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重重行行 他总是在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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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三清铃的叮咚，龙宫里一年一度最盛大的祭祀——祭月仪式，开始了。
百妖齐头并进，吹响了祭祀的号角。
祝水云从小小的“蚁穴”探出头来，只见随着雄浑的号角声，山崖上的火把一个接一个地点亮了。
那些火把像一条长龙似的爬上山崖，驱散了龙窟山洞原本的昏暗阴霾。
那光芒四射的“火龙”自山脚向上盘旋，直到点亮了山顶灵台供奉着的一枚圆润宝石，“唰”地一声，整个龙宫瞬间亮如白昼。
“那是龙神的眼睛。”谢昭说，“龙神睁眼为日、闭眼为夜，有掌控昼夜变幻的威能。十年前龙神遭遇重创，失去了左眼，龙神经常陷入沉睡，龙宫的日夜便紊乱起来。”
“所以祭月仪式设置在每年八月十五，也就是月亮灵气最盛的时候，方便给龙神补充灵气。”
“原来是这样。”祝水云恍然，“怪不得这些日子龙神天天在昏睡，龙宫里也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原来是龙神老人家没电了。”
“电？”谢昭皱眉。
祝水云连忙摆手：“口误，口误！你可以理解为‘灵气’，‘没电’就是‘没灵气了’。”
谢昭轻哼一声：“又是‘蝙蝠侠’又是‘电’的，你们碎叶城方言真奇怪。”
祝水云干笑着挠挠头。
他定睛看着龙宫万物，只见供奉在山顶灵台上的“龙神之眼”环绕着浓郁的灵气，比御膳房每日进贡的腻到掉牙的厚乳奶酥还要浓郁。
那些白色雾状的灵气一条条、一缕缕，从“龙神之眼”上散发出来，如蛛丝般联结到龙宫数以万计的大小妖兽身上。
得到了灵气的灌注，妖兽们一扫原先的萎靡不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振奋了起来，皮毛鼓动，血脉贲张。
它们高呼着：“龙神大人万岁！龙神大人万岁！…… ”
那不是一只两只妖兽的零星呼喊，而是全体的呐喊，如山呼海啸般涌来。
整座龙宫俨然一座沸腾的海洋，汹涌澎湃的供奉之力如滔滔江水般自妖兽们的身上涌出，流入站在山顶高台上的龙神身上。
龙神依旧戴着华丽的纯金面具，如傀儡般僵直地立着，冷漠地俯瞰着脚底疯狂的芸芸众生。
而他身后，浑身黑袍的大内总管却陶醉地深吸一口气：“今年的供奉，格外美味啊……嗯？”
他睁开眼，目光瞬间锁定了脚底狂热海洋中的一点变数。
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有两个家伙的身上不但没有涌现供奉，竟然还根本不欢呼“万岁”——
他定睛一看，竟然又是红尘和紫陌那两个女人！
祝水云和谢昭淹没在这份群体狂热的洪流中，两个清醒的人反倒成为异类了。
周围的妖兽很快发现了它们的异样。
站在他们跟前的一只鬼鸮的头颅旋转过180度，一张花纹狰狞的鸟脸面无表情地盯着二人：“你们为什么不叫？”
前后左右的几十只妖兽也纷纷转过头来：“你们为什么不叫？”
同时被几十只狰狞的妖脸面无表情地盯着，祝水云冷汗直冒，拉着谢昭一起狂呼乱叫起来，努力把自己伪装成为疯子的一员。
鬼鸮这才转过头去。
小疯子祝水云拉着谢昭“啊啊啊”嚷叫着，谢昭一脸嫌弃，点评道：“电太满，要炸了。”
祝水云哭笑不得：“你活学活用得还挺快？”
谢昭借着周围众妖的群魔乱舞为掩护，指着大内总管笼在袖子里的一点金光：
“那是三清铃，精神控制的法器。因其过于邪性，早就被仙盟命令禁用了……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不是很正常吗？”祝水云耸耸肩：“这里可是龙宫，一切人类秩序都变成废纸的地方。”
谢昭：“不。你想想，人类修士用的三清铃，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手上？”
祝水云瞬间愣住了。
“难道说…… 龙神和大内总管实际上是人类？”
谢昭的目光落在龙神身上，不言。
祝水云深吸一口气，想到龙神举手投足间的种种端倪，越来越好奇他永远戴着面具的那张脸了。
是人是鬼，他偏要摘下瞧瞧！
控制着鬼鸮的眼睛，大内总管观察着祝水云和谢昭的一举一动。
他露出森森白牙：“哼，别的不说，这个红衣的高个子和那个姓谢的男人可真像…… ”
龙神的手指动了动。
大内总管：“怎么，人都死了十年了，你还是旧情难忘？”
大内总管虽挟龙神以令百妖，明面上对龙神却还是恭恭敬敬的，不会有丝毫冒犯；可此时周身无人，他的本性终于暴露，语气也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龙神看上去就是一个乖巧的木偶人，可只有大内总管知道，整整十年，这个家伙一直在努力挣脱自己的束缚。
他对此向来不以为意。三清铃的精神控制强大无比，即使是龙神，也只能乖乖变成傀儡。有了这个法器，整整十年，他都一直高枕无忧。
但是，直到今年，红尘和紫陌两个女人的出现，让他开始不安。
从那两个死女人出现起，控制龙神的法咒就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而向来对他言听计从的龙神甚至不惜违背他的命令，宁肯放过失误的尚仪局宫女，也要保住那两个女人的性命。
该死该死该死——
大内总管罕见地开始焦虑起来，嘲讽道：
“哼…… 你尽管翻，休想翻出我的手掌心！”
他手腕一翻，召出三清铃，“丁铃铃”的清脆响声瞬间回响在每一个妖兽的脑海里：
“全体入琅玕殿，祭月舞会正式开始！”
*
从山顶高台上的“龙神之眼”睁开之时，祝水云的眼前就出现了一个数据面板：
任务难度：A级
第一行显示着“任务倒计时：12：00”，正在不断减少；
第二行显示着“BOSS力量”，这个数据随着妖兽供奉力量的增强，正在以指数级的速度飞速增长。
“也就是说，祭月仪式是你最后的动手机会！”系统跳出来，热情地解释道，“任务到了最后关头，你必须要在有限的12小时之内，击败不断变强的BOSS，并找到十年前的真相！”
“坑爹啊！”祝水云道，“这BOSS怎么还在不断变强呢？我一边打，人家血条一边长，这怎么打得过来啊！我还是个新手，有必要上来就劈头盖脸A级难度吗？”
“咦，按理说新手是不会发布A级任务的……好奇怪哦？”系统也不明所以，挠头，小小的脑袋里盛满了大大的疑惑。
下一秒，它心虚地“嘿嘿”一笑，打哈哈道：“也许是总部发布任务发错了…… 但没关系！这不也是正好证明你能力强吗？加油宿主，你可以的！冲冲冲！”
祝水云直觉其中绝对有猫腻，翻了个白眼：“存心整我是吧？等我嗝屁，我看你还冲冲不冲得动。”
系统：“诶嘿。”
祝水云握紧了青霜的剑柄。
祭月仪式是最后的动手机会。
等到祭祀完毕，龙神吸收了所有的供奉，成为无可匹敌的强大存在，到那时就再也打不过了。
*
龙宫重祭祀，龙神重歌舞。
龙宫里五天一大宴会，三日一小宴会，琅玕殿里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但纵使热闹，也总有看腻的一天。舞蹈跳来跳去，也总是那几样；酒肉变来变去，也总是一个味儿。
祝水云来龙宫后不久，便在千篇一律的宴会上失了兴致，早就没了第一次见到时的新奇与兴奋，更多的都只是麻木地走个过场。
对如今的龙宫众妖来说，无论是祭祀还是平日的宴会，都更多是形式大于实质。
如此千篇一律高频率重复的宴会，底下的妖兽都时不时偷偷缺席，唯独龙神从来一次不落地参加了。
除了能够得到充沛的灵力供奉以外，祭月仪式的内容、流程都和平日里的小宴会差不多。
祝水云歪着身子倒在谢昭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往自己嘴里丢葡萄。
经过这些时日的搓磨，他闭着眼睛，用脚趾头都能背出来下一个流程是什么。
到了吟诵环节，歌声响起之时，他一个手抖，葡萄丢歪了，丢到了谢昭的脖子里。
谢昭忍无可忍，不耐烦地推开他：“没长骨头？”
祝水云嬉皮笑脸：“没长。”
“消消气嘛。”他顺手把葡萄剥了，十分狗腿地献到谢昭跟前，却遭到了对方的无情拒绝。
“闭嘴。”谢昭食指抵住他叭叭的小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听…… 歌声。”
祝水云只得自己吃了葡萄，酸甜的果肉在嘴里丝丝化开。
他咬着葡萄道：“我早就发现了，刚刚就是想和你说这个事儿呢哼。”
祭祀宴会时，在舞蹈之前都会有宫人吟唱歌曲，奠下整个仪式的主题基调。
以往吟唱的内容，不是恭维龙神威武，就是拍大内总管马屁，更有甚者还有唱情歌的，直白露骨，下流粗俗。
然而，今天吟唱的这首歌，却是与以往风格截然不同的一首曲子，竟然颇有中原曲调的韵味：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1]
祝水云曾无数次听别人唱过这首歌：在外打拼多年不得归家的修士，远到异乡求学的孩童，被流放到西域的羁旅人……
他们的歌喉，或稚嫩，或沙哑，或五音不全，但思乡的情感却是一致的，骗不了人。
但如今，妖兽们穿着绫罗绸缎，努力模仿着人类的曲调，从喉咙中努力拼凑出歪歪扭扭的跑调，成就了这首诡异的歌曲。
祝水云两眼一抹黑：“怎么感觉这些人，啊不，这些妖怪，明明能唱得很好，却在努力跑调…… ”
系统在噪声污染之下，也快要晕倒了：“这不是你的错觉…… 他们真的在努力模仿跑调…… ”
跑调常有，但像这样跑到天涯海角还陶醉而乐在其中的，祝水云这辈子就只遇到过两个：龙宫里的这些妖怪，以及……
谢老爷。
回忆倏忽涌入脑海。
十年前的一个夜晚，谢老爷带着他和谢昭两个孩子泛舟长江，情不自禁地唱起了自己最喜欢的歌，便是这首《行行重行行》。
谢老爷喝了酒，兴头上来，潇洒地在画舫的船舷一坐，扯着嗓子，便沿着长江沿岸散播了一路足以扯到天南海北的跑调。
原本忧伤而苍凉的曲调，硬生生被他唱成了诙谐的二人转。
谢昭简直没眼看，恨不得没有这个爹；而谢老爷不以为耻，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逗得沿岸行人也跟着开怀大笑。
三人在画舫上互相嫌弃、打打闹闹，却不料谢老爷一语成谶，在仅仅一周后，他将葬身于距江陵千里之遥的坠龙岭，从此与深爱的妻子儿女天涯永隔，生死别离。
过往蒙上了一层回忆的面纱，都变得亲切而怅然。
祝水云好奇，向隔壁桌的老猫妖打听这首曲子的来源。
老猫妖喝得烂醉如泥，满嘴酒气，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儿什么都敢往外说：
“ 你可问对人了，全龙宫，就我最清楚…… 嗝！”
“这首歌啊，可是当年龙神男宠的最爱，每天都唱啊唱，他站在高台上，全龙宫都听得见他的歌声…… 男宠死后，龙神不顾大内总管反对，亲自写了谱子，点名每年祭月仪式都要唱这首歌……不仅要唱，还要照着人家的腔调唱…… 嗝！想不到吧，龙神大人还是个情种嘞…… ”
老猫妖醉醺醺，浑身往外喷着酒气，差点就把自己喝倒了。
祝水云赶紧给他倒了一杯醒酒茶，生怕对方喝死在这里。
得知结果后，祝水云大吃一惊，旋即又觉得理所当然：
怪不得跑调成这样，原来是一字不落跟着谢老爷惨绝人寰的离谱跑调，完美复刻出来的……
然而谢昭面上却无甚表情，唯独锐利的凤眸眯起，仿佛要穿透繁复的珠帘的遮挡，刺破龙神的面具，让那张神秘的脸暴露在阳光下似的。
太像了。
他总是在这个非人的存在上，捕捞到父亲的倒影。
龙神永远沉默地坐在珠帘后的高台之上，固执地举办着一场又一场乏善可陈的宴会。
仿佛一个健忘的老人，仿佛只要固执地一次又一次重复着一个人的名字，仿佛就能战胜遗忘，将那个人永远记在心里似的。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重重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