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客栈》西风魏紫

6、夙愿得偿 孟伯佝

　　孟伯佝偻着身躯，如干枯的竹根一样的手将几捆干枯的草药投入罐子，用竹勺搅拌搅拌汤药，接着舀出一勺闻了闻味道，接着将蓝莹莹的汤汁倒回罐中，最后扔了几段木头到火堆里。做完这些孟伯回过身看了看绿萝：她发髻散乱，脸色发青，一身狼狈不堪的——她时间不多了。孟伯递了个眼风给一旁的侍士一眼，随机一挥手，桌上出现了笔墨和一叠白纸。绿萝也不废话，坐下抓紧时间将《追风马》的后半部分默写出来。为求快，绿萝直接用行草写，可越到后面笔迹越发不可控，字迹凌乱地犹如鬼画符，牙齿不由自主地磕磕作响。这时侍士捧着一株曼珠沙华进来，恭恭敬敬地奉给孟伯，孟伯接过曼珠沙华放在手心，口中念念有词，那株曼珠沙华直接化作一道符篆贴到绿萝背上。绿萝感觉寒气退去一些，她用左手握住右手，手抖得稍微好点，继续快笔疾书，现在她只求能看得是哪个字，不求工整。不知过了多久，只见绿萝终于颤抖着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将默写好的《追风马》双手递给孟伯，孟伯接过这叠纸飞速地从头浏览到尾，确认无误就谨慎地收起来。
　　“年轻人，我让侍士送你回去，你好自为之。”
　　“多谢孟伯，我徐氏一门若侥幸得存，定世代供奉孟伯，感念您的大恩！”绿萝一躬到底。
　　孟伯一挥手，两位侍士凭空忽现，一左一右夹着绿萝就往门外走。刚走到院子里，孟伯追出来艰涩地问：“她……还好吗？”
　　绿萝一脸狐疑，不知道孟伯问的是谁：他们应该不存在共同认识的的人。
　　“青木……就是鴢娘子……她怎么样了……”孟伯嗓音干哑地问。
　　“我不知道，我一直低着头，没敢看鴢娘子，我只知道我返回的时候她手上的皮肤变得白皙，嗓音没像一开始那么沙哑。”绿萝深知不该问的不问才能活得久，也不多打探什么，再次向孟伯施礼，“真对不起，听说鴢娘子认为抬头看她是大不敬，故而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抬过头。”
　　“她还是老样子……也罢……”孟伯佝偻的身子仿佛又低了几寸，他左手扶着门框，蹒跚着一步一步挪进了屋子。
　　刚走到灵璧石前，侍士们就夹着绿萝脚不点地狂奔，迎面的阴风直接划破了肌理，绿萝咬牙坚持，一声不吭。间或从几个魂影中穿过，对方居然毫无察觉。一盏茶的功夫，他们已经把绿萝送到了渡口。侍士拿起石杵敲击了一旁的钟，悠远的钟声传开，没过多久，那艘破旧的小船缓缓靠近。
　　“难得啊，年轻人竟然劳动孟伯的手下送过来。”老者颤颤巍巍地将竹篙插入水中，让船靠岸。
　　绿萝向侍士作揖道谢，转身到了上了船。童子一边扇着炉火，一边问道：“往常都要全须全尾地回去，你怎么惨兮兮的？”童子上下打量绿萝，总觉得这个生魂不太对劲，可有看不出来破绽。
　　“我乃初次入地府效力，各种曲折太深，我很多都不太懂，都是小伤，不碍事。”自千年前地府失窃，整个地府震荡，最终阎罗王堕入轮回赎罪，卞城王困守黄泉客栈，各路神魔斗法博弈。上面的斗法争权，主动被动牵扯进去的无数，没个消停。他们接引小吏因为远离权力中心，幸而得以保全。
　　“年轻人，坐稳了。”船夫轻轻一点阶石，小船荡漾开去。
　　绿萝倚在船舷上，表面闭目养神，实际上精神紧绷。她总觉得一双滑滑腻腻的眼睛盯着自己，脊背一阵阵发凉，她暗暗祈祷：快点划！快点划！
　　绿意童子阴恻恻地说：“你身上带着什么东西？”
　　绿萝懒洋洋地说：“我本被迫入地府效力，阁下何必含血喷人。”
　　绿衣童子沙哑着嗓子说：“有没有多东西，看看不就知道了！”说着爆跳起来，张开五爪扑向绿萝，原本肉乎乎的小胖手陡长，骨骼几乎要透骨而出，紫黑的长长指甲泛着血腥味。绿萝左手在船舷一点，身子借力飞起，一个转身由船尾落到船中央站定，那童子一击不中，立刻变化身形，调转头，左脚踢向绿萝下盘，右手去揭绿萝的衣襟，罗浮左手格挡，童子左手乘机探险绿萝腰侧挂的葫芦。绿萝暗叫不好，左手用迷穀击向童子的外关穴，可那童子来势略缓，手依然探向葫芦，绿萝一脚踢向童子的曲池穴，童子吃痛，左手切向绿萝的小腿，绿芦后撤不及，厚厚的鞋底竟深深划透，险些划破袜子。为了逼退童子，绿萝直接从怀里掏出桃符扔向童子，桃符触之即燃，童子吃痛哇哇大叫，拉开胸口衣襟一看，胸口烧焦了一块！绿萝抛出绳索缠住木杆，用力一扯绳子，飘退到木杆之上，收回绳索。那童子虽然地位不高，但是向来往来于忘川之上，无人敢得罪他，合成吃过这个苦头，定要叫绿萝好看。童子反手将茶壶扇向木杆之上的人，那茶壶快如流星，绿萝一个千斤坠避开，童子飞起左脚将炉子踢飞过去，飞散的炉火和炉子形成一张网罩上绿萝。绿芦抛出绳索缠在木杆，自己则飞出船外，躲过火网。童子一看，大怒，将手中的扇子扇过去，直接砍断的绳索，绿萝只觉身子一轻，直接坠向忘川河。那电光火石之间，绿萝听到无数冤魂在冲她嘶吼呐喊，感觉身体都被那无孔不入的声音撕裂，有无数双手伸向她，想将她拉下来，又有无数双手在安抚她，呵护她，恍惚之间，她不知道是痛苦万分，还是浑身舒服的想睡过去。算了，好累啊！就这么算了！绿萝眼睛失了神，四肢张开往下掉，在即将被忘川河里的手拉下去的瞬间，她背后冒出一片红光，忽现一朵硕大魅惑的曼珠沙华，那些伸出水面的手瞬间烧焦，慌忙不迭地缩回水下。船夫伸出竹篙一挑，将绿萝了勾回来。绿萝摔倒到船板上，脑袋一磕，神魂总算归位了，一睁眼就看到五个冒着紫黑气的长指甲，绿萝躲闪不及心想：小爷我闯荡阴阳两界，难道真要阴沟翻船！哦!不对，是阴河里翻船！童子眼看要得手了心下大喜，谁知一个碍眼的竹篙推开自己，老船夫挡在绿萝和童子之间。
　　童子愤怒地说：“你想拦我！”
　　老船夫缓缓地说：“我是想救你！”
　　童子恼怒道：“你个老匹夫，你拿了他什么好处，居然想帮他！”
　　老船夫回答道：“你我这几百年一直再次接引，不沾纷扰，一直很自在。你想想看，他由侍士护送过来，眉间有曼珠沙华残余，背后有孟伯画的符篆，你我又何必牵扯其中呢？”
　　童子不服气道：“你明明也知道他有古怪，为什么不干脆把……”
　　老船夫劝阻说：“你我法力低微，撑好着接引船不好吗？他既然能走到这，自然有他的缘法。那些大人物层面的考量，我们又怎么知道真相是什么呢？我们看到的只是他们想让我我们看到的，你怎么确定你看到的一定是真相，你做的一定是对的呢？收手吧！”
　　童子哼了一声，背对着绿萝坐在船尾不语。
　　“多谢老丈人出手相救！”绿萝爬起来，站好身子向老船夫施礼道谢。
　　老船夫颔首示意绿萝坐好，自己站回船头，撑着竹篙，一下一下划向前方。绿萝身体损耗较大，神魂不稳，忘川河飘来似有若无的哭喊，一直萦绕在她的耳边，那声音越来越大，绿萝感觉五脏六腑像一根根筋牵扯在一起，血气翻涌。绿萝连忙盘腿坐好，默念《清静经》排除干扰，尽力保持心绪不乱。不知道过了多久，船终于靠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