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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见宋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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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府陈家是个大户人家,家住九里桥福禄巷,府院开阔,门面三间,到底四进,内中清雅,更是一绝,家主是江南府有名的大夫,名叫陈章,本是太医院供奉,做了七八年官,攒了几分金银,只因厌倦官场争斗,瞧不得同行谄媚,这才辞了官去,回江南府自做富家翁,好在他有亲信朱铁,本是绿林好汉,因受命之恩,便以身回报,早年间朱铁便将陈章所攒金银带回了原籍,买了庄田、宅院,这又开了药堂生计做活,六座田庄有良田千倾,三分种药,七分做粮,生活甚为惬意。
家中有贤妻一位,唤作吴氏,又有一女,唤作陈彤,陈彤本是其父回江南道上捡来的,两人膝下一无所出,便将其看做亲女,疼爱有加,更难得此女天性聪慧,无论经书子集医卜星算,一学就会,一会便通,年纪轻轻便已分管药房田庄,院中三位管家,一名管事,田庄六名管事,药房大掌柜并上伙计三十二号人物都对其甚是敬畏。
这一日晚间时分,彩霞通透似琉璃,却被浓墨染去,陈彤自是于家中凉棚吃酒观景,三名丫鬟一人守令,一人添酒置菜,余下一名便是丘彤身边丫鬟怜儿。
天色方昧未暗,怜儿便催守令晴儿取来了烛火,又吩咐了茶房,备好了茶水候着,陈彤见浓墨吞去了红云,又饮了一杯,将膝上账册盖去,唤了晴儿一声:“吩咐刘管事,晚间将门户看紧,近来闹贼凶,万别惊了父亲、母亲,递过话给李管家去,看家的、护院的、门里伺候的、分管房间的,但凡有一处疏漏,脏了、碰了、损失了去,我不管他下面人,我只拿他上面问话,损什么就他自己赔来。”晴儿唱了一声喏,便急急离去。
陈彤方站起身子,怜儿便将她身后棉袍理整,低声道:“奶奶,该去给老爷、夫人问安了。”
陈彤点点头,走出凉棚,怜儿于他身前掌灯,余下一名丫鬟这才开始收拾碗碟,偷瞧陈彤一眼,便匆匆收去,手下动作又是快了几分。
陈彤出了西角门,向东一转,过了一扇半月门,这便来到了陈父书房门前,门前早有两名丫鬟守着,右首丫鬟低头端着茶水,两人见到陈彤乖巧的唱了声喏,陈彤在门前轻叩房门,恭声道:“爹爹万安,女儿来奉晚茶嘞。”
陈父听到院中脚步响起,便知是她来了,当下摇头轻笑道:“进来吧。”
陈彤嘿嘿一笑,推开了门,怜儿接过了茶水盘,丫鬟守在门边右首不离,怜儿将茶水放在靠墙的方桌上,斟了一碗茶水候着。
陈父嘬了一口笔锋,写下最后一个福字,这才收笔,瞧向自家女儿,眼中满是宠爱,他已过知天命之年,身子日渐不济,两夫妇本想将其养至十五六岁,不去想她世怨恩仇,早早为其寻门亲事,也好全了这父母之情,谁知这小婴儿竟是天赐之福,靠着一张屏风,几个丫鬟,便将内外诸事料理的稳稳当当,活脱脱是个无冠女宰相,陈章早已将陈家传儿不传女的绝学一股脑全交给了陈彤,万万不会把她嫁出去的,只是女儿如今也已二八芳华,昨夜里两夫妇也商量过这事,唯一的想法,便是招人入赘来。
陈父正了正衣冠,坐了下来,说道:“好孩儿,辛苦你了,奉茶吧。”
陈彤乖乖的唱了个喏,双手捧着怜儿送来的茶水:“爹爹吃茶。”
陈父接过茶水,碗盖轻拨两下,带去热气,浅饮一口:“暖,暖到心里去了,好孩儿,快去看看你娘吧,好教她早些着歇。”
陈彤接过茶碗,嘻嘻一笑:“爹爹果然疼娘,儿这就去。”
陈父脸上不禁有些发红,嘴硬道:“什么疼不疼的,女孩子家家,也不知羞,我只是不想让她给你添累赘罢了。”
陈彤刚将茶碗递回怜儿,闻说这话,倒是不依了,呸道:“爹爹,这话不兴说,不吉利,快呸了去,您二老把我养这么大,我可得让你们享一辈子福嘞。”
陈父见女儿认真,脸上不服气,却还是呸呸呸了三下,心里料是颇为欣慰,说道:“快去吧,别跟我这儿撒泼,也不知道以后谁敢娶你。”
陈彤笑道:“那正好儿,儿才不嫁人嘞,陪着爹娘不是蛮好?”
陈父哼了一声,说道:“尽胡说,快去吧。”
陈彤向陈章行了礼数,这才离去,门前的小丫鬟此时也进房间收去了茶盘。
陈彤又向东行,穿过北面角门,便是母亲的小院,她自到母亲门前。
吴氏听闻门前唱喏,便唤她进门,陈彤这才进门,见到吴氏,便立刻粘了上去:“娘亲,女儿来奉茶了。”
吴氏见她亲昵,点了她眉心一下,笑道:“都这么大人儿了,也不知羞,茶水先放下,等下再饮,先来瞧瞧,这是你刘姨送来的。”
陈彤刚从怜儿手里接过茶水,闻言也颇为好奇,便将茶水还了回去,凑了上去,问道:“娘亲让我看什么?呀!这么多男人?!娘亲,女儿不嫁。”
吴氏白了她一眼,说道:“来瞧瞧,不是让你嫁,是招来入赘的。”
陈彤拉住了吴氏的衣袖:“好娘亲,好娘亲,咱家现在事情还没上正轨,能不能再缓缓嘛。”
吴氏看她的样子,就不忍心逆她意,她打小就溺爱陈彤,但毕竟这是大事,说道:“还缓,你都二八了。”
陈彤说道:“嗯,那咱们就三八再说?”
吴氏脸色都曲了,心中不禁在想,是不是他们小时候没教好?怎么这么贫啊?当下硬板起脸说道:“三八,你不得被人笑掉大牙啊,快瞧瞧,有没有顺眼的?”
陈彤不依,靠在吴氏肩头,腻道:“娘亲,咱们就再缓缓嘛,我没说不要,等咱家事儿上了正轨再说吧。”
吴氏叹息一声,心知今天无论如何也完不成这事儿了,但对女儿是半点儿生不出气来,只好将画卷卷起,交给了丫鬟环儿收起,整了整自己的披肩流苏,说道:“你啊你,也不知跟谁学的赖性子。”
陈彤为吴氏剥了橘子,喂了一瓣,笑道:“赖性子是跟爹爹学的,好性子都是跟娘亲学的。”
吴氏含着橘子,闻言掩嘴轻笑,待将橘子咽下,无奈道:“你啊,就是个机灵鬼,好了,奉茶吧,寅时你又要起了,别太累了。”
陈彤点点头,柔声道:“娘亲没事儿的,李太守家的太奶奶生日,王家二爷的孩子满月,上京李阁老家二奶奶周年,余杭孙刺史家娶了三奶奶,这些事儿都已经料理停当了,如今只要入冬的事儿办了妥帖,年还是好过的,事儿也就不急了。”
吴氏情知大事已了,余下的只有些家事儿,女儿早已料理惯了,心里也放心了许多,说道:“好孩儿,本事恁的强,胜娘亲十个了。”
陈彤双手奉上茶水,笑道:“女儿这还不是跟娘亲学的,娘亲有十分的本事,女儿最多能学到九分,娘亲可别强夸孩儿,说不得便要骄傲嘞。”
吴氏闻言更是欢喜,吴家娘子的本事当年可是名满上京城的,当下饮了茶水,便目送陈彤离开。
陈彤这才从母亲房里出来,与怜儿方行至中庭,便见李管家李成家的急匆匆赶来,说道:“奶奶,奶奶,方才朱爷和几名护院在院里吃酒打棋,院里摔下一人儿来,整落到棋盘上,是个姑娘,像是被人伤了,眼瞧着怕是难活,来问奶奶主意。”
陈彤毫不迟疑,说道:“把人带我房间来。”至于朱铁带人吃酒打棋,那也寻常,他们武功经历胜人数倍,只有了事儿才会动手,一般只坐镇一方,修养精神,至于吃酒打棋,不过于夜消解的手段罢了,更何况朱铁也如她爷爷一般,自是不会去怪罪。
李成家的大喜,忙叩首道:“奶奶仁慈,奶奶仁慈。”
怜儿当即骂道:“奶奶仁慈谁不知?人死了再送来?还不快去!”
李成家的倒也不气,脸上满是喜色,急匆匆的赶去前院了。
陈彤回到房里,怜儿为她脱去了长袍挂在紫檀木打造的衣架上,又唤了丫鬟迎春到近前儿,吩咐道:“你到二道门那儿,跟刘管家说一声,让他今儿晚点儿睡,待会儿奶奶要用药,快去。”
迎春这便一路小跑的奔了出去,只管去找负责库房采买的刘管家去了。
不多时,李成家的便带着两个得力的姑娘,用木架抬了姑娘来,怜儿早已经预备好了人儿守着,迎春、秀春两个丫头一见李成家的过来,便忙不迭的把人接了过去,抬到了陈彤房里,安置在了外间儿怜儿床上。
李成家的见事儿也了了,也不去扰陈彤,只问了怜儿安,又让怜儿帮着带个好,这便带着两个丫头退了去。
怜儿这才送人回来,进了屋儿,从一旁打了热毛巾,守在陈彤身边,把热毛巾递了过去:“这李成家的,到也是个好心人儿,瞧着是挺着急的。”
陈彤用热毛巾给床上的姑娘擦了脸,又撕开了她的衣服,皱着眉头,轻柔的擦去了伤口上的血污,好深两道刀痕,敷衍一句:“都是可怜人儿,心地能坏哪儿去?虽说各有各算计,但见人快死了,这心也就软了,换个毛巾,取回春散来。”
怜儿接过毛巾,把烫过的新毛巾交给了陈彤,又取了钥匙,在里间儿壁柜里取了回春散,递给陈彤。
陈彤细细取出药粉涂抹伤患,接过怜儿递来了白布,将伤口缠了起来,又同怜儿一起给床上的姑娘换了衣服,抓起床上的染血的破衣服,丢给了秀春:“你去把这衣服拿火盆里烧了去,再取些艾草在屋里屋外熏一熏。”
秀春唱了声喏,便捡起了床边的铜盆,一股脑把血衣丢了进去,赶去门外烧了。
怜儿已经取来了对牌和文房四宝,并且给她磨好了墨,陈彤取了笔蘸了墨,写了一个方子,笑道:“这些人儿里,也就你中用。”
怜儿一手召来了迎春,随即给陈彤泡上了茶水,递了过去:“瞧您说的,跟了奶奶这么久,就算是个木头人,也得开个窍儿了,不然怎么配伺候奶奶这般神仙似的人儿?”
陈彤接过茶水,笑骂一句:“好一张巧嘴儿。”又见迎春到了跟前儿,便将方子和对牌一并交了她:“去跟刘管家说,让他先抓上三日的。”又唤道:“怜儿,拿十两银子给她。”怜儿从荷包里取出了十两银子放在了迎春的手心,笑道:“奶奶这是慈悲,还不谢过奶奶?”
迎春双手捧着银子行礼道:“迎春谢过奶奶。”
陈彤饮了茶水,瞧了她一眼,不禁笑了:“奶奶我有那么可怕吗?这是拿药的钱,找了零儿,你给李成家的一两,报信的护院、抬人的丫鬟一人三文,余下的你自己收了吧,这儿赚钱的门路不少,奶奶也不是那不通情的人儿,只要不过分,奶奶也不会去拿你,你是个实心肝的,但也忒傻了点儿,你娘前儿来寻你,为的是你爹的病,你跟街口的冯赖子借了三两银子,却不知你图的是救急的钱,他图的可是你这个人儿,就是你来跟你奶奶讲一声儿,你奶奶也不会瞧着你死去不是?快去吧。”
迎春跪在地上,深深的给陈彤磕了个头,泪眼盈盈道:“谢谢奶奶,迎春这辈子当牛做马的回报奶奶。”
怜儿将她扶了起来,取出手帕擦去了她的泪痕,笑道:“瞧瞧,咱们迎春儿这泪眼婆娑的样儿不知道得迷去多少人的魂儿去,先去给奶奶办事儿去。”
迎春应喏一声,捧着银子,用胳膊擦了擦脸,便匆匆去了,人也精神多了,有股子说不出的劲儿,似那草芽儿攀出了泥头儿,浑然一个新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