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龙宫旧忆 ...
-
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
坠龙岭是天下东西灵脉交汇之处,西达长风沙,东接江陵城。谁控制了此地,便控制了仙盟的半条命脉。
因此,这也是无数妖邪妄图染指之宝地。
早在盘古开天之时、人类诞生之初,彼时还年轻的烛龙便与女娲定下契约,愿以此生镇守此地,永不离开。
在过去的百万年间,龙神镇守此地从不擅离,一夫当关,万夫莫敌。
然而,龙虽有近神之威能,却抵不过岁月的磨损。
他日复一日地看着坠龙岭上空的天,从小龙变成大龙,从大龙变成老龙。
有一天,几个商客从坠龙岭路过,谈起了远处的江陵城,说那里有迎春灿灿,夏蝉唧唧,秋藕糯糯,冬雪融融。那里是鱼和米的故乡。
坠龙岭没有四季,只有漫天的戈壁和风沙。
老龙一辈子两耳不闻外事,却在这时,被那些人口中名叫‘迎春’的嫩黄小花勾起了无限畅想。
他化作人类,想找那些商贩买几枝小花。
然而商贩却摇了摇头:“不啦,不啦。妖神祸世,要不是羲和宗死守前线,战火都要把江陵城烧尽啦。谁还顾得上花啊草啊?能活着就不错啦。”
妖神一路西行,生灵涂炭,流血漂杵。
战火与毒瘴很快烧到了坠龙岭。妖神怎会放过如此重要的灵脉宝地?
龙神带领子民投身战斗,誓死守护坠龙岭。
在击退进犯的妖神之后,龙神法力透支,陷入沉睡。
付出了惨烈的代价,人类终于赢了。但是妖神没死,只是被女娲以生命的代价封印了。同时,为了防止妖神破封印而出,女娲将自己的精元炼成三个法宝,散播人间。
“…… 原来是这样吗。”
烛龙睁眼为昼,闭眼为夜。在他沉睡之时,坠龙岭的灵脉流动便也陷入低潮。
他实在是太老了,加上遭受重创,这一觉过去,他自知可能不再醒来。
但无妨。
千百年过去,生死对龙神来说已经没有太大区别。即使死去,身躯化成山峦,血肉滋养灵流,也不过换种方式活着。
他又陷入了黑甜的梦境。
梦里他来到了江陵,那座他一辈子也无法踏足的美丽城池。
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了迎春花——小小的,嫩嫩的一枝,像小黄鸟一样开在路边,一脚就能踩扁,一个喷嚏就能掀翻。
即使被火烧成灰,被践踏成泥,当春风再度吹过,她们还是开了。
龙神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触碰那娇嫩的花瓣——
然而,手一碰到,梦境就和花瓣一样,片片碎裂了。
再次醒过来时,他已身处一座完全陌生的宫殿。
有一股诡异的力量挟龙神以令众妖,龙宫里金碧辉煌,死气沉沉,昔日的子民都像活死人一般行尸走肉,而他被按在宝座上,就连身体也不受自己控制。
龙神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往日温顺安宁的子民们发了狂,对周边城池发动了袭击。江陵自然首当其冲。
江陵人也不是吃素的,立马派出以当时的羲和宗宗主为首的一队尖锐修士反攻,长驱直入,直直杀进坠龙岭。
龙神和谢老爷不打不相识。
谢老爷人俊,打起架来却是和他英气的脸不相符的狠戾。龙神与他大战一百八十回合,打得不可开交,震塌了半边龙宫。
就在这时,一枚金镶玉坠子从谢老爷衣领里滑出,在龙神眼前晃过。
即使被人操纵,意识混沌,龙神也立马反应过来:那便是女娲精元化成的三神器之一,金蚨子母币!
仅仅只是一瞬的光芒,龙神在神器的照耀下,神志也恢复了清明。
恢复冷静的龙神与谢老爷化干戈为玉帛,停止了战斗。龙神极尽地主之谊,以美酒佳肴款待谢老爷的人马。
席间,谢老爷与龙神一番畅谈,互换情报,却发现了一个令人惊讶的情况:
控制龙神和整个龙宫的诡异魔气,正来自于妖神!
当时,除开来自坠龙岭的魔物侵袭,仙盟也正遭遇其他方面的威胁。敌明我暗,谢老爷多次上书凌霄阁彻查此事,却每每得到“证据不足,不予置评”的答复。
谢老爷并未心灰意冷,心怀苍生的他从未放弃暗中追查,最终揪住了敌人的小尾巴:
其他妖兽都是不值一提小喽啰,唯独来自坠龙岭的妖魔,浑身萦绕着的气息,与已被封印的妖神的魔气残余一模一样!
所以,当初,谢老爷主动请缨,要去坠龙岭一探究竟,却遭到了凌霄阁主慕容不归的阻拦。
谢老爷却拍拍他的肩膀大笑:“别担心!我堂堂羲和宗宗主,命硬得很!再说,不是有我的宝贝神器吗?看我金蚨一出,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分分钟把龙头扛回来给你看!”
慕容不归皱眉:“除了这点,还有其他事。仙盟百姓趋于‘守城’而非‘反攻’。打仗不是儿戏,必须要有牺牲,若是你我轻率出兵,造成不必要的伤亡损害,恐怕…… ”
最终,谢老爷与慕容不归商量道:以羲和宗宗主为名,带领先遣小队前往坠龙岭,如若确有其事,仙盟将派出大部队,前去剿灭妖魔。
于是,谢老爷便带领左膀右臂,一路高唱战歌,披荆斩棘,直直杀进了龙宫,解除了操纵龙神的魔咒。
如今,双方一番详谈,共同的目标已经很清晰:齐心协力,祓除妖神魔瘴,还人间一个太平。
然而,就在双方达成合意,谢老爷即将带队凯旋之时,异变陡生——
一场爆炸毁了半个龙宫。
谢老爷眼疾手快,击碎了燃爆点,为战友们撤退争取了时间。然而即使这样,战友们还是都倒下了。
他们遭到了爆炸的重创,本就跑不远。火焰燃烧的毒烟铺天盖地,更多的人死于浓烟窒息。
即使龙神使尽浑身解数,也只从死神手里拉回了两个人:谢老爷,和当初还是小喽啰的洞庭君。
谢老爷是自身法力强悍,扛过来了;而洞庭君却是临阵退缩,躲在战友身后,才堪堪捡回一条性命。
醒来的洞庭君看到战友们的尸体,忏悔得不敢看谢老爷的眼睛。
然而谢老爷却拖着疲惫的身子,安慰了他让他好好休息,一定要将坠龙岭的真相传递给仙盟的百姓。
龙神大怒,下令彻查此事。
然而,最后的调查结果却让人失望:那只是御膳房的一次小小失手,火星引燃了散落的布帛,而后不知怎的触发了空中逸散的法咒微粒,接而引发了剧烈的爆炸。
这对皮糙肉厚的妖兽们来说,不过挠挠痒;而对于人类修士,却是夺命的一击。
一切都看似无比寻常,没有疑点,可龙神却从中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有人要害谢老爷。
那妖神的气息从未散去,从仙盟,到龙宫,仿佛暗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刻意引导着谢老爷发现“真相”,让他“主动”前来龙宫,而后杀人灭口,并栽赃在自己身上。
龙神这样怀疑着。
谢老爷重伤未愈,法力尽失,已与凡人无异。龙神便为他安排了安保最全、环境最好的屋子,将谢老爷安置其中。
龙神身上妖神的法咒还未完全断绝,随时有发作伤人的可能,他便对屋子设下就连自己也不能解开的禁咒,以确保谢老爷的安全。
“哎呀,我的好兄弟,你真是担心过头!你知道宫里的那些小年轻都说你这是什么么?”谢老爷靠在床头,哭笑不得,“他们都说你是‘老房子着火’,‘金屋藏娇’。今儿送饭的小姑娘们躲在一起咬耳朵,还以为我没听见呢…… 夭寿呢!老夫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就算喜欢老夫,咱们也是没有可能的哦。”
龙神无语道:“有人要杀你,嫁祸给我。我要杜绝一切能够威胁到你的可能,包括我自己。”
谢老爷不以为然道:“想杀本宗主的人多得去了,还不都是些只会躲在暗处的小老鼠。”
他话锋一转:“倒是你,法咒还没除干净,必须每天找我来治病啊!”
于是,龙神每日忙完手上事务,便会来到谢老爷屋内治伤。
龙神怕谢老爷无聊,专门派手下去周边人类城镇买了好些话本,还送了他一只鹦鹉逗着玩。
然而鹦鹉只会学舌,谢老爷天天抱着话本和它对坐,差点无聊死。
于是,每当龙神来到,谢老爷就逮着这个伴薅。他一边给龙神治伤,一边不停叨叨。
龙神听着他唱歌,到处跑调;听他唠叨家常里短,说遗憾自己为了宗主威严,总是严肃着一张脸,搞得两个儿子都对她敬而远之,早知道多笑笑了;还有唠叨着山脚的菡萏又开了,他回去后,要给龙神寄一株开得正盛的菡萏花。
龙神说我不要别的,我就要迎春花。
谢老爷:“这有什么稀奇?你往河堤一站,草地上,争奇斗艳,到处都是,迎春反而成了最没人看的花儿。你不会这都没见过吧?”
得知龙神真的没见过后,谢老爷沉默了一会儿,握住了金蚨吊坠:
“我的大儿子和你很像。我们夫妻俩总是带他去城郊多走走,多看看广阔的天地。如果有一天我走了,宗门的担子传到他身上,他再也不能离开江陵,但有了小时候出去玩的回忆,也许会不那么痛苦。”
而后他兴致勃勃道:
“没关系,今时不同往日。我把你身上的法咒彻底治好后,那妖神邪祟再也奈何不了你,再也威胁不了坠龙岭。到那时,请来江陵做客吧,看我的两个儿子,看到处都是的迎春花。”
龙神微笑:“好。”
可是他再也没有等到迎春花。
谢老爷再也没有回到家乡。
他死在了坠龙岭。
那一天,龙神本要去找谢老爷治病。
这是谢老爷留在龙宫给龙神治病的最后一天。祓除了法咒,妖神便再也不能控制他了。
然而这时出了突发情况,地脉灵流遭到妖兽的自杀式突袭,需要龙神前去处理。
走之前,龙神特别叮嘱谢老爷: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打开房门。
谢老爷撇撇嘴:“放心兄弟,你死了我也不会开的。”
龙神这才离开了。当他斩尽妖邪、修复地脉灵流后,便以最快的速度赶回龙宫。
却不料,不过半日,龙宫已一片混乱,而谢老爷的房门大开,已不知所踪。
这扇门被龙神特意加固过,固若金汤,除非谢老爷自己从门内打开,绝无被攻破的可能。
龙神在山崖下的乱石里找到了谢老爷凉透了的身体。
地面的四周有一圈凌乱的脚印。看得出,是凶手想要伪装成谢老爷逃跑未遂、慌乱间坠崖而死的模样,而龙宫里的所有人,也被抹除了记忆,无一对证。
凶手做得天衣无缝,却不料,一只小小的鹦鹉成了最大的证人。
龙神来到谢老爷房内时,鹦鹉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还在重复着主人走前的最后一句话,语气是难得的从容尽失:
“你说什么?昭儿病了?等一等,我这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