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六七)番外一 ...
-
“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以往的一切春天都无法复原。”
旧书柜上常年放着的某本书,已经很久没有被翻看过了。
男人本来不是那种会沉溺陶醉于文学或浪漫文字的人。
风花雪月太不适合他。
他很早之前就明确了自己要追逐的是什么,然后开始一步步筹划,一步步变得所谓野心勃勃。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隐秘阴暗的墙角,也曾得以窥见春光。
……
某一年春天清冷绝尘的梨花,在墙边肆意晕染成大片纯白,夹杂着嫩黄的花蕊和翠绿欲滴的枝叶,猝不及防地闯入他的世界。
是她来到静灵廷的第一年。
他曾梦到过一次。
梦里少女并没有头也不回地离开。
而是施施然跃下,像花瓣一样,落在他面前。她身后是学院青灰色的砖墙,还有淅淅沥沥落下的梨花雪。
她浅浅一笑,一如他记忆中的模样。
清甜的花香争先恐后钻入他的鼻腔。
某一瓣梨花切切实实地烙在了他手掌里。
梦境似乎也变得真实了起来。
……
可也仅仅梦到过一次。
人类中有个某个心理学家指出,梦的实质是愿望的满足。
他很难再回想起当时自己的愿望是什么。
这么多年。
他终究是与那个春天错过。
……
十三番队的朽木席官被关押进忏罪宫的同一天。
“对了,我刚才把那几个人类少年的消息透露给了她,小丫头好像打击很大呢。”
他摩挲着文件的手一顿,“是吗。”
市丸银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侧脸被门外的夕阳打了一层光。
“居然真的能弄得像四十六室下达死刑判决一样,蓝染队长真是好谋略。”
他抬头瞥了市丸银一眼。
对方还是挂着招牌式笑容,说完便摆摆手解释道,“哎呀别误会,我只是想确定一下,您最后要怎么处置她呢?”
他沉默了良久,手上的资料半晌才翻动一页。
语气云淡风轻。
“当然是杀了她,由你来。”
狐狸似的男人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
利用而已,有什么值得确定的呢。
当时他听见自己心中的自嘲。
那些在决定好的计划面前通通算不得什么。
市丸银走后,他看向桌角。小小的瓷杯静静地立在那里。
杯身光洁通透,精美的花纹上却有一道丑陋的裂痕。
本来应该在某个雨夜丢掉的东西,后来被他忍不住拾了回来。捡起来时上面已经沾满了雨水和泥土混合的污渍,更是多了条浅浅的裂纹。
拭去泥泞,图案被纹路割裂成了不规则的两半。
有点东西已经无法恢复原样。
……
……
就在这个房间。
更早一些的时候。那时她才进入护庭十三队不久。
他在桌边办公,少女就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书。
看到入迷处不禁眉头紧锁。
他将一杯温度正好的红茶放在她面前,瓷杯碰到桌面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
少女从厚厚的书本中抬起头。
“好香啊。”
“休息一下。”
她放下书,像怕烫的小动物一样,小口品尝着馨香的红茶。
“是有酒的味道吗?”
他坐到她对面,“放了少量的利口酒,正适合这样寒冷的天气。可以吗?”
“很好,谢谢。”
他的目光落到少女方才的阅读的那页。
“我搞不清楚,这个主角为什么会对梦中人念念不忘?又对身边的人弃若敝屣,感情这种东西真让人困扰!”少女注意到他的目光,认真地表示,“要是我就谁也不选,谁也不喜欢。”
语气中居然有些罕见的任性。
他眼角弯了弯。
“我猜,你最喜欢的角色是这个叫玫兰妮的女性配角。”他的手指点了点纸上的某个名字。
“你怎么知道?”她讶然。
“善良正直,对生活充满勇气的人,”他看着她的眼睛,“很难不被她吸引吧。”
她不再与他对视,飞快地又端起茶杯。
从他的角度看去。
少女嫣红的脸颊,比杯上描绘的梨花更楚楚动人。
……
书柜里被尘封已久的那本书,被她还回来之后就再没有被翻开。
整整几十年。
……
书里主角曾四次出走。
第一次是在故乡——
而他们第一次告别是在志波海燕死去的雨夜。
那个夜晚过后,他的办公室里再也不会出现那个恬静的身影;
再也不会有人明明害羞得说不出话,还是会仰起脑袋用亮晶晶的眼睛看他,在他手心轻轻放下一颗色彩缤纷的糖果。
……
第二次,第三次,是因为渴望追求自由和尊严——
……
或许都是错误。
他应该是狠狠恨着这个名为变数的女孩,应该是要毫不犹豫地铲除所有的偏差和阻碍。却在市丸银的刀刃真的抵向她的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在察觉到附近朽木白哉灵压出现的时候,才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放松的同时。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脑海中那个声音。
砰——
像一支无名之箭,带着凛冽肃杀的气息,穿透混杂着冰雪的猎猎北风,稳稳扎进草靶里,发出一记厚重的闷响。
那声响回荡在他脑中。
挥之不去。
……
他才意识到,其实自己并非无所不能。
有的事情早已脱离掌控。
意料之中地,那个被她称为“兄长”的男人替她挡下了致命一击。
他别开脸,不去看她紧张那个男人伤势的表情。
从冒出庆幸没有伤到她的念头那一秒开始。
从那个雨夜开始。
从最早的惊鸿一瞥开始。
……
或许都是错误。
……
后来他想尽办法创造机会和她见面,不惜以“绑架”这种方式请她来。
她却拒绝了他的邀请,还笃定地表示自己的能力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他当时哑然失笑。
即使已经告诉过她,不要低估自身对他的重要性。
只是她不信。
他原本也曾拥有她的信任的。
……
令他心情复杂的是,她不告而别之前的举动。
她发现了。
被珍藏得好好的茶杯。
离开的钥匙。
却什么都没有动,什么都没有说。
像是把愚蠢可笑的自己彻底暴露在那人面前,可对方既没有厌恶更没有怜悯。
只是不屑一顾。
冷漠的,纯粹的不屑一顾。
……
连恨意都没有,他们之间还能有什么。
他不甘心。
……
第四次。
书里女主人公是被心里思念爱人的声音唤醒,是遵从自己的内心的决定才选择出走。
……
而她真的来和自己做了告别。
语言文字太过贫瘠,根本无法概括他一抬头就看见她时的心境。
窃喜,还是释然?
他无从得知她的目的。
但给了他侥幸猜想的无限可能。
是否代表女孩会原谅自己。
她内心的决定又是什么。
……
女孩的抉择远远超过他的想象。
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久久心有不甘的原因。
见过那样皎洁胜雪的梨花,又凭什么抱怨没遇见春色。
那次,他拼尽全身气力,终于短暂地,触碰到了他唯一的梦。
……
几十年后。
那本旧书还是被放在了书柜的最上面,被锁进最深的橱柜里。
男人展开从书中抽出夹杂着的信纸。
上面的墨迹早已发黄。
“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以往的一切春天都无法复原。”
“即使最狂乱且坚韧的爱情,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种瞬息即逝的现实,唯有孤独永恒。”
……
他久久凝视着后半句,到最终,只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春天结束了。
……
那片梨花从来没有落到过他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