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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恨明月高悬 ...


  •   先入殿中的是祁云棣,而后是祁云棠。

      祁云棣身上那袭绣了五爪金龙腾云驾雾的明黄常服,此刻一丝不苟地贴合在他已经初见几分魁梧的身姿上,一时分不清是这袭衣裳赋予了祁云棣威仪,还是祁云棣少年人的肌骨撑起了这一身龙袍。

      他的目光在祁云棠踏入殿门的刹那,便一直置在她身上,待祁云棠缓步行至殿中,祁云棣方才挪开了目光,又一瞬不瞬地盯着殿中的汉白玉石。

      祁云棠不急不缓地行至祁云棣身侧站定,冷香袭来,祁云棣刻意地挺了挺脊背,让原本便板正的身姿更加挺拔,如芝兰玉树,衬在祁云棠之侧。

      姊弟二人各自在凤榻、龙榻上坐下,姿态舒展却不失威严。

      这是何疾之与谢羡青二人第一次在这般庄严肃穆的场合见祁云棠。往日里祁云棠或温或怒,或羞或恼,竟教二人差点忘了,此人曾是执掌庞大的帝国系统八年的摄政公主。

      九凤衔珠步摇簪在鸦黑的发髻上,步摇的主人身正心定,步摇便也纹丝不动。祁云棠外罩一袭朱红蹙金鸾纹广袖长袍,与流动的烛光相映。细看时,才发现她腰间绶带所悬之物,不是一般贵女悬的玉佩,亦不是那日朱鹊楼中所见的织锦香囊,而是一枚小巧的金印,此刻因着祁云棠的端庄大方的坐姿,沉甸甸地隐在衣袍之间。

      内侍高唱,群臣与家眷亦一一入殿,躬身拜下,山呼“皇帝陛下万岁”与“公主殿下千岁”。

      声音如潮汐浪涌,由远及近拍入祁云棠与祁云棣的耳中,又转了圈绕向大殿八方,最后轻飘飘的在穹顶之上留了个尾音,便再也没有踪迹。

      其实不过是一声称呼。

      然而小皇帝嘴角噙着一丝少年人尚未完全学会掩饰的、淡薄的愉悦。

      公主的面上,却微不可察地覆着一层温润、寒冷的玉色,若说像是寒霜,却又多了几分天家人与生俱来的亲和;若说像珠玉,却又过于冰凉。她甚至微微颔首,向众人致意。

      在她颔首的瞬间,那枚悬于腰侧的金印,亦极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她的指尖,在广袖的遮掩下,轻轻拂过坐榻边缘冰冷的凤首雕花,微微侧目,一双美目的余光,却不偏不倚地窥视起一旁张牙舞爪的金龙坐榻。

      祁云棠置于凤首之上的指尖微微蜷缩,擦出极为细腻而不可闻的声响。

      礼毕,群臣入座。她又抬起眼,从容地扫视全场。

      她的视线掠过曾与自己共事的何辨义、何辨惑、柳渊中,又掠过何疾之。滑过谢羡青时,却微微一顿,停顿极短,几乎难以捕捉。

      然后,她的目光迎上了小皇帝在威严之中带了一丝亲昵的视线。

      “有劳皇姐今日驾临。”皇帝的声音清朗,将方才行礼之后的寂静打破。

      公主唇边绽开一个笑容,像工笔画中温婉静女颊上的弧度。

      “陛下设宴,共叙天伦,本宫岂能不来?”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圆润清晰,穿透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她转而又面向殿中诸位,“今日我们君臣之间,只见情谊,不论其他。诸位尽可自在些。”

      祁云棠言辞仪表都大方得体,祁云棣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却是水波不兴。祁云棣侧目注视了一瞬,入目的是祁云棠如玉的侧脸和修长的脖颈。他又将视线收回,转而俯视身前工整的朝臣与亲眷。藏在案下的手微微用力,握紧了腰间那块精雕细琢的玉佩。那是祁云棣十五岁生辰时,祁云棠送给他的贺礼。

      玉佩又凉又硬,攥在手心里并不好受,可是祁云棣没有松开,反而越攥越紧。

      “开宴。”祁云棣神色自若,朗声道。

      一曲妙音传来,守候在大殿一角的舞女们踏着轻巧的步子徐徐上场,家宴就此拉开帷幕。

      莺歌暂歇,燕舞未停,金樽里的琼浆见底一轮又一轮。

      小皇帝霍然起身举杯,学着年少时在先皇那里看见的模样,道:“朕年少识浅,朝堂诸事,仰赖诸卿心力。且以此酒,聊表朕心。”说罢,他将酒一饮而尽。

      殿中诸人亦是慌忙起身,与祁云棣一道举杯,饮尽了杯中酒。

      一大口琼浆玉液入喉,祁云棣先是感觉到冰凉,而后又只觉胸腹之中有一团火在灼灼燃烧,然而片刻之后,那种凶猛热烈的感觉又消失殆尽,唯余面颊上还有几分发热,而头亦生出一些昏沉。他稳住身形,又坐了下去。

      殿中所有人也相继坐下,喧嚣声再次叠起,像是一层浮动的帷幕。

      祁云棣的目光幽幽飘向身侧的祁云棠,声音压得有些低,道:“姊姊自还政后,便许久不曾来看望朕。是朕哪里做得不够好么?”小皇帝说到后面,嗓音中竟有了几分湿涩。

      “陛下慎言。本宫既已开府,自当避嫌,若还行走宫禁,岂不贻笑大方。”祁云棠亦看着祁云棣,不温不火地应道。身子却微不可察地往旁边侧了几分。

      祁云棣忽然以手托腮,一双好看的凤眼水汪汪地望着祁云棠,一如他生母去世后,尚且年幼的祁云棣听祁云棠亲自讲书时候的模样。“那我倒是有几分艳羡小何大人了。只怕她一年里见着姊姊的时候,都比我这弟弟还要多上几次。”

      祁云棣忽然提到了何疾之,祁云棠便眼波微转,面上便故意染了几分羞涩,她微微别过头,不再去看祁云棣的眼睛,道:“不过是递拜帖的时候见过,陛下何出此言?”

      嘴角漾起的浅笑却如方才胸腹间的火,并不灼热,却刺得祁云棣有些不舒服。他端正了姿势,举起玉箸来为自己夹了一片炙羊肉,道:“姊姊独身在宫外,行事还是要谨慎些,莫要闹得满城风雨,有损皇家体面。”祁云棣忆起宫人绘声绘色地说祁云棠如何对何疾之霸王硬上弓,何疾之又是如何恼羞成怒离了公主府。他握着玉箸的手用了些力气,指尖泛起一片白来。

      “陛下说得是,日后本宫自会收敛。”祁云棠应道。

      对话戛然而止。祁云棣没再说话,只默然举起眼前的酒樽来,垂首望了望,纤长的睫毛将他的眸子覆在阴翳之中。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底摇晃,泛起一层层与烛火一般颜色的波光。他手腕一翻,便又饮尽了一杯酒。再抬眼时,眸中神色已然消散,有如潮水退去,又是气定神闲地扫视着殿中众人。

      目光逡巡,却在触及到柳方宁时,眸子缩了缩,并未马上移开。

      柳方宁的气质和祁云棠的其实很像,都是隐忍却坚韧,像是冬日里的笋,冒出头来的地方看起来不过几指高,但是在看不见的泥土之中,疯狂地伸展着根系,一旦待到春风拂过,便如离弦之箭,野蛮生长起来。

      看得久了,竟感觉柳方宁的眉眼都与祁云棠有几分相似,清冷如画,又极致压抑,在这张驰之间,默默积蓄着力量。

      小皇帝移开了视线,又望向了殿外那一轮高远孤寒的明月,他自斟一杯,垂眸将所有情绪都隐在了眉睫之下。

      这边谢羡青与何疾之小两口倒是安安稳稳地坐在何辨义与柳氏二人身后,品尝着皇宫之内的山珍海味。

      然而好景不长,不多时祁云棣与祁云棠提前退场,只余下殿内的臣子们。

      御阶之上空荡后,殿内无形的纲纪也随之松弛。君臣之隔暂消,亲族之谊便在大殿之上流淌起来。

      率先来到何辨义一家面前的,是此前到云州主婚的何辨惑。何辨惑虽未着甲胄,但是长年驰骋疆场的他此刻雄姿英发,即便在何辨义面前,气势也不遑多让。

      “疾之与羡青是我看着成婚的,如今再看,还是一双璧人。”何辨惑的嗓音带了黄沙风气,苍茫浑厚,听起来十分豁达,然而眸光闪烁,一丝锋芒被收敛入眼底,“只盼你二人加把劲,早日生个大胖小子出来,为我扶江何氏添个嫡系曾孙。也让我这武夫,抱一抱侄孙。”

      他笑着拍了拍自己坚实的胸膛,身后不远处,他那几案旁儿孙满座,此刻似乎也因他这句话而显得更加热闹。

      似乎有风拂过,吹得何辨义嘴角的胡须动了动。他亦携家眷举杯,道:“兄长说得是。我这一房,也要学习兄长,为我扶江何氏开枝散叶。”

      何疾之与谢羡青面上亦是在片刻间闪过了一丝不自然,二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又在须臾间回复了得体的微笑,道:“我与拙荆能有今日,都是伯父玉成之美。此恩此情,概莫能忘。侄儿在此谢过伯父。”说罢,便与谢羡青一道,将杯中的酒液饮尽。然而在放下酒杯时,谢羡青的指尖倏然泛白,为她平稳的情绪泄了几分涟漪。

      不过何辨惑这一番话,倒如投石入水,引起了一旁的柳方宁的注意。

      闻说谢羡青与何疾之成亲已近一载,却迟迟未闻喜讯。她忆起与何疾之的几次照面,见何疾之龙章凤姿、气血充盈,不像是体弱肾虚之相。

      不过人不可貌相,除非……想到这里,柳方宁借袖口掩面饮酒,暗地里又瞧了瞧何疾之。此前只觉得此人面如冠玉、朗眉星目,可是再细看时,却发现何疾之身形清瘦修长,却不若别的弟弟一般魁梧。便是唇角亦是光莹如玉,没有半点乌青的胡茬。

      一个近乎荒谬却有迹可循的结论在柳方宁脑海中变得清晰。莫非……这位天子近臣、世家骄子,竟是天阉之身?

      “叮——”柳方宁的玉戒与白玉杯盏相碰,酒杯震了一震,酒液便荡出来少许,洒在柳方宁石青色的衣袖上,晕开一层酒渍。

      柳方宁似乎想明白了,为何何疾之这般好的家世,放着京城名门望族之后不娶,偏偏娶了家世清贵却势单力薄的留川谢氏、会清姜氏这样的小世族之女,原来是既能把控妻妾,又能掩人耳目。

      思及此,柳方宁心头感慨万千,面上却已然恢复平静,只默默啜了一小口酒液,压过方才心中的惊涛骇浪。

      再缓缓抬眸望向不远处的一双璧人时,柳方宁目光深处已有了幽微的波澜。

      赵氏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笼在自家小女身上。

      她不清楚柳方宁到底想了些什么,只看见柳方宁在听见“一双璧人”“开枝散叶”之类的热络话头后,执杯的手顿了好几下。随即,柳方宁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倏然抬起,往何疾之望了掠去数次。不多时竟指节微微一颤,将杯中酒液泼出去少许,让衣袖亦沾染了湿痕。

      再望去时,赵氏看见的是柳方宁垂眸后,睫羽之下浓得化不开的幽深。

      “这孩子……竟是痴情种……”赵氏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了然、忧虑却又无可奈何。

      一场觥筹,几幅心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恨明月高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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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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