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一百个春天死去》糖熙然

9、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下

　　下班的人潮早已褪去，街道显得冷清而空旷。姜媛媛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走向地铁站。她的脚步迟疑着，然后转向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那条路，她曾在无数个深夜的噩梦中走过无数次，却从未在清醒时真正踏足。

　　越靠近那个十字路口，她的脚步就越发沉重，仿佛鞋底粘满了冰冷的铅块。胸腔里的空气似乎也变得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颤抖。

　　她终于还是走到了。

　　车流依旧川流不息，红绿灯机械地交替闪烁，一切都与她记忆中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截然不同。没有刺耳的刹车声，没有破碎的玻璃，没有蔓延开来的、触目惊心的暗红……只有寻常的都市黄昏。

　　可姜媛媛却像被钉在了人行道的边缘，无法再前进一步。

　　她怔怔地望着马路中央那片被无数车轮碾过，早已看不出任何痕迹的地面。就是在那里，冰冷的雨夜，失控的轮胎，尖锐的碰撞声……还有周晴最后那个惊愕而破碎的眼神，像慢镜头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清晰得令人窒息。

　　她控制不住的颤抖流泪，一阵冰冷的晚风穿过高楼，吹拂起她散落的发丝，也吹得她浑身发冷。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手臂，指甲深深陷入胳膊的皮肉里，试图用这点微不足道的疼痛来压制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酸楚和剧痛。

　　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为什么偏偏是周晴？

　　为什么……活下来的是自己？

　　这些无声的问题一点一点侵蚀她的内心。愧疚、恐惧、后怕，还有那无边无际、几乎要将她淹没的落寞，像潮水般涌上来，瞬间占据了她所有的感官。周围车辆的鸣笛声、路灯亮起的微弱电流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像是将自己隔绝在透明而又模糊的玻璃罩中，下意识的隐藏，这是她永远无法弥补的错误，重到足以将她压垮。

　　林修就坐在她身后的咖啡馆里，杯中的冰美式一口未动，凝结的水珠顺着杯壁蜿蜒滑落，在深色桌布上晕开一个不规则的湿痕。玻璃窗隔绝了街道的喧嚣，他却能清晰看见那个微微颤抖的背影。心头漫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混杂着怜悯与无力，丝丝缕缕缠得人喘不过气。

　　作为两人最亲近的朋友，这条路埋藏的秘密，他比谁都清楚。他记得医院走廊里散落一地的检查报告单，记得姜媛媛攥着那张薄薄的纸，哭得几乎晕厥的模样；记得她那条最喜欢的白色连衣裙，最后沾着泥泞与泪痕，被丢弃在垃圾桶的角落。

　　无数次，他几乎要站起身，冲出去拉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告诉她：

　　“这一切，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可理智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将他钉在座位上。

　　林修指尖摩挲着手机外壳，屏幕亮起又暗下。他下意识点开拨号界面，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指尖悬在数字键上，却迟迟落不下去。喉间涌上一阵酸涩，最终还是对着屏幕，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删除。

　　窗外车水马龙，鸣笛声、引擎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没有人会为一个蹲在路边无声哭泣的女人停下脚步，就像没有人会在意，她光鲜的外表下，早已溃烂成疮的过往。他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在风里瑟缩，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落的枯叶，终究只是将脸埋进臂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