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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世事漫随流水(2) 人类为了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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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名绵,字着年,信国公府的世子,大渊的头号反贼。
在柳着年旁边有个没有穿戎装的儒生,是个满目清晖的清贵公子,就像是在稀疏的林间抬头仰望的那月亮,清净,远远的,毫无杀伐的戾气,只让人不忍沾惹。
世人评议:昔有潘安,今有明秀,潘安掷果盈车,明秀扔石头。
此人生于当泽令狐家,名煜,字明秀,师从大儒王准,十八岁那年九大世家同时上门说亲,说不通就要抢他,情急之下他抄起石头砸了过去,由是有了明秀扔石头的俗谈。
世子柳着年麾下有两位军师,一个就是这位明秀,另一个是拘于山上下来的古先生,古先生也在军列中,臂弯上搭着拂尘,留着一把漂亮胡子的那位便是了。
孟春尘负手透过雪看过去,金戈铁马之中扶桑金乌的衣服在风中曲卷,鬈发摇曳,活像一棵招摇的树。
她遥望着两位军师,其实并不想开口同他们讲话,觉得同他们说话挺委屈自己的。
她假装自己真是一棵树,只站着,什么也不想干了。
逃跑的人群中有人跌倒,有人停下扶起了跌倒的人,忙乱中互相搀扶着离开。
周遭一切仿佛归于沉寂,阒然无声……她轻蔑呵了声,高声道:“久闻明秀公子大名,今次第一次得见,幸会,古老先生,也是好久不见了,我有话要同两位说。”
古先生道:“此女狡诈,擅长诡辩,莫听她言语。城门已开,吾等可长驱直入。”
这般言语,马蹄却未动,仿佛在等待什么。
孟春尘微微歪头,眼睛里勾出一点笑意:“阴诡的老头儿,我发慈悲随了你的意好了,我手中有什么诸公尽知,你们站得乖巧一点,老老实实听我高谈阔论一番,那东西就给你们了!”
古先生其实不老,正当壮年,四十岁上下的年纪,听人骂他一点不恼,反而拂须浅笑道:“口说无凭,还请将东西……”
话到此处便见孟春尘手一抛,一本小册子自城楼坠下,古先生摇头笑了笑,似是笑孟春尘性急,没点成年人的样子,瞧他——从里到外熏透了成熟。
古澜命人策马拾来,拿到手后展开看了两眼,之后将小册子递到令狐明秀手中,明秀看后,竟也不请示他们世子,兀自莞尔道:“孟皇后请讲。”
城楼只有三层楼高,雪还小,对垒两方尚能清晰看到对方,孟春尘站在高处回过头轻声道:“我很漂亮,你知道的,我欣喜于别人看我却又嫌弃,如今要同这皮囊告别了,你再看两眼,道别吧。”
原来皇帝也爬到了城楼之上,姜解言微微怔了下,嘴唇颤动,忽又意识到当下境况,语气平平道:“想多了,你长得一般,离经叛道,脾气还臭,是个男人都不愿意多看你一眼。”
孟春尘昂起下巴瞧他一眼:“我们姜二郎的风度呢,怎么嘴巴这么恶毒了?终于看清自己了?你错了,从前路过的狗不多看我一眼我都难受,我小的时候虚荣又有些不可名状的自尊心。若不是我有虚荣心,也不会救你。”
少时孟春尘救了个落魄小郎君,小郎君说自己是进京赶考的穷书生,孟春尘假装信了,又看他斯文有礼,待人诚恳,便生了成亲的心思。
其实她知道他是二皇子,同她成亲她能跃上虚荣的巅峰,能让人望而生畏,能叫瞧不起她的人刮目相看,能压那个骂她“寄人篱下的穷酸叫花子”的人一头,她可以得到尊严。
尊严……她不明白人为什么发明尊严这东西,一边诅咒发明尊严的人,一边很生气别人怠慢自己。
孟春尘的父亲是中郎将孟且游,守贞九年时,程国公乌庭兆被人诬陷谋反,父亲也被牵连。
家中男儿全被诛杀,母亲带着她改嫁到武安候府,母亲是郡主娘娘,身份高,但是二嫁候府还是遭到很多奚落。
作为拖油瓶的孟春尘在候府的日子更不好过,大人们看她的眼神怜悯中带着轻视,差不多年龄的高兴时对她和颜悦色、不高兴了会冲着她发一通脾气,她自不服,还会昂着头翘着并不存在的尾巴激怒别人,于是常被围殴。
往往被打得很惨,她倒皮实,哭两声,下次继续。
她小时候眼睛乌黑湿润,长而卷翘的睫毛忽闪间透着纯真,见人总是甜甜的笑,兼之娘亲是郡主,父亲是大有可为的中郎将,她就是众星捧月里的一颗明珠,人人视她为珍宝,小心翼翼的对待她。
一朝寄人篱下,周遭所有人仿佛向日葵朝向了山阴,少年时的她渐渐发现一件事:“原来不是人人都是好人,虚情假意、党同伐异才是人的常态。”
那时她年纪尚小,不大能接受别人冷漠待她,如此去想反倒在内心达到一种平衡,叫她不至于自苦。
心里总归憋了一股气,贪羡着富贵权势,总琢磨着万事要压人一头。
姜解言的出现带来了爬上去的可能。
然而同他成亲并不是很容易,她身上有门世人都觉得她高攀不起的婚事。
婚事的另一头是信国公府的世子柳着年,孟春尘是谋逆犯遗留下的孤女飘萍,而柳着年出身大族,又名满天下,门第之见根深蒂固之下,孟春尘遭遇到很多奚落。
好嘛,叫你们奚落,叫你瞧不上我,我找到了更好的!!
于是她自己上门退掉了婚事,之后如愿嫁给姜解言,却哪知温良书生只是二皇子演的一场百戏,哪里有温良?
孟春尘原想着让太学改制,兴冲冲写了一份策表,兴冲冲讲述她的想法……得到的答复是:“春尘聪敏,今日宫中新进了瓜果,快来尝尝。”
她看到他脸上的笑有些宠溺和轻视,再追问都被搪塞过去,有一次闹到朝堂上,整个大殿沉默一瞬,群臣继续探讨新政,她的奏本被默契忽略了。
这同她幻想的场景背道而驰,在她的想象中阳光应该亮到能听到声响,而她振臂一呼万众响应……回头看,阳光照射在大殿屋檐下的青瓷瓦片上,灼眼但安静。
明明我在说话,为什么像是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只有我说些哗众取宠的话时才会受到关注,他们在说:看,那傻子又出丑了。
她眨了眨眼睛迈出了大殿。
没有力量和声望,又给不到旁人利益,自然应该是这么个结果。
如今看,真是选错了,前未婚夫即将登顶。
……
姜解言慢悠悠哼一声:“话多!”
忽然忆起当年的一场大火,那时孟春尘被困在大火中,横梁摇摇欲坠,他犹豫着要不要闯过去救人,火光中对上了一双黑亮的眼睛,反应过来时人已经站到了孟春尘跟前。短短的时间,她眼睛忽然焦距不明,大概是吸入过多烟尘,暂时失明了。
他想抱她出去,却听她吼道:“不用你,我自己爬,你快逃,不想逃,就站一边看着。”
火声噼啪,他怒道:“你别胡闹!”
孟春尘边爬边道:“容得我胡闹你就留,容不得你便走,若是不能自己逃出生天,我会做噩梦的。”
他那容得她废话,从地上打横抄起她,有惊无险穿过了熊熊烈火。
孟春尘从来爱作死,只不知这次又要怎么作死了。
“好呐,言归正传。”孟春尘扬声道,“我有一问,此问想问柳着年——世子可曾因自己内心的卑鄙心惊过,此一问,世子可愿回答?”
姜解言皱眉,有些无奈,拉了拉她衣角,低声道:“下来,别丢人。”
除了前列一些人,三军皆笑,笑声中可辨出一些言语。
“他娘的,这真是皇后,这娘们儿是个痴傻的吧?小孩儿胡咧咧吗?问的什么鬼问题!”
“可不是吗,咱们世子那是仙人在世,卑鄙的是咱们!”
“别的不说,这娘们□□真大,长得真他妈骚!爷卑鄙得下去!”
“哈哈哈哈,哎哎粗俗粗俗了,咱们人多,她可享受不得咱的卑鄙!”
直勾勾的眼神射过来,像是已经将她剥皮到赤裸,孟春尘气到胃胀痛,微微闭眼了一会儿,之后高声道:“叫得最大声的是哪个小爷们啊,敢不敢出列让我瞧瞧?”
一穿明光铠甲手持长刀的大汉笑哈哈出列:“这有何不敢,什么小,吾乃堂堂男子汉大丈夫,给你瞧给你瞧,小娘皮待怎样?”
孟春尘道:“那你倒霉了,我,虽然有时候呆,人家攻击我时我攻击性很强的——沾衣,帮我射残他。”
姜解言一点也听不下去了,气道:“你什么时候呆了?一直打打杀杀,言辞犀利令人心寒,装什么可爱!”
说完又觉得自己幼稚,同她斗什么气,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孩子!
孟春尘笑着说:“我自己给自己评判的,苹果砸到我头上,没有为什么。”
远处,有一道声音传来:“凭什么?我要的东西都被你烧了,我凭什么听你的!”
声音初起时尚在东方,话音落时已至西方。
“那你怎么还没走?骗你的,没烧,给你三声的考虑时间,射残了告诉你那东西在哪儿,对准了哦。”
“三。”
众将士听得沾衣声音变化之遽心知是个高手,奈何叫阵出列那便是一对一对垒,有同袍提醒道:“小心。”
那大汉全然不惧,举刀道:“藏头鼠辈,何惧哉,射来便是!”
“二。”
“一。”
一箭破空,如蛇吐信没入大汉胯间,徒留他手中大刀尴尬对着虚空,静静地雪花温柔飘落在鲜血上。
哎呦哎呦,大宝贝没了。
“记住了吗?这才叫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