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伯仁之殇 ...
-
毒针贯穿了祝水云的左腿，鲜血飞溅。
祝水云单膝跪地，把青霜扎进地面，扶着宝剑，艰难地想要起身。
然而剧毒已化进他的静脉、腐蚀他的骨血，不过呼吸之间，伤口就在毒液的腐蚀下溃烂流脓，隐约可见白骨。
祭月仪式见血，乃是大凶之兆。
往常无论大小宴会，无论大小妖兽，都会避免磕碰、受伤；然而，此刻面对血腥的屠戮现场，他们却浑然不觉有何不妥，潮水般向前涌去，癫狂地拍打着舞池的围栏，尖啸着：“杀了他！杀了他！”
谢昭在舞池之外，想要阻止眼前的混乱，拼命朝栏杆里面伸出手，试图拉祝水云出来。然而他的挣扎只是徒劳，不仅救不了祝水云，自身都难保。
不一会儿，他就被拖进了发狂的兽群，成为了利爪下的碎肉。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蜜蜂女妖满意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发出了得意的狞笑。
“不，不！”
祝水云单膝跪地，满眼绝望，朝蜜蜂女妖大喊道：“快停下！”
“不要被控制了，快冷静！快停下！”
“停…… 下？ ”
蜜蜂女妖看着手里的鲜血，有一瞬间的恍惚。
然而她的大脑仿佛被蛛丝粘住了 ，不能转动，不能思考。下一秒，千万道声音沿着这跟小小的蛛丝涌入了她的脑海，在耳边叫嚣着：杀！杀！杀！
杀死红尘紫陌，杀死龙神，从此万千供奉皆归你身，你便是龙宫真正的主人…… ！
三清铃声叮叮咚，如催魂的古曲，衬着眼前的一片血肉横飞的阿鼻地狱，竟有一种诡异的不真实感。
然而理智的微光瞬间被杀戮的洪流打灭，她摇摇晃晃地起身，双目无神没有焦距，唯一的念头便是杀戮，唯一的渴望只有鲜血。
她跨过祝水云奄奄一息的身体，朝着龙神走去，射出了致命的毒针。
毒针朝龙神的心脏直扑而去。
毒针紫黑得发亮，那上面沾了她毕生心血淬炼而出的剧毒，只要沾染一点，便毫无生还可能——
扑哧。
一枚毒针给整场闹剧画上了尾声。
万籁俱寂。
只有身躯重重坠地的声音。
大内总管突然咳出了一口血。
一旁的小厮连忙道：“大人！您怎么了？要不要紧！？”
小厮从没见过大内总管伤成这样，眼泪都快吓出来了。
他正要扯着嗓子大声叫医官，却被大内总管喝止了：“闭嘴！”
蜜蜂女妖被自己的毒针贯穿，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口中不断地涌出紫黑色的肉块与黑血。
一道清亮的洞箫声传来，驱散了三清铃催逼人疯魔的声响，如万丈深渊中升起的烈阳，刺穿了混沌的黑暗。
谢昭吹着洞箫走来，祝水云与他并肩而行，用剑鞘打晕了最后一只不知好歹的妖兽后，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收剑入鞘。
两人皆是从容端方，连衣角都没有乱。
满堂妖兽座得整整齐齐，皆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倒地的蜜蜂女妖，满脸的不可思议，仿佛她才是闯入瓷器店的野牛，扰乱了所有秩序；而龙神也在北面尊坐上安安稳稳地坐着，全无半分失态。
一切都好好的，哪里见得到方才群魔乱舞、混乱失序的半点状态？
她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方才的一切都只是虚妄，都只是癫狂，她自认清醒，实际上陷入幻觉的只有自己！
“呼……姑娘，你的针法可真快，再慢一秒钟，咱们人都没了。”
“红尘姊姊，你说是吧？”他戳戳谢昭的胳膊，娇嗔道，“多亏红尘姊姊及时雨，用音乐驱散了幻境，不然我可遭大罪啦。”
他的指尖夹着一枚毒针，那是他方才阻拦发狂的蜜蜂女妖、为龙神挡下的一针。
谢昭冷冷瞥了他一眼，并没有理他，手上的动作不停，悠扬空灵的洞箫声在整个大殿内回荡。
原来，在一开始，二人就识破了眼前的陷阱。
谢昭曾经很喜欢吹洞箫。谢昭完美地避开了老爹的五音不全的基因，吹得一手好箫，余音绕梁，响遏行云。
十年前，祝水云曾与谢家父子一同除妖冒险，降伏了长江中游一只靠音律诱捕百姓的鲤鱼精。鲤鱼精为祝水云所折服，将其法宝柔玉箫相赠。
后来他受邀与谢家父子共同畅游长江画舫，与二人言谈甚欢，结下深厚友谊，便将这支战利品箫赠予了谢昭。
谢昭也是仙盟大派的小公子，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却将这支小小的洞箫珍惜得紧，时时勤拂拭。
然而时过境迁，待当年稚嫩的少年成为了一宗之主，他却几乎不再拿出这支箫了。
故人离散，若是自己还抱着回忆不前，未免难堪。
但是，当友人好奇地问起他为什么不吹箫了的时候，谢昭总会皱着眉回答：
“我讨厌那只五音不全的鲤鱼精。”
所以，当祝水云抚过这只承载着回忆的洞箫之时，谢昭便明白了此举的含义——
控制着大殿百妖的，不是什么符咒法术，而是音律。
是大内总管时时不离手的三清铃。
若是仔细听，凡祭祀途中还是龙神令下，只要是三清铃声出现的地方，就是大内总管的意志所在。
在三清铃的操纵下，大内总管一手遮天、颠倒黑白，甚至意图操纵蜜蜂女妖在祭月仪式上当场杀害龙神！
识破他的诡计后，祝水云和谢昭便将计就计，联手演了一出好戏。
与大内总管直接开打未尝不可，但为了不伤及无辜的妖兽们，他们选择了最低调稳妥的方式。
祝水云先上场，借助跳舞将药粉洒遍全场。
因此，在蜜蜂女妖陷入幻觉、疯狂喷射毒针无差别攻击之时，众妖便不会被三清铃所影响，陷入集体癫狂。
而谢昭的洞箫之声足有千钧之力，成功抵抗住大内总管一波又一波加强的三清铃精神操纵。
在祝水云大战蜜蜂女妖时，谢昭的箫声不绝，在最后的紧要关头力挽狂澜，乐声化成利刃粉碎了幻境，让原本刺向祝水云和龙神的毒针，变成了蜜蜂女妖自己的催命符。
系统响起播报：“叮叮，恭喜宿主成功完成‘在祭月仪式上守卫龙神’的任务指标～”
众妖不仅没有受到操纵，还全程目睹了一桩大戏，一时不敢相信眼前发生了什么。
“这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在表演吗？”
“不是啊！是真的流血了！蜜蜂死了，流了好多血！大凶之兆啊…… ”
“蜜蜂究竟是怎么回事？突然拿着毒针要刺两位娘娘和龙神…… 天呐！她怎么敢…… ”
“是啊，她怎么敢……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真看不出来，平日里文弱的蜜蜂竟然是这么凶残的家伙…… 大内总管怎么说？”
大内总管暗杀龙神失败，此刻生怕诡计暴露，便赶忙撇清关系道：
“蜜蜂扰乱仪式，妄图刺杀龙神，按罪当诛。拖下去。”
在被拖下去的时候，昏迷的蜜蜂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本是尚仪局的一个文文弱弱的小宫女，安分守己，无过人之姿，也无惊世之才，生活单纯而平和，只有练舞、练舞、练舞，希冀着哪一天被龙神看中，得到荣宠，好让宫外的家人们的生活更好一点。
然而，紫陌的出现，成了埋进她心里的一颗小小酸梅。
紫陌跳舞没她优秀，长得却比她好，人也很不错，得了恩宠却不忘处处照拂伙伴。
她心中虽有羡慕，却是万万不敢有不满的。因为在这龙宫中，能好好地活着，就是莫大的幸运了。
但是，但是……
她看着手中的鲜血，满脸都是不可思议——她做了什么？
她…… 就像被鬼夺魂了一样，怎么一时头脑发热，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处处关照自己的紫陌动手？
竟然还妄图刺杀龙神？
怎么会这样？
酸梅发了芽，在脑海里的疯狂声音的催化下，成为了嫉妒与恨的参天大树，教她做了错事！！
蜜蜂女妖捂住脸，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然而，她原本干净的脸也被手掌的血污沾染，变得满脸脏污和腥臭，整个人看上去分外可怖。
她不断地挣扎着，却摆脱不了被拖走的命运，五指在地上划出长长的一道血痕。
她想要抬头朝大内总管求救。
然而，这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了自己身上黏着的一根小小蛛丝，那根蛛丝连着她的身子，连着栏杆外癫狂的妖兽，在整座龙宫布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龙神网入其中！
而大内总管站在龙神身后，仿佛结网的蜘蛛，将猎物牢牢笼入网中，再也动弹不得……
她被控制了！
突然窥见了世界的真实，她情不自禁地发出恐惧而凄厉的叫声，充斥在整个琅玕大殿。
“真吵，割了舌头罢。”大内总管皱了皱眉，轻飘飘地宣判了一个人的死刑，如拍死一只蚊子。
蜜蜂女妖不可置信地看着大内总管，垂死挣扎着，趁着所有人不注意，将藏在指尖的最后一枚毒针朝龙神的脸上刺去！
然而毒针距离龙神的眼睛不过一寸之遥之时，却突然顿住，再也无法前进半步！
龙神周身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为了实体，而毒针就插在那空间凝固而成的、无形的透明空间“果冻”之上，像一个没有礼貌的不速之客，也像一只突兀的钥匙。
这把“钥匙”，似乎误打误撞地打破了以往束缚着龙神的某个东西，释放出了龙神的真正一面。
只见一直僵直如木偶般的龙神突然动了起来。
削铁如泥的毒针瞬间化成粉末。
龙神自龙椅上缓缓站起，浑身爆发出强大的威压，整座大殿内的妖兽们皆是情不自禁地跪下！
龙神不发一言，脸上的黄金面具的龙纹却越发狰狞。面具上的龙张开了大嘴，大殿内，便刮起了一阵摧枯拉朽的龙卷风！
“敬我者，得享天福！不敬我者，就地斩之！”
低沉的嘶吼如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开。
这是众妖时隔十年，终于听到龙神的亲自发声，而不是通过大内总管转达发话。
妖兽们都下意识地两股战战，更有胆小者一哆嗦，一股淡黄色的尿液顺着裤管流下，空气中顿时一阵骚臭。
然而此时，没有人嘲笑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恐怖的龙卷风上——
“红尘紫陌，护驾有功，赏！”
“淮南蜂氏，心怀不轨，意图刺杀本尊，斩！”
龙卷风呼啸而过，瞬间撕碎了蜜蜂女妖的身躯，就连血液都碎成粉末，在空中炸开。
风渐渐平息，卷走了蜜蜂女妖支离破碎的血肉，重归风平浪静。
蜜蜂女妖曾经躺倒的位置干干净净，若不是空气中弥散着一股血腥味，没人会相信，几秒钟前，狂烈的龙卷曾经撕碎了一具身体。
一滴细碎的血水滴到了祝水云的鼻尖。
祝水云抬手将它擦掉了，在心中默念了一句抱歉。
大内总管本想暗中饶蜜蜂女妖一命，让她更好为自己所用的，不料龙神居然快刀斩乱麻，直接把人杀了。
“你这也呔不合规矩了！堂堂龙神大人竟然在祭月仪式上杀人，这成何体统！”
大内总管恼羞成怒道。若不是被切断了蜜蜂女妖的蛛丝，遭到了反噬，大内总管早就直接用三清铃，让这不知好歹的老龙尝尝苦头的。
然而龙神的龙卷一转，风刃离他的脖子只有一寸之遥，再往前一丁点便可割断他的喉咙！
大内总管一惊！
反了天了！
就在大内总管怀疑龙神挣脱了他的控制之时，那满是威胁的龙卷突然溃散。
满堂的威压突然消失，龙神又回到了原先的木偶人状态。
“…… 祭祀继续。来人打扫舞池，乐师起，尚仪局起，继续下一场歌舞。”
虚惊一场，大内总管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他很快恢复了原先从容高贵的模样，吩咐着妖兽们打扫方才的一地狼藉。
地上洒落的血珠很快被清理干净，香炉上的黄铜小兽大张着嘴，喷吐出道道熏香，于是空气中最后一点能够证明蜜蜂女妖曾经存在过的血腥味也消失不见了。
在蜘蛛娘娘为首的卖力张罗下，大殿内又奏起了美妙的乐声。
丝竹阵阵，歌舞升平，宫女们踩在曾经血迹狼藉的地上欢快地转着圈。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一切都好像没有发生过。
今年的祭月仪式，依旧是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度过的。
“真可怕，”周围一片酩酊大醉，祝水云却果子都吃不下去了，胃里一阵一阵地泛着恶心，“一想到我呼吸之间就可能有蜜蜂小姑娘的尸体，我就……
他自责道：“如果我早一点救她，或者多带些药粉，这样她就不会被大内总管害死了。我不杀她，她却因我而死。”
谢昭递来水囊让他润润喉咙：“乾坤囊里才拿的，干净的。”
他道：“虽然我们有药粉，但是三清铃的控制根深蒂固，不是一时半会能救过来的。那姑娘本身就对你有意见，大内总管只是把它放大了而已。你不用过多自责，若要为她讨回公道，最好的方法还是杀掉大内总管。”
祝水云叹了一口气：“道理我都懂，可是我还是过意不去。有的时候我经常想，自己是不是太圣母病自作多情了？”
谢昭：“温柔不是罪。你会为他人而痛苦，证明你还是个人。”
祝水云的感伤瞬间就没了，他又好气又好笑：“你！你就承认吧，看我不爽很久了，要不然怎么拐弯抹角地骂我不是人呢！”
谢昭从鼻子里轻哼一声：“自作多情。”
果然不能和谢昭说话，说几句就恨不得打人。
祝水云抓起水囊就是咕嘟咕嘟几口，好不容易把心头涌起的无名火浇灭了：
“你！回去我就去月老阁把红线给剪了，跟你真是一句话都说不到一块去！我宁愿一个人面对龙神那喜怒无常的老头儿，也不想跟你这阴阳怪气的家伙说一句话！”
谢昭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打断了他欲言的话语，如平静湖水中猛然砸入的石子，荡出千层浪：
“龙神有令——今夜，召紫陌娘娘侍寝！”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伯仁之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