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风筝与线 非必要不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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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风“哗啦”一声倒下，露出大床上滚作一团的三人。
只见谢昭裸着上半身靠在床头，手上捧着一本小册子；而他左右各跪着一个治疗人偶，嫩藕似的手臂攀附在谢昭的身上，正源源不断地为其输送着灵气。
耳边的巨响惊动了正饶有兴味地看书的谢昭，他撩起眼皮往声源望去，和呆立着的祝水云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这……这……”
祝水云当场宕机,下意识往鼻子一抹，只见红彤彤两行鼻血。
谢昭合上小书，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擅闯家主寝殿，杖一百。”
“这就是你对救命恩人的态度？”
祝水云火气蹭蹭直冒，三下五除二抹了鼻血，给自己强行挽尊：“你……先把衣服穿上！”
整好衣冠，以往端正严肃的含曦君又回来了。
“昨日之事，我已从管家那里知晓。我已将珍宝灵石若干送往阁下住处，请笑纳。另外，我受伤一事乃谢家机密，切不得透露。”
冷冰冰的封口费在人脸上胡乱拍，祝水云猛地抽出佩剑，指着嗡鸣的青霜大声道：
“拿钱打发叫花子呢，这就是你对救命恩人的态度？我无所谓，可我的青霜可气死了！它随我走南闯北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受这么大的罪，为了扛一头不自量力的蝙蝠侠飞那么远的路，差点断了！”
谢昭皱眉：“什么是蝙蝠侠？”
祝水云一时语塞，努力为自己方才的嘴瓢圆场子：“就是，一种喜欢在夜里搞事帮人的生物……当然我不是夸你！谁知道你喜欢扮演暗中助人的戏码，还要我给你擦屁股？你以为你谁呢？”
谢昭毫无感情地“噢”了一声：“看来水云兄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我谢某久居囹圄，坐井观天，自然是没见过‘蝙蝠侠’这种奇异生物了。”
他随后朝青霜鞠了一躬：“多谢青霜君，您辛苦了。以表感谢，我会请最好的工匠为您打造剑鞘，让您住得舒服。”
谢昭是金系灵根，能通山石剑器之言，几句话就把闹脾气的青霜哄得服服帖帖。
眼见着自家青霜差点儿就要抱着别人的大腿认爹，祝水云目瞪口呆，赶紧把这吃里扒外的东西塞进了剑鞘：
“我今天不是来和你斗嘴的，是有正事和你谈。你要是真的谢我，不如答应我一个请求。”
“坠龙岭魔物暴动，有人点名请你前去为民除害。”
“于公于私，我都希望你去。”
他从怀中拿出一封信递给谢昭。
谢昭看着文书，目光落在落款的“凌霄阁 廉贞长老”上，凤眸微微眯起。
“祝仙君与凌霄阁并无瓜葛，何故不远千里前来送信？”
祝水云：“于公，我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坠龙岭凶险异常，只有你最熟悉那里。”
“不自量力。在你之前，谢辞林已经派说客来了许多次。你怎就觉得凭你也能说服我？”
“你会去的，”祝水云说，“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从不会眼睁睁地看别人受苦。”
“哈！”谢昭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似的，“你知道的，我出不了江陵。坠龙岭与江陵足有百里之遥，我心向往之，也是有心无力。”
“我就问你是不能去还是不想去？”祝水云直截了当问，“如果是前者就别担心，我有一百个方法带你出去。”
祝水云：“这就是我的第二个理由了。于私，坠龙岭是你不能逃避的地方，你这辈子总要去那里，带令尊回家。”
他上前一步，捉住谢昭牵着红线的手，二人掌心相叠。
在谢昭惊愕的目光中，他朝金蚨招招手：“好孩子，你来。”
金蚨在空中翩跹起舞，洒下片片金纱，落在二人的姻缘线上，把两根细的红线变成粗的一根。
祝水云伸手扯了扯加固版的姻缘线，满意道：“我昨晚和你的小宠物研究了一下，发现妖神诅咒和姻缘线都是一种连结之术。前者是拴着你和江陵，后者是拴着你我，两者大差不差。”
“所以，两种法术其实可以互相抵消。就是说，姻缘线就是你的风筝线，跟着我，你可以去任何地方。”
祝水云激动不已，劈哩叭啦说了一大堆后，看到谢昭的微妙表情，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一直牵着他的手。
祝水云干咳一声，赶紧丢开手。
谢昭嗓音低沉，在他耳边道：“听上去，这确实是一桩划算的买卖。”
谢昭：“肌肤相亲固然有用，但如何能够保证，我需要的时候你都在呢？”
祝水云：“我也会跟着去啊，隔三差五摸一摸，诅咒不会上你身。”
谢昭：“说得轻巧。可是总是被一个人盯着，我觉会睡不好。”
祝水云：“我保证‘非必要不触摸’，时刻贯彻作为修士的自我修养，兢兢业业扮演人形解药，绝不跨线。”
谢昭话锋一转：“可是，如何能够保证你不是来监视我，抑或是试图吃我豆腐？”
祝水云拍案而起：“谢昭！别欺人太甚！”
“你当所有人都是瞎子啊，见到你这张脸就往上扑？我无心盟的帅哥千千万，我从小什么没见过，还稀罕你？”
没想到，谢昭微微一笑：：“就等你这句话。此番任务结束后，咱们就去月老阁把姻缘线剪了吧，亲爱的道侣。”
“诅咒与我相伴半生，已经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有任何风吹草动，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对我来说，为了求活而贸然将自己的人生交到无法信任的陌生人手中，无异于从一个牢笼踏入了另一个牢笼。你说是吗？”
祝水云翻了个白眼：“是是是，你嫌弃我，说啥都有理。”
“契约成立。”
谢昭从书案上拿起一纸契约，上面已经白纸黑字写着“非必要不贴贴”。
祝水云签名后，气呼呼地把笔一扔。
“消消气。”谢昭亲手为他倒了一杯茶。
“商人不会首先亮出底牌，而会循循善诱，直到对方开出满意的价格。祝水云，论谈判，你还太嫩。”
“不过，刚才的演示做得很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堪称史上史上最优秀的十大议价范本之一。”
祝水云被他气得口干舌燥，才不理睬他那假惺惺的客套，头也不回地拽着慕容轩下了山。
系统悠悠播报道：“滴——‘龙岭迷雾’任务，先遣小队人数扩充至三人——”
谢昭笑看他气呼呼远去的背影，接着，从床上拿起那本小书。
是昨晚祝水云无意掉在床上的《我与宿敌二三事》。
谢昭眼底的笑意慢慢淡去。
“来人。”
管家快步走来：“家主，有何吩咐？”
谢昭话里杀气蒸腾：“写这玩意儿的‘虫二居士’，我要亲自一见。”
管家低头沉声：“是。”
*
“我真傻，真的。”茶摊前，祝水云第一百零一次长吁短叹，“我光知道他见我不爽，没想到自己脑补我吃他豆腐，还差我跑腿！谢昭！我和你不共戴天！”
“含曦君也忒不识眼色了。咱们好声好气请他出山，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他还甩脸给你看。”
慕容轩为他鸣不平，夹了一粒雪媚娘到他碗里：“多吃点，吃点甜的心情就好了。”
祝水云嗷呜一口叼走雪媚娘，又开始了第一百零二次长吁短叹。
那天从佘山下来后，祝水云对谢昭便避如蛇蝎。可一纸契约在身，纵使他千般不愿，还是免不了跑腿小弟的命运——
谢昭给他列了一串长到拖地的购物清单，于是，祝水云不得不东跑西跑，东市买灵石，西市去打铁，南市挑丹砂，北市临纸帖。
这些玩意儿谢家要什么没有，却偏生点名他亲自去买，无非是想让他坐实“跑腿小弟”的名号，让全江陵看笑话。
几天下来，祝水云气喘如牛，纵使爱热闹如他，如今一提到“逛街”，也条件反射地脚痛。
慕容轩心疼他，每天练完功就飞来江陵找他，为他分忧。
今天，终于把所有的店都跑完了，乾坤囊里塞得满满当当。
两人大功告成，窝在茶摊的凉棚下躲着大太阳喝茶。
“好久没见你去迎春坊了，”慕容轩单手托腮看着他，“今日我顺道经过，那些姊姊妹妹都问起你，盼你去和他们喝花酒。”
祝水云一愣。
前身从仙盟的边陲碎叶城出发，足迹踏遍山川江湖，朋友遍布三教九流，在青楼妓坊中更是不缺红颜知己。原身常去喝花酒，顺便为她们写上一阙词。
当时，祝水云便是凭一诗名动仙盟。从那以后，少不了人打趣儿：“不愿君王召，愿得祝藜叫”。
他勾住慕容轩的肩膀：“是吗？那下次咱俩一起去喝花酒。这么俊的小郎君，姑娘们肯定一茬一茬地往你身上扑。”
慕容轩脸上却露出责怪的表情：“水云，怎么可以这样？那里不好，很乱，你不要去。”
祝水云哈哈道：“逗你玩的，我可不敢带坏小朋友，不然得被你爹追杀到天涯海角。唉，真想不出，以后哪个大家闺秀能配得上咱们慕容公子啊？”
慕容轩垂下眼睫，挡住眼底的笑意，伸手想要去摸他的脸。
这个动作太亲昵了，祝水云下意识一躲：“干嘛？”
“……芝麻粒。”
“直接跟我说啊，当我没手吗。”祝水云的手指在嘴角乱抹，试图蹭掉那颗并不存在的芝麻粒，“还有吗？”
慕容轩正想要说什么，这时，一个头戴斗笠的人大剌剌地挤进他们中间，大马金刀地一坐，急匆匆道：“少侠，有人追杀，紧急一避！”
他话音未落，小茶摊前便走来一队修士。
他们均腰束佩刀，穿着滚金边的束腰武袍，一看便是执行公务的谢家人。
那些谢家修士见三人谈笑风生，举止亲昵，围在一张小桌前吃点心，便放下警戒，随意扫过他们一眼，继续往前巡视去了。
待谢家修士走远后，斗笠侠才终于大喘一口仙气：“多谢少侠救命之恩，……嗯？”
他的下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差点没噎住。
“祝水云？怎么是你？”
“借桌就算了，怎么还来蹭吃蹭喝？”祝水云早就认出来者何人，伸手掰下他手里的雪媚娘，“看来是一路逃窜，饿惨了你？”
斗笠侠可怜兮兮地点点头：“是啊，你不知道那谢家人有多凶残，抄了全城的小书摊、把我写的话本全烧了不说，还到处抓我的人……我这辈子都没受过这么大的苦！”
慕容轩第一次见祝水云和除他以外的同性如此亲昵，好奇道：“祝兄，他是谁？”
斗笠侠与祝水云对视一眼。祝水云点头后，斗笠侠才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掀开纱帘。
揭开斗笠后，慕容轩惊讶地发现，那被谢家满城追杀的，竟是一个娃娃脸的青衿书生，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
“这是我在家乡碎叶城的至交好友，秋月白。”祝水云介绍道。
“唯见江心秋月白，好名字。”慕容轩摸着下巴，状似无意道，“你莫不是就是那位闻名仙盟的‘虫二居士’？”
“这个嘛……你还蛮聪明，不愧是慕容公子，幸会幸会。”马甲被一语道破，秋月白朝慕容轩伸出手。
“虫二居士”胡乱拉郎，慕容轩本就对他好感为负。
但他没有失了风度，仍然伸手与他短暂地一握：
“哪里哪里。我有幸拜读过您写祝兄和含曦君的那本话本，真是文采斐然。是金子总会发光，难怪您被含曦君注意到了，满城寻人才呢。”
秋月白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八颗牙微笑。
祝水云对两人的暗潮汹涌的对话一无所知，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啊？原来你就是那个‘虫二’？”
他一拳捶倒秋月白：“我说怎么感觉这么熟悉！叫你胡言乱语，乱磕西皮，活该被追杀了吧？”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秋月白委屈道：“我当初下山找你，发现你正被谢家追杀，为了救你于水火，我呕心沥血，爆肝三天三夜写出了这部可歌可泣的爱情大作……如今好友落难，你不仅不救，反而大举嘲笑！我从未见过如此薄情寡义之人呜……”
祝水云无语道：“收起你那假惺惺的眼泪。拜你所赐，月老那狐狸就差没把我俩用钢丝绳焊一块了。”
几番寒暄与互损后，和谢昭约定会面的时辰到了。
祝水云从腰间解下客栈的令牌，往秋月白怀里一丢：“我的房间还剩一个多星期，空了也是空了，你不如物尽其用帮我住了是。”
秋月白一路风餐露宿，祝水云此举简直是雪中送炭。
祝水云嫌弃地拍开泪汪汪地扑上来的秋月白，笑道：“我要去龙窟探险了，到时候给你带点土特产。”
秋月白：“什么土特产，龙肚里的残渣吗？你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祝水云朝他潇洒地一挥手。
祝水云和慕容轩比约定的时间提早了一刻钟抵达约定好的朱雀门。
可没想到，谢昭竟然来得比他们更早，显然早就在城门口候着了。
老管家看到祝水云，立即笑容可掬地献上一个锦缎覆着的华丽长条礼盒：“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望祝仙君笑纳。”
“给我的？”祝水云好奇打开，只见礼盒中迸射出一阵五彩的流光。光芒渐渐散去，他才看清，礼盒里的是一柄剑鞘，上刻四字：玉风银竹。
祝水云伸手掂了掂，瞬间就知道这是百年一遇的好东西，即使是仙盟第一的锻器师欧治子，一年也只能做一柄出来。如此神兵，是可遇不可求的。
“玉风银竹青霜引，好剑配好鞘，才能成为绝世神兵！”系统激动尖叫，“快收下快收下！”
东西实在贵重，祝水云受之有愧。不料青霜一试新房子，就喜欢得要紧，任凭祝水云使劲拔剑，也打死不肯出来。
“收下吧。不是给你的，是给青霜的。”谢昭把他与青霜斗智斗勇的窘态尽收眼底，才悠悠然道，“而且，多亏你前些日尽心尽力，找到了极品灵石，这把剑鞘才能淬炼得如此完美。”
原来他跑腿是为了这个！
这样一想，祝水云的脚就没那么疼了。
不待祝水云说“谢谢”，谢昭又转过去，和慕容轩商讨起出发事项了。
老管家牵着祝水云的手：“别看家主大人总是板着脸，实际上，他为今天高兴了好久呢。老夫也深感欣慰啊……祝仙君，真是怎么谢你都不为过，这是家主大人这辈子第一次出远门。”
“安伯，勿要多言。”
谢昭微微皱起眉头，复而看向祝水云：“发什么呆，走了。”
祝水云赶忙小跑几步，跟上前行的二人。
“好，好。家主大人，二位仙君，一路平安，老夫等待着你们凯旋归来。”
老管家欣慰地笑了，朝三人的背影不断挥手，直到三人渐行渐远，走进了耀眼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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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凌霄阁总殿。
白子在棋盘上攻城略地，将黑子逼上绝路。
谢辞林投子认输，瘫回了椅背：“文曲长老还是技高一筹，廉贞愿赌服输。”
文曲长老笑呵呵：“年轻人还是沉不住气，你若是不急着走那几步棋，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文曲长老所言极是。”谢辞林从身后恭敬站着的秘书朝云手中接过沉甸甸的钱袋，推到文曲面前。
文曲长老接过钱袋，拨开上面的一层金币，露出了下面满当当的灵石。
“这是涤青金石，之前路过江陵我随手拿了几颗。小赌怡情，文曲长老莫要客气。”
涤青金石是灵石中的珍品，千金难求，而谢辞林一挥手就是一大袋。
送礼简单，而怎么送到让对方舒服的点上，难。谢辞林宦海沉浮多年，无疑深谙此道。
文曲乐呵呵地收下了。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青年。众人皆道谢家二子居父母丧而别籍异财，是个实打实的白眼狼。但年纪轻轻便能在凌霄阁长老席上占据一席之地，不可能没有几把刷子。
他暗地里观察了谢辞林很久，最近才慢慢放下戒心，确认这纯粹就是一个被酒色权势蒙了心的中山狼。
他的目光穿过谢辞林，落在一直守在他身后的高大秘书身上。
呵，年纪轻轻，长得还人模狗样的，怕不是哪儿来的兔儿爷！
文曲自诩看人眼光毒辣，给二人啪啪打上标签后，便放松了警惕。
窗台上的翠鸟婉转啼鸣。这时，谢辞林状似无意道：“这个时辰，慕容公子他们应当已经出发去坠龙岭了吧。”
文曲长老抚须笑道：“这一趟真是凶险异常啊。哈哈，廉贞，要不要再来一场，小赌怡情？”
谢辞林猛抽了一口烟，嘴角浮现出病态而扭曲的笑容：“……好啊。”
“涤青金石一万石，我赌谢昭葬身龙窟，有来无回。”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风筝与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