浩荡大赐封赏,将军府中自然一片喜色。
就连林煦年的苑中也添了几抹红色。林煦年从窗边望见那高挂的烛笼赤布,掀开被子便要从窗边翻出去。
扯下来!快扯下来!那该死的东西就在他床边窗棂四周挂着!
林煦年顾不得外面如何的冰天雪地,腥红的颜色,是可怕的颜色,是魔鬼的颜色,是他府中冤死的上百亡灵血染红的颜色!
身上严重的不适感让林煦年失去平衡,他狠狠地从窗边摔下,砰的一声砸向了地面。他像不知疼痛般,踉跄的爬了起来,开始发疯的撕扯着那块无辜的红布。
他发疯的扯着拽着,不知是那死物挂的太结实,还是拽的人因病根本没什么力气,那布死活就是拽不下来,林煦年定没有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了。
倘若有人看到此番景象,定会觉得林煦年疯了,这几月里压抑的痛苦,目睹亲人血染白刀,无故被男人侵犯。
是谁也会疯。
可红布是无辜的,它本身就是最喜庆的颜色。林煦年的小妹朝阳从前最爱穿的就是这种亮红色。
俏丫头再也不会调皮的将他的书拨开,然后气鼓鼓的说:“哥哥!你都不理我!老古板写的文绉绉道理哪有和朝阳一起放风筝有意思?”
从前林煦年只会佯作生气的样子,一本正经的告诉朝阳,让她不要无理取闹打扰他温书。
小姑娘便气呼呼的跑出去,扬言再也不理哥哥了,然后傍晚回来时喜滋滋的从街市上给哥哥带回他爱吃的冰糖葫芦,早将先前的事忘得干净了。
林煦年停了动作,这可是小妹从前最爱穿的颜色!他头抵着墙边,连站着都是勉强支撑着,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发自内心深处的嘶吼,哽咽声不止,他终究是没忍住的放声嚎叫哭了起来,思绪就如那洪水猛兽让他吞噬让他溺亡。
父母死了,朝阳死了,林家亡了。
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定会牵着朝阳的手去陪她放风筝,去多多照顾关心母亲,去多多听父亲教诲。
可没人再给他一次机会!
多少个日日夜夜他被梦魇缠身,夜里暗自抹眼泪的是他,蒙着被子大叫的是他,多少次他都想一刀抹了脖子,再也不用受这般折磨。
可父亲一生两袖清风一身正气,又怎么会做出那通敌叛国的事?皇帝满门抄斩定是证据确凿,定有人使绊子恶意诬陷。
他不能死。
等小丫鬟煮完药回来发现林煦年哭晕在窗棂边已经是一炷香之后的事了。
林煦年中间醒过一次,床边有很多人,身体难受的厉害,头昏脑涨他还未来得及看清旁边的人是谁便又睡了过去。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某个男人的身影,将军吗?
从林煦年退烧后,药品补品如流水般送个不停,药苦的他舌头发麻,可命人送药的将军再也没有出现过。
今日送药的丫鬟又来了,先前照顾林煦年的姑娘总会在他的药碗旁放上颗糖。可自他醒来,也再没见过那个姑娘。
是心慕他的姑娘,自然林煦年至死都不会知道那姑娘的心思。
林煦年有些想念药后的那颗甜头:“姑娘,你知道……”
林煦年顿了顿,他不知道那姑娘叫什么。
也罢,他又道:“从前照顾我的那个姑娘是被调去别处了?”
这姑娘长的清秀,倒是不苟言笑,说话的语气和脸色一样冷冰冰:“那群丫头小厮只会偷懒,从前在这院照顾的全被发卖给人牙子了。”
见林煦年面色变得难看,那姑娘又道:“公子在外晕倒多时竟无一人发现,主人多番叮嘱要好好照顾公子 ,这帮人只会把主人家的话当耳旁风,该卖。”
林煦年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寒:“发卖去何处了?”
那姑娘又道:“公子不必再问,去了何处都是这些人该有的命数。公子身子尊贵,还是好生养病,莫要为此操心劳碌,没有个好身子又怎么去服侍将军?”
姑娘将药端到林煦年手中:“我是谢鸣,日后公子有何吩咐尽管开口找奴婢便是。”
说完姑娘关门走了出去。
从姑娘干练的身姿一看就是会功夫的,谢鸣姑娘打扮又与旁的丫鬟女婢另类,反观更男性化。
安排一个这样的人贴身照顾,是怕自己会逃跑吗?
丫鬟小厮说卖就卖,主人家的不顾他人死活,就是草菅人命,到人牙子手里能有什么好下场?
男丁再卖给富贵人家当苦力,女孩漂亮的大多都流入了烟柳花巷。
总归还是一辈子没人身自由,身不由己。人活一世,自由尤其重要。可命中带苦,与其这般受世间折磨,倒不如不降生于世。
林煦年对那位将军的印象又蒙上了几分阴影,毫不夸张的说是心生恐惧,每每想到那晚之人,林煦年只觉得汗毛直立。
若非要用什么来形容那个男人,林煦年能想到的只有吃人的猛兽,仿佛要把人活活吞掉。
那姑娘说服侍将军,那自己又是以何等身份住在这深宅?林煦年从先前的姑娘口中得知将军夫人常年卧病在床,府中妾室成群,邵将军那晚此番作为,怕是也将自己当成了那众妾之一?
想到此林煦年都要被气笑了,可笑至极!□□至极!不知检点!
可他总得为自己找到一条出路,家仇未报,他不能让林家老少死的如此不明不白。
邵将军冒着砍头的风险,刀口舔血把他救下来,那人定是知道些什么,所以林煦年必得问个清楚。
可一想到那夜,那轻浮的混账竟然是将军,他就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所谓的救命恩人。
未经世事的林煦年哪里懂得这些花花技巧,更何况那人有着断袖之癖,若不是此番将军胡乱造作,林煦年怎么也不会想到男人和男人也能翻云覆雨。
堂堂七尺男儿当自强,又怎心甘情愿与男人做此龌龊之事?可一想到林家族灭,他便觉得自己也能受住此番羞辱。
他早就已经死了,随着林府满门抄斩一起被斩杀的还有林煦年名为灵魂的东西。
无灵无心之人,如蜉蝣般寄生于天地,若不是那仇恨支撑着,数月里那些缥缈的日子,他早就得去赴死了。
若心如草木,总能承受一些旁人不能承受的痛苦。
深陷泥沼的林煦年目前能抓住的只有谭边的邵名甲。他总是小心谨慎的怕旁人发现他的身份,邵名甲敢将他带入府内,想必就是不怕旁人知晓他的身份,又或者说他能确信旁人不会发现他的身份。
从前他总是不爱出府,整日只知将自己关在府里研究那些腐书伦理。
他母亲是父亲的续弦,从前那位夫人生下的大哥和大姐早已成家了。大哥文武双全,帮衬父亲朝里朝外事务,大哥出息,所以小弟没那么出人龙凤,父亲自然也就不会如初叨扰他。
所以旁人大多只知林府里有位二少爷,可这位二少爷却是极少露面于人前,自然别人认不得他是谁。
林煦年猜这也是邵名甲敢将自己带入府内的原因之一。
若这人靠的住,那定能将他拉出泥潭,有将军府的助力,抓住污蔑林府的凶手为父亲正名便是指日可待。
若这人靠不住,那林煦年就是死也得寻尽办法,父亲一生清廉为官,他背不得这千古骂名。
林煦年将手中的药一饮而尽,他得活着,他得养好身子会会这位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