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东门逐狡兔 ...
-
何疾之周身的松烟墨味，叫柳方宁想起来山雨欲来时天际黑压压的云层，那时的气味濡湿，甚至带了些泥土的腥味，沉沉地压在鼻尖。
柳方宁微不可察地往旁边躲了几分，却又没有真正拉开距离。她侧目与何疾之回望，直白地接受何疾之目光中的审视，却一言不发。
何疾之等得有些不耐烦，张口欲要再说些什么，却被陈开沧桑的声音打碎在喉间。
“大人，我要剖腹验尸了。”陈开手中已经拿好了一把验尸用的刀，此刻站定在秦老怪身侧，芝麻大的眼睛望向何疾之与柳方宁二人。
“嗯……”
“且慢——”何疾之话音未落，柳方宁便出声制止。
何疾之本就因为怀疑柳方宁隐瞒了线索而不满，此刻她出声打断何疾之，何疾之更是不快。她皱了皱眉头，将这份不悦写在了脸上。
“你还有何事？”何疾之问。
柳方宁见何疾之面露愠色，却也不卑不亢，道：“我要为师傅行最后一礼。”说罢，柳方宁提了裙角，盈盈走到秦老怪身侧，干净利落地跪在地上，为秦老怪磕了三个头。
实则秦老怪从未承认过柳方宁是自己的徒弟，却在这一年之间频频提点柳方宁，让她医术大为精进，又在临终前将自己毕生心血之作托付给了柳方宁。
柳方宁知道，秦老怪就是个怪老头。秦老怪不愿意承认柳方宁与自己之间的师徒关系，是怕自己想起曾经的师傅顾川，怕想起他那些日复一日，既枯燥又安稳的宁静岁月。但是与此同时，秦老怪又对柳方宁关怀备至，能教给柳方宁的一切，秦老怪都毫无保留。
“咚，咚，咚。”柳方宁沉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像经年累月的皮鼓重见天日，陈旧的皮革再次震动。
一声声沉闷却又执着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何疾之的耳中。她的眸色在明亮与晦暗之间闪烁，垂在身侧的指尖动了动，不自觉地捻了捻身上所着的官袍。
时间仿佛凝固。柳方宁将三个响头一丝不苟地磕完，才又直起身来，道：“多谢何大人，多谢老先生。”
“开始罢。”何疾之再开口时，嗓音有些沙哑。
“呲啦——”利刃划破皮肉的那一刻，何疾之与柳方宁都不忍地微微别过了头。茅草屋内一片死寂，茅屋外来来往往的几个捕快，却正轻声交谈着，将屋内充满血腥味的场景重新拉回了人间。
“大人，死者腹中有东西。”陈开忽然将声音提高了几分，引来了何疾之的注意。
何疾之猛地回头，恰好撞见秦老怪已经血肉模糊的身躯。她忍住喉间的干呕，往秦老怪尸身旁走去。
只见陈开已经布满淋漓鲜血的羊皮手套中，捧着一块染了血迹的油纸，油纸边缘并不整齐，一些粗砺的纤维散在纸的最边沿，显得有些毛躁。展开油纸，里面被包裹了一个极为小巧的琉璃瓶，约莫不过三粒花生的大小，然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琉璃瓶上画了一副山水画，看起来十分雅致。
何疾之也戴上了一双羊皮手套，将琉璃瓶接了过去。此前何疾之从未看过这般小巧精致的玩意儿，凑近细看，才发现这琉璃瓶别有洞天。那副山水画并非是画在琉璃瓶外，而是在琉璃瓶内壁上画成的。
何疾之不认得这东西，她转身看向柳方宁，道：“你来看看，可识得此物？”
柳方宁走到瓶前，却也并不认得，只能无力地摇摇头。
何疾之便吩咐仵作取一张干净的油纸来，将这个琉璃瓶包裹住，由她亲自送回县衙。
何疾之踏着暮色回府，周身仿佛还裹挟着京郊茅屋的阴冷与隐约的血腥气。那枚取自尸腹、精巧得诡异的琉璃瓶，一直萦绕在她的脑海之中，而柳方宁闪烁的泪眼与沉重的磕头声，更在她心头蒙上一层难以言喻的迷雾。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如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晚膳时，她食不知味。直至谢羡青吹了蜡烛，二人双双卧床，黑暗中，谢羡青才轻声说起白日祁云棠找到朱鹊楼来的事情。她的声音平稳，将意图把酒楼作为科考学子清谈之所的打算娓娓道来。
听到此处，一直闭目强忍倦意与心乱的何疾之，眉头骤然锁紧。
“你不是不知道祁云棠打的什么心思。她多次笼络我，我都避之而不及，你如何还自投罗网了？”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乏与一丝焦躁。秦老怪的事情让何疾之脑海中如一团乱麻，这边谢羡青却又惹了一些是非，何疾之难耐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又闭上了双眼。
谢羡青从何疾之一回府便看出来她一脸倦容，她将何疾之往自己身上揽了揽，好叫何疾之的头安稳地枕在自己的腿上。自谢羡青腰腹与腿心间传来的温热让何疾之舒缓了不少。
“勿正可莫要说我。即便是我自投罗网，这网不也是你为我织的么？”谢羡青羊脂玉般莹润纤细的指尖时轻时重地按在何疾之的头上，一边为她疏解不适，一边含笑着埋怨她。
这罗网确实是何疾之织的。若非何疾之自作聪明，不与谢羡青商量便将张汲派去查税钱，张汲与张永福二人便不会打照面。聪明如祁云棠，又怎么会想不到何疾之为何偏偏在那个节骨眼，派张汲去京郊查税钱。
世间没有那么多巧合。
但是折了祁云棠的兵，何疾之总归是要付出代价的。
何疾之偃旗息鼓，侧了侧身子，手一伸便环住了谢羡青的腰腹。她将头完全埋进了谢羡青柔软的肚子上面。“日后若祁云棠果真起事，一旦东窗事发，你我便只能做一对苦命鸳鸯咯。”何疾之闷声闷气地调侃，语气轻快，却满是无奈。
“不会的。”谢羡青将散落在何疾之耳畔的碎发捋到了她的耳后，“一则是，朱鹊楼的堂子是用来唱戏听曲，还是用来吟诗作对，都是我的事情，旁人管不着。至于旁人听了曲是忘了也好，受到蛊惑私奔也好，我亦管不着。一如那些士人吟诗作对，旁人看了，是满堂喝彩也好，私下联络也罢，与我毫无干系。”
何疾之听出了谢羡青的意思，自觉有趣，便翻了个身，平躺在谢羡青腿上，借窗外淌进来的月光，望着她的脸，道：“继续说。”
“而且，我只说了朱鹊楼是寒门学子吟诗作对、舞文弄墨的去处，又没说是专为谁筹谋的。”谢羡青仰了仰下巴，眼中流动着慧黠的光。“若何大人你有看上的，也尽管招徕。”
“好。甚好。”何疾之从她腿上滑下，重新躺回枕间，顺势将她揽近。
被衾早已被二人的体温暖透，熏着淡淡的馨香。
“你呢，勿正？这几日未曾听你提起过官署之事。”谢羡青往何疾之身边挪了挪，把头熨贴地靠在了何疾之的颈窝，轻声问。
话音未落，她明显感觉掌下的身躯微微一僵。
秦老怪狰狞的尸身、剖开腹腔时那股混杂着陈旧血腥与内脏气息的冰冷腥气，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何疾之喉间滚动，猛地侧头，干呕了一声，额角迅速渗出细密的冷汗。
“怎么了，勿正。”谢羡青被吓得支起了半个身子，将何疾之拥入自己怀中，一手越过何疾之的身侧，手掌不住地抚着她紧绷的脊背，“可要喝些水？”说着，谢羡青便要下床。
“别走……”何疾之伸手留住了谢羡青，将她牢牢圈住，脸深深埋在她温软的胸前，声音闷哑，“今日京郊有一桩命案，尸体腹中藏了东西。方才你问我时，忽地想起来，胃里翻腾。”何疾之有些虚弱地解释道。
谢羡青不再多问，只将她拥得更紧些，手指慢慢梳理着她已经略有几分汗湿的发。“都怨我，”谢羡青声音低低的，带着怜惜，“若不是我非要与你成亲，你也不会入京，此时你或许还在云州做着富贵闲人，不必卷进这些污糟事里，不必……这般辛苦。”
何疾之在谢羡青怀里扯出来一个笑容，却仍旧埋在她胸脯上不愿抬头，闷闷道：“一派胡言。与你成亲，是我此生最不后悔之事。”
何疾之叹了口气，忽然一个翻身，将她轻轻拢到身上。谢羡青伏在她胸前，听见她心跳沉缓，却并不安稳。
何疾之手掌抚过她的后背，停在她的发间，将她的脸颊按向自己肩头。“只是偶尔是有些怀念你我二人在云州的快活日子了。”她声音低了下去，像蒙上了一层尘霾，“那时你日日想着拉我去摸鱼，你我二人在溪边晒太阳，你还会假装落水，骗我焦急得四处寻你……又哪有如今这些烦恼。”
何疾之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蜷缩，陷入她寝衣柔软的布料里。
“有时竟频频想起李斯临刑前那句话，”何疾之话音飘忽，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凉，“‘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何疾之又轻声笑了一下，像是释怀，又像是无奈。
谢羡青忽然撑起身，温暖的掌心轻轻覆住了她的唇，阻住了止住了后面的话。
“勿正。”她借着窗外皎洁的月光，望进何疾之的眼底，那里有疲惫，有忧虑，还有一些她此刻无法完全读懂的意味，“我们不是李斯。那些逐鹿天下、身不由己的故事，与我们无关。”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温柔的力量，“我们只管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总能找到办法的。”
何疾之笑了笑，没有回答。
一个人要背负许多身份，而不能只是谁的爱人。
远在皇宫之内的一处居所，烛火通明。一名衣着华丽的老太监听到手下回禀，拿着剪子的手忽然一顿，而后剪短了一根生意盎然的枝条。
“竟让她查到了蛛丝马迹么？”太监浑浊的眼珠在烛光下转动，声音尖细低沉，“不过也好……”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东门逐狡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