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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 ...

  •   一只瘦鸟被困在猛兽当中,是十分危险的。

      在踏入这地狱之前,他本可以直接飞走,但此刻低矮的房子遮住了去路,他不得不掩藏起瘦削的身子、伶俜的羽毛,假装自己也是一只食腐的秃鹫。

      李白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小心迈过地上的两根断指。

      那指头里的血已经流干了,白得发黑,像两条短短的萝卜。血泊被蒸干在地上,呈现出黄豆酱积年累月黏在翁底部的色泽。在李白的脚迈过去后,几只青头苍蝇又嗡嗡地飞回来,趴在地上啜饮。

      “喂,你。”坐在椅子上的厨娘冷冷地叫他。

      她捂着半边眼睛,血还在从掌心滴落,巨大的火盆在所有人头顶上燃烧,厨娘说:“把他治好。”

      屋里只剩四个活人,“他”的选择就非常有限。李白的目光扫过侏儒似的男人,肉山般的肥汉,厨娘面无表情的脸上已经显露出不耐,他的每一秒犹豫都是在把自己推入险境。

      “我来给你疗伤。”

      李白走向那肥汉,后者身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切口。

      他应该是做出了正确判断,侏儒男人走到墙边,用断手按下墙上的机关。

      厅堂里发出咔哒的声响,悬吊的火盆被锁链垂放下来。那盆中有一根白玉似的火炬,盆壁上烧着蓝、白、金三色的陶片。

      这景象李白一定在哪儿见到过, 几天前,他陪阿耶游览西市,那里也供奉着一盆燃烧的火焰。

      西市的火焰是更浅的橙色,眼前的火焰是暴烈的鲜红。一种毛骨悚然的预感迫使少年去回忆两者的不同,滚烫的热浪让他明白靠近红色火焰一定会死。

       西市的寺庙究竟如何驯服他们的火焰——他当时望见了火焰下方,记得那里镂刻着咒文——可是,那咒文的内容究竟是什么?

      少年试图进行回忆,但是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我们的身体每天接受着太多的信息,而大脑急着把它们通通忘掉。

      鲜红的火焰升腾着,几乎要燎到少年的面庞,豆大的汗珠淌下来,他终于想起了开头的字句。

       “扎姆亚德·亚什特,圣火之阿扎尔,取得灵光……”(1)

      在脱口而出的一刹那,一种力量就助使李白越来越顺畅。随着这颂念,赤红的火焰被驯服为橙色,李白还没有想好下一步动作,但伤者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出臂膀,把自己的伤口按在火上。

      人油的燃烧和烟熏气裹挟进鼻腔,少年惊悚地睁大眼睛,看那血肉瞬间被烧成焦炭——然而手臂的主人感觉不到痛苦,他收回手来,把指甲扣进血痂,用力地来回搔痒,直到那层黑炭被像酥皮一样揭去,撕扯开黏连的真皮神经和脉络,露出粉红色的新肉。

      李白握紧了火炬,他已明白该怎样“处理”伤口。

      人们通常很难互相伤害,因为人类的感情使人物伤其类,将他人的伤口想象到自己身上。

      看到那畸形的断肢,就感到虚无的幻痛,直视深可见骨的伤口,自己也产生被千刀万剐的恐惧。

      有小部分人,天生感知不到这种情绪,有更多的人,在后天的训练与猎奇的刺激下把它抛弃。少年哪一个都不是,他会大声地嘲笑这些漠视着生命还自鸣得意的东西,但是现在,他必须拿起火炬,按在活人的伤口上。

      此人脂肪饱满,肉质坚韧,以蒸干的汗液充作盐巴。

      就像一场烤肉。

       .

      在前来十字坡酒家的路上,李白发现神仙放松了对他的管制。

      对方把他投放到几公里外的荒林,在心中给他传了一幅地图,除此之外就不再干涉,让少年一个人四处探索。

      李白在树下捡到了昏迷的裴擒虎,在等人醒来之际,又遇到了三个问路人。

      那是文雅的僧人,怒目的力士,梅红长发的剑客,李白为他们指出酒家的方位,拒绝了剑客带上裴擒虎一起的好意——他还想再多玩一会儿——只是借水冲洗了手和手绢。

      再后来裴擒虎苏醒,察觉到打斗之声,两个人鬼鬼祟祟地从林子里猫过来,就看到槐树下铺满的鲜血。

      磨刀的厨娘以超乎寻常的敏锐发现了两人,但在神仙法术的作用下,她不仅把少年当成自己人,连对裴擒虎都格外熟稔,直接一脚踢去了“后山”。

      李白跟着厨娘进屋,他孤军深入敌阵,心里却并不害怕。

      神仙会在每日辰时醒来将他送走,又在酉时太阳落山后将他接回,这样的规律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

      比起尚有余地的自己,少年心里最深的担忧,反而是会被抛在这里的裴擒虎,以及那三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旅客。

       哪怕直面了这家黑店泯灭人性的恐怖,他依然这么想。

       厨娘和侏儒已经走进里屋,浑身散发着焦糊气息的肥汉还坐在外面。李白按照店家的要求,蹲在地上清理厅堂的血迹。

      他面上闷头做事,用抹布使劲擦拭,眼神却悄然间纵观了整个大厅,把那千丝万缕的血迹理出分门别类的头绪。

       从血液上看,这个屋里一定待过不止六个人,大部分滴血延伸向屋内,应该是被拖走的伤者或尸体,有两道蜿蜒向屋外,肯定是有人负伤逃离。

      不管往哪个方向找,他都得需要一个由头。

      李白站起来,看着肥汉说:“没有草木灰了。水也不干净,我要换一盆。”

      清理血液是个技术活,在这点上十字坡酒家非常老练,他们先用掺水的草木灰吸附杂质,再拿粗糙的湿抹布擦拭,实在清理不掉的,就推说是宰杀的猪羊下水。

      草木灰,是屋里烧火做饭剩的。干净的水井,被垒砌在外面。

      少年的话音落下,那肥汉缓慢地嚼完嘴中的肉干,果不其然对李白比出了朝外的方向,自己则慢吞吞地朝屋里走去。

       少年端着水盆来到屋外,那两条血迹更加清晰地揭示出幸存者的逃亡路线。到现在为止一切计划都进展得太顺利,反而加倍凸显出结果的未知。

      少年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他是不是太过冒进,他的计划是不是简单到可笑?

      也许他应该藏上屋顶来一个灯下黑,也许他应该尝试打翻火盆点燃客栈,又也许他应该继续忍耐,等到阿耶把他召唤回去前再做冒险。

      但是已经没有如果,一个孩子和三个会武功的恶徒,死路本就无穷无尽,生机从来没有降临。

      李白把水泼向先前那批幸存者逃走的方向,自己朝着另一边狂奔而去。

      他从没有如此拼尽全力,榨干身体储存的每一丝力量,全身好像有火焰在燃烧,耳边的热风让这火焰烧得更旺,汗水一直在淌,化为注入四肢百骸酸痛的毒。

      李白跑进了树林,树荫下依然闷热,回头还能看见那排低矮的茅屋。太阳在蓝得发暗的天空中照耀,统御着世间的一切直到黄昏后,李白翻过了小丘陵的山头,踩断一堆生着刺毛的草叶跌倒下去。

      “谁在那?!”

      “裴擒——”李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很快捂住嘴巴压下了那喜悦的呼唤。他伸出另一只手拦住同样震惊的裴擒虎,拽着对方的虎皮袄子站起来,压低声音问,“你没有去后山?”

      “俺根本就不认识他们,完全找不到后山在哪儿啊。”裴擒虎抓住李白的手腕,两个人又一气在林子里小跑起来,“俺按照他们指的方向走,没走几步就看到石头底下堆着死人,身上还有老虎或者熊瞎子咬过的印子——这谁还敢过去——俺反正是没有主意了,就想先回来找你。”

      “我现在也在找人。”李白说。

      “茅屋里到处都是血,那三个店家一定是在屋里杀人了,我看有两道血迹延伸出来,说明有幸存者逃脱。”

      “你打算找到还活着的人?”裴擒虎烦躁地挠着毛茸茸的脑袋,“可是这片林子古怪得很,俺绕了半天还是在原地打转。”

      “没事的,我有地图。”

      李白在心中对比着自己和裴擒虎的方位,没想到这酒家的秘密藏得如此之深。先前剑客一行的迷路并不是偶然,而是被奇门遁甲之类的阵法迷惑。武侠话本里的东西就这么跳进现实,但既然自己也有神仙保佑,奇门遁甲也就不稀奇了。

      “……李白。”匆忙行进间,裴擒虎再次攥紧了同伴的手腕,“俺们回头吧,俺感觉……好像不是这里。”

      “……你说得对。”

      李白停下了脚步,他的脸色变得有些惨然。

      原本一直下坡的两人却不知何时爬上了丘陵,在前方口袋似的凹陷里,那排吃人的茅屋依然横卧在那里。

      这就像是一个恶劣的玩笑,习惯假于外物的人一定会被引向灭亡。瞎了一只眼的厨娘手握屠刀,几个跳跃就要落在两个孩子面前。李白挡在裴擒虎面前准备应战,然而敌人手起刀落,他的意识很快沉入了黑暗。

      .

      萦绕在鼻尖的首先是一阵恶臭。

      在隆冬腊月,家境富裕的人家就会在檐下挂起腊肉。

      那肉用盐巴腌过,抹上特制的酱料, 挂出去不久就会被寒风冻结,析出白色的霜。

       这时候腊肉就会散发出一股酸腐的臭气,盛夏时节,封闭的地窖里,这种腐败的滋味只会更加彻骨。

      当李白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一条条胳膊和腿肉悬在天花板下晃荡,中间还夹杂了几块剖干净内脏的肋排。

      狭小的空间没有窗户,阴湿的感觉像是地下。房间里闪烁着豆大的灯火,在那飘摇的火光下,是袈裟上都结着血痂的僧人。

      “是你?”

      李白认出了他,文雅得像莲花一样的僧人。

      僧人也认出了少年,他原本是尊平静的雕塑,满地的血污无法染上他的心灵。但现在他看见了李白,他的眼中浮现出莫大的痛苦。

      在人以自身人性编纂的故事里,就有这样的桥段:

      猎人在山中捕猎,被他射中的猎物都很快死去。有一只母鹿中箭,却在死前挣扎着流下了眼泪。猎人前去查看,才发现它已经有孕,眼角淌下的那一滴泪,是在为腹中的孩子痛苦。

      李白顺着僧人的目光向自己身后看去,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脚踝被一根手指粗的铁钩刺穿。

      这铁钩从脚踝的下方穿过,横贯了整个足弓,人体的肌肉在它面前就好像是一块萝卜。李白甚至都能想象,在他用力挣扎之后,整个脚底板被一刀劈开,脚跟和脚掌分成两块,仅靠一层皮黏在脚踝上,随着他的摩擦空落落地晃荡。

      不过……

      “我没事的,大师。” 李白对僧人说,“我不疼。”

      这其实是实话实说,在遭受到足以致命的伤害后,李白反而感觉不到他的脚了。以少年单纯的目测来看,那里甚至没有流多少血,就像铁钩真的插进萝卜里一样。

      但是从僧人的目光来看,他并没有相信,孩子的安慰给了他成倍的心灵煎熬。佛的慈悲让地狱出现在这世上,又让一个孩子坠落进来,遭受非人的折磨。这一切难道是可以被允许的吗?

      僧人张开了嘴唇,李白这时候才发现他被剪去了舌头。含在口中的鲜血喷涌出来,仅剩的舌根拼尽全力地蠕动,但是到了最后,他也只能发出一些悲哀而又含混的音节。

      “大师是想问你的同伴吗?我在客栈外发现了延伸的血迹,他们应该逃出去了。”李白只能依靠猜测回话。

      不,我想问的……是你。

      光目女游地狱,见至亲沉沦四方剥剹血池。于是她供奉清净莲华目如来,向诸佛发大誓愿,愿以一人之身承载三恶道诸罪众生苦。(2)

      僧人也想发下这样的誓愿,代替眼前的孩子承受所有痛苦。可是他的舌头已经被剪去,他无法再颂念法诀。

      “大师,你知道自己身上镣铐的钥匙在哪里吗。”李白不打算坐以待毙,虽然不清楚消失的痛觉是谁捣的鬼,但眼下他完全可以利用,“你相信我,我是真的不痛,如果钥匙在这个房间里,我可以把脚挣出来,给你开锁。”

      僧人的同伴能和一屋歹徒搏斗,他本人的武功也一定不弱。如果能提前打开镣铐,凭借这一屋子的凶器,有心算无心,他们未必没有胜算。

      然而这份希望很快就落空了,僧人慢慢地用唇形告诉他,钥匙被那个肉山一样的男人带在身上。

      “……怎么是那个傻大个。”李白彻底歇了偷袭开锁的心思,义愤填膺道,“那家伙那么大,一个人就能把整个地窖占满,每天上下多不方便——怎么偏偏是他带着钥匙?”

      为什么偏偏是那肥汉掌管地窖的钥匙,这背后的原因李白很快就会知晓。

      因为只有那个小山一样的男人,能牵住那头火红皮毛,金色眼睛的猛虎。

      .

      金红色的虎。

      燃烧着的火焰一样的虎。

      它本该驰骋于山谷中的吼声在这黑暗的地窖里回荡。

      它咬住少年流血的小腿,按照玩弄猎物的本能,把他反复摔打在地上。

      围观这一幕的两人,被囚的僧人拼了命的想要挣脱束缚,疯疯癫癫的肥汉抱着膀子,时而高亢时而尖细地大笑。

      而老虎与少年,在这一刻对上了眼睛。

      绿色的眼睛,像一片蝉的羽翼。

      红色的眼睛,像点燃树叶的光芒。

      那可怖的凶神眼神震颤,被大自然熔炉铸造的筋肉都开始颤抖,它想要住手,它想要逃离,可是血腥的召唤始终萦绕在它鼻尖。

      饥饿的猛虎最终停下了对猎物的捉弄,它直接咬碎了少年的脖颈,终结痛苦,赋予死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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