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虎 ...

  •   这些年天气很奇怪,冬天寒冷漫长,日日往下掉冰碴子,夏天却又酷暑难耐,像在天上流淌着火焰。

      这样极端的天气养活不了庄稼,那些贫瘠的庄稼也养活不了活人。

      裴擒虎在很小的时候就得了一种怪病,在某个时刻,他的肚子会响亮地叫起来,好像山谷被洪水冲垮。这种时候他的牙齿就会打起颤来,迫切地想要嚼点什么东西。

      虫子、树皮、草根……土不可以,土吃了会死。

      裴擒虎被姐姐这么告诫过,但他还是忍不住和人去山上挖土。白白的土长在山洞里,挖下来烤成饼子,好像面粉。吃过的人再跑到河边喝水,肚子就会鼓起来,然后就再也不饿了。

      裴擒虎和七八个人上山,不久后其他人都死了,他们死的时候眼窝塌陷,胸口的骨头一排排凸起,只有肚子是鼓的,硬硬的结块。

      这凄惨的死状会变成将来悲悯的文字,但现在活着的人还要吃东西。裴擒虎的病越来越重,他双腿发软,肚子里好像被人掏空了,脑袋沉得支撑不住,只能搭在姐姐的肩膀上。

      然后他就失去了记忆。

      他大概是做了个梦,梦境中充斥着低沉而有节奏的咕噜,尖锐而刺耳的吼叫。梦境的世界只剩下黑白,连一直焚烧肚子的火焰都褪色,失去了它可怖的威力。

      等到裴擒虎再次醒来,他就已经到了长安,小时候的事情像雾一样不甚清晰。

      他找了很多活儿干,只为填饱肚子,顺带攒钱看病。某天他为城里的药铺搬运药材,碰上好心人愿意替他把脉。

      “你没有得病。”瘦削的黑发学徒把手搭在他的脉搏上,再三确认,露出难得惊奇的打量,“你只是饿了。”

      裴擒虎瞪大眼睛,药店的徐老板爆发出巨大的笑声,这笑中一定带着滑稽和恶意,完全不符合医者仁心的品质。

      他前仰后合,终于站定,不再看裴擒虎,而是对着身边的客人说:“就让他去吧,如何?”

      客人戴着白底红纹的面具,现在在少年的记忆里只剩一道残影。他靠近裴擒虎,声音儒雅舒缓,却让后者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可怜的人,可怜的孩子……”客人抓住少年的肩膀,“你只是想吃一顿饱饭,是吗?”

      裴擒虎迟疑地点头。

      “那就到这里去吧。”白色的长发簌簌扫落,客人弯下身,递给他一枚竹简,“他们会让你饱餐一顿的。”

      梦境又开始混沌不清,裴擒虎闻到了清甜的香气。

      这香气他几天前也曾闻到过,只要在鼻子前一晃,就会带来薄荷冰凉的味道,让脑袋发晕,身体也不再属于自己,脚底酥酥麻麻,好像一直踩在棉花上。

      这种感觉让人陶醉,仿佛掐住了传递痛苦的神经。和这种飘飘然的快乐相比,灼烧的饥饿、嗜血的渴望都不值一提。

      裴擒虎睁开眼,日头高照,他酣然梦醒。

      在被烈日照彻的杨树下,李白晃着双腿,等他醒来。

      裴擒虎感觉头上有水珠淋下来,一抬头,一块湿手绢就掉在腿上。

      “你可算醒啦。”李白跳起来,拿走了他的手绢。他蹲在裴擒虎面前,捧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你怎么会倒在这里,是天太热了吗?”

      “俺、俺也记不清了。”裴擒虎抱着头,那种美妙的气味还萦绕在他鼻尖。

      “你就是热晕了吧。”李白同情地看他,用干净的那只手扯住虎皮袄子,“要不要换件外套?”

      “你干什么!”三根指头搭上虎皮的纹路,裴擒虎整个人就一激灵。他脊背上窜过一道酥麻的闪电,好像肌肉呲溜被人捏起来,哈了一口热气。

      “对不起。”李白歉道得非常干脆,但从他的眼神来看,显然只是随口一说。

      少年站起身,拍掉白衣上沾染的草屑。一语不发的模样反而让裴擒虎开始愧疚,心想自己的反应是不是有些过火。

      “我要到前面的十字坡去。”李白说,“那里应该有个酒家,你可以去遮遮太阳,找口水喝。”

      “哦……”裴擒虎消沉地应了一声,才反应过来这是一个邀请。

      他赶忙站起来,带着弥补的心情,急切地答应道:“俺陪你过去!”

      .

      这是处远离官道的丘陵。

      中间有个像口袋一样的洼陷。

      口袋四面是绵延不绝的槐树,口袋中间是一排茅屋。

      茅屋里走出来个厨娘,不高,但也不矮,不胖,但也不瘦,三十来岁的年纪,提着粗木水桶。

      她力气很大,比人腰身还宽的水桶,装满猪羊的下水杂碎,只需她肩膀一个用劲,便尽数泼洒在槐树边。

      血淋淋的下水顺着树干淌下来,染红了树身上枯死的藤蔓。

      厨娘忽然转过身去,看着羊肠小路的尽头。

      那路上来了三个奇怪的客人。

      两个和尚,一个女人。

      “听说东都内涝之时,许多经文被人救走,存放在慈恩寺里。此回长安,一定要登门拜访,请借一观。”

      左边的僧人姿容秀丽,谈吐也颇文雅,像是池上不染纤尘的莲花。

      “哼。长安!”

      右边的僧人发出一声嗤笑,他金刚怒目,袒露半边筋肉狰狞的臂膀,更像庙宇中的伏魔神像。

      “长安,也不过是又一个被欲望染尽的魔窟。”

      “哎呀。”中间的女人哪个和尚也没有搭理,她左顾右盼,终于假装惊喜地拍手,“两位大师快看,前面果然有个酒家——在那小郎君指路之前,我怎么都找不到呢,真是着相了,着相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逃也似的离开纷争之地,不过几个呼吸,就站在了厨娘的面前,额上不见一点汗渍。

      换句话说,这背负重剑的女人,一定有着不俗的武功。

      厨娘低下头去,她好像突然变成一个瞎子,一个哑巴。

      她拎着倒干血水的木桶,转身就要往茅屋里走去。

      “姐姐稍等。”梅红长发的剑客,脚下几步变幻,就笑眯眯地拦在厨娘眼前,“今天的日头太毒,我们三个一路走来,着实吃了不少苦头。不知道店里有没有空置的客房,供我们歇息片刻?”

      “没有。”厨娘冷硬地说。

      “那净水素食?”

      “也没有。”

      “是这样吗?”剑客说,“可是我听声音,店里坐着不少客人啊。”

      厨娘抓紧了水桶,冷冷地盯着她。

      茅屋的门被推开,几排粗木上的漆皮剥落。一个矮小的男人探出身来,结结巴巴地说:“有、有空的,里面请……”

      剑客挑了挑眉,拉开门,直接朝屋里望去。

      迎面就是一道扭曲的热浪。

      火。

      这酷热的夏日,空气都好像烘烤的蒸笼,人只要行动就会汗流不止。在这样的时候,这片远离水源的茅屋,竟然悬吊着一团火焰。

      赤红的火舌舔舐着铁盆与锁链,黑白的灰烬坠落,打在人脸上,像是坚硬的沙砾。

      屋里和屋外一样破败,桌椅地面都腻着一层黑色的痂。零星几个客人,有男有女,有僧有俗,各自占据一张桌子。

      他们都带着提防的神情,沉默地用筷子夹菜,看样子绝不会与人拼桌。

      剑客找了个空位坐下,两个和尚随后过来。

      他们只要了三碗水、三盘野菜,水要看着打上,野菜不加任何调味。

      剑客掏出自带的筷子,拿出验毒的银针,分给两个和尚,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

      “你知道吗,”说话的是个男人,身上的肥肉小山一样堆叠,随着动作摇晃出肉波,抖出深深浅浅的沟壑,“皇帝老儿,要炼仙丹哪。”

      屋里的人忽然都停下了动作。

      “什么仙丹?”男人自问自答,还是那痴肥的身体,还是那半傻不癫的笑,只是嗓子高高吊起,声音尖细让人心底发毛。

      “嘿嘿,”男人拍上了鼓囊囊的肚子,“俺不知道。但俺听说,找了鼎鼎有名的和尚,还有价值连城的药引啊!”

      .

      裴擒虎没想过,短短一段路,能走那么长时间。

      李白的脚步声很好辨认,轻快,悠闲,还总爱去踩路边干脆的叶子。

      正因如此,当他的靴子突然失去声息,裴擒虎就知道这家伙又被什么分走了神。

      他无奈地转过身,四下搜寻,果然看见同伴蹲在槐树下,拨弄一只摔下来的蝉。

      “这虫子有什么好看的,”裴擒虎走过去,抱着胳膊嘟囔,“俺都不知道,到底是你要上工,还是俺要上工了。”

      “嗯?”少年抬头看他,裴擒虎就失了声音。前者疑惑地歪了歪头,又重新去看那摔在地上的可怜虫。

      “你不觉得,它们很神奇吗。”少年用最柔软的指腹,摸上那残破不堪的蝉翼,“听说它们最开始不是这个样子,而是住在厚厚的壳里,要埋在地下很多年。”

      “然后呢?”

      裴擒虎问。

      “然后?它们就羽化成仙了。”少年说,“书上说,人的身体也是壳,如果有一天修炼到极致,壳就会融化,灵魂就能飞升——不过自杀是不行的,自杀只会被送进轮回,你得好好修行,等待一个顿悟的机缘。”

      “我也在等啊。”裴擒虎听少年叹了口气。

      他站起来,捧住那只蝉,选了一棵粗壮的槐树,把它放在高高的枝杈上。

      裴擒虎站在树下仰望,茂密的槐叶像绿色的瀑布,即便如此,还是有刺眼的炽焰从罅隙里落下来。裴擒虎眯起眼睛,在起伏的蝉鸣里捕捉到李白的声音:“好啦,你就待在这里吧,这里有树荫,有风,离天也那么近,我不会把你再埋进土里去的。”

      真奇怪,他竟然用那么温柔的语气,和一只蝉的尸体讲话。

      李白滑下了树干,拍拍手,直接朝一个方向走去。

      “你怎么朝那边走啊?”裴擒虎赶忙追上去,“我们不是要朝前吗?”

      “我也不知道,”李白捂嘴思索,“但是有个声音告诉我,这边才是真正的路。”

      ……你热坏掉了吧。裴擒虎露出呆滞的眼神。

      但下一秒,裴擒虎的耳根猛地抖了抖,他的眼瞳蓦然收缩,竖起来好像猫的眼瞳。他用自己结实的手掌按住李白,语气迟疑地说:“那边,好像有人打起来了。”

      “你听到的?”李白好奇地把耳朵向前凑了凑,但是一无所获。

      他不死心地侧过头来,使劲甩甩耳朵,好像要把那不存在的水晃出来。这一回,灌满他脑海的依然只有虫鸣。

      “嗯……”他思考了一下,最终一根根扒掉裴擒虎按在肩上的手指,严肃地说,“既然如此,我就不能再让你一起过去了,你先走吧。”

      “啊?”

      裴擒虎睁大眼睛,“你不和俺一起走吗?”

      “阿耶可不准我离开。”少年又说裴擒虎不理解的话,“而且……刚才那个问路的姐姐,也在那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