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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香料博物馆 谁会在手提 ...

  •   约文郡,白谷村。

      这是一个偏远且闭塞的小村庄。即使四十年前,烧煤的机器用滚烫的蒸汽与隆隆的黑烟彻底改变了这个国家,白谷村依旧保持着一个世纪前的风貌,好像被遗落在了时光后边。

      至于原因,只需要坐船访问一次白谷村,就能了然于心。

      要从阿斯克的首都多林兰德来到白谷村,首先要坐上两天的渡轮,到达约文郡的码头,然后再乘坐市镇之间的公共马车到终点站,最后与车夫谈好价钱,乘坐颠簸的露天马车穿过寂静的乡间小路,如果在太阳升起时便到了约文郡的码头,一切顺利,傍晚便能到达白谷村的晒谷场。

      这样的旅程如此繁琐且无趣,以至于半年来,白谷村的访客仅有阿比黛尔一人。

      “女士,说真的,如果不是您这样美丽的客人,我是绝对不会浪费一天的时间来接这一单的。不过,要我说,您这样的年纪独自旅行还是太危险了,倘若我真有歹心,您也看见了,来时那条僻静的小路上连个呼救的人都没有……”

      车夫嘀咕着,走到马车后座,帮忙拎下自己女乘客的手提箱。

      能被车夫心甘情愿搭载的美丽女乘客,是一个拥有金色头发,灰白色眼睛的少女。她穿着时下流行的碎花旅行便裙,金色的长发在脑后盘成发髻,头上则扣了一顶编织草帽。即使是这样劳累的旅程,她身上也没有丝毫狼狈的感觉。

      她朝车夫微微一笑,便算是感谢了车夫的关心。

      “那么,祝您旅途愉快,与圣女同名的女士。”
      “也祝您生活顺心,先生。”

      阿比黛尔在胸前画出十字,目送车夫离去,便拎起手提箱,向白谷村外的修道院走去。

      有一件事,刚刚那位好心的车夫说错了。她并非与圣女同名的“阿比黛尔”,她正是正教圣女阿比黛尔本人。

      不过,在现在的阿斯克,与圣女同名并不是一件稀奇事,人们相信圣女的名字会给新生儿带来好运,车夫自己就认识三个“阿比黛尔”姑娘,这也让阿比黛尔不需要假名就可以行走在外。

      她是被驱逐到这里的。

      表面上,阿比黛尔是因为“长久地凝视不敬神的蒸汽船”,而被体面地赶出首都修道院。

      实际上,阿比黛尔清楚,那是因为当初扶持她为圣女的教派在三年前的斗争中失败,已经无力培养她这位烧钱的“圣女”。于是便打着“考察边远地区修道院”的名号,把她丢到了这个又偏又远的修道院。

      也难为那些主教们能从全国成千上万的修道院中筛选出这样一个宝地,阿比黛尔腹诽。

      据说白谷村修道院最后一个有典可查的修女是在十年前,她在周一借口去集市买鱼,然后逃之夭夭。当年的那位女修道院长失去了最后一个修女,便也只好宣布还俗退休。鉴于修道院长在还俗后一个月就结了婚,阿比黛尔有理由怀疑她和当年的那个修女是串通好了的共谋。

      但问题在于,既然一个修女也没有,阿比黛尔又是来视察什么的呢?前些天还是衣着华贵万人敬仰的圣女,今日便只是一个光杆司令,这种落差足以任何一个人心生不平。唯有阿比黛尔甘之如饴,原因无他,因为她根本就是一个——

      假圣女。

      原因说来话长,简单概括,就是当阿比黛尔还是一个简单的难民小孩时,因为有着传说中的苍白色眼睛,所以被首都的某个教派看中,宣称她是正教降临的圣女。

      然而比起教典故事中那些指水为泉,聆听神谕的圣子圣女,阿比黛尔自觉并没有半分特殊,她连祷告时都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嗯,偶尔还有夜间祷告时,自己饥肠辘辘的肠鸣声。

      这十几年来,尽管感谢教会让她不至于饿死,给了她优渥的生活,但她一直活在被揭穿冒牌货身份后不得善终的恐惧中,夜里难以安枕。

      现在的结局已经比她想的要好太多了。

      “夫人,修道院在哪里?”

      阿比黛尔心情愉悦,她拎着行李箱,语调轻快的向拾麦穗的妇人打听到。

      农妇打量着穿着旅行装的阿比黛尔,把她当成了城里有闲有钱的小姐,见怪不怪地指着不远处小山坡上摇摇欲坠的破旧建筑。

      “那儿。”

      ……

      阿比黛尔认真打量了一下那堆勉强可以称作“建筑”的石块,在心里默念:

      主啊,看在我多年诚心侍奉的上,请保佑我那勉强是一座可以住人的建筑……

      似乎是听到了阿比黛尔的心声,走近之后的教堂,虽然窗户是碎的,墙体也爬满了植物,但总归没有出现墙体的坍塌,昧着良心似乎还可以称一句“古朴”。

      这就是我今后生活的地方,阿比黛尔这样想着。

      她推开圣堂的门,正准备迎接倒塌的圣架或者圣像,但是荒废多年的修道院内,居然早她一步有客人来访。

      一个披散着长发,穿着样式老旧的长袍的男人,他盘坐在圣坛的地上,双手环在胸前,臭着脸,眼前是一口咕噜冒泡的铁锅。男子一眼不发地盯着锅内,看见阿比黛尔进来,也不过是冷笑一声。

      在圣坛上做饭?阿比黛尔深吸一口气,刚想要装模作样地说两句信仰者会说的话,但空气中的浓重的腥味在她吸气的瞬间便往她的鼻腔内争先恐后地钻去。

      不对,一路行来白河谷的小溪分明水质清澈,只需要稍微料理,空气中鱼汤的味道也不至于只有单纯的腥味,想要达到这种效果,除非——

      阿比黛尔快步上前,走到男子身旁,往锅里看去。

      沸腾的清水中,一条死不瞑目的河鱼翻滚着。

      没有去鳞,也没有去内脏。

      阿比黛尔抬头,语气中带着谴责,和她自己都没有觉察的一丝期冀:

      “你往水里放盐了吗?”
      “……”
      “你放盐了,对吗?”

      “你倒是不问我是谁。”

      男子咕哝了一声,对于自己失败的白水煮鱼避而不谈。他抬起头来,阿比黛尔这才发现眼前的男子有着一张极其英俊的脸,黑发黑瞳,眉目秀气。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始终皱着眉头,显出阴沉的表情。

      “咳,修道院总是免费的,不是吗。”

      阿比黛尔摸着鼻子说。

      贫穷的旅客总是会选择修道院投宿,只需要花远比住旅馆低廉的价格,就可以在相对安静的环境中休息一晚。眼前这名男子看衣着,大概是想投宿白谷村的修道院,却不知道这座修道院早已人去楼空,只好自己动手做可以果腹的食物。

      看着男子身上的衣服——这么老的款式,她只在修道院的老人身上看过。

      男人没有否认,他的目光重新转向锅内,似乎是还想抢救一下今天的晚餐。

      阿比黛尔顺着男人的目光看了过去,不忍心地闭上了眼。

      对于这样的食物,多看一眼都是种残忍。

      “不过,今天开始,我便是这座修道院的主人。‘要将任何一位踏入修道院的人当做家人与朋友一般款待’,圣典是这样记载的。虽然今天是初来乍到,恐怕招待不周,但一顿简餐我还是能够招待的。”

      不过她不来,男人今天晚上只能吃这条味道糟糕的鱼,于是出口提议道。

      为了防止男人拒绝,阿比黛尔还特意引用了圣典里的话。

      “就算你这样说,我这里也只不过有些粗盐巴、这口铁锅,充其量还有一条刚钓上来的鱼而已。”

      男子被阿比黛尔的话勾出了兴趣,原本拧做一团的眉头也舒展了少许。他脸上露出些许趣味的神色,指了指铁锅,“你又能做出什么来呢。”

      “这你就小瞧我了,先生。我去农民那儿买点黄油和奶油,稍等。”

      阿比黛尔重新扣上草帽,拎起自己的手提箱,歪着头冲这位不善厨艺的旅客自信地一笑,风风火火地朝门外跑去。

      随着阿比黛尔如同阳光一样的最后一缕金发消失在门外,男人才将视线重新转回自己的铁锅。

      “还不算太傻,知道要带着行李一起走。”

      男人点评了一句,闭上双眼,等待阿比黛尔的归来。

      不一会儿他又睁开了眼,望着锅里的鱼,脸上的阴沉转化为一丝迷茫。

      “有这么……难吃吗?”

      他从未吃过人类的“美食”,被困在这座修道院后,他的身体变得如此孱弱,不得已才开始尝试靠人类的食物维生。

      他当然知道调味食物还需要酱汁,但在他还风光的时候,他只要会享受美食就够了,哪里需要学习这些菜肴是怎么被做出来的;等他被困住后,对着脑袋里贫瘠的烹饪知识,他悔不当初,日日只能对着自己白水煮的食物干啃。

      现在,终于有厨子愿意分他一口吃的,尽管她看上去是个有点缺心眼的修女,但男人仍对她的手艺抱有很大的期望。

      阿比黛尔没出去多久,白谷村只是偏僻,但并不穷苦,只是普通的奶制品,不费多少力气就能买到。阿比黛尔还额外带回来了砧板,陶盆和两块黑面包。

      只带回来这么点东西?没有调料也配有看菜,看来这个小修女也只是光说不练的假把式。男人失望地想。

      “就凭这些?”男人慢吞吞地给阿比黛尔挪出位置。

      阿比黛尔将砧板和今晚的主食放下,又将手提箱放平,背对男人,跪在地上用小钥匙捣鼓着她从不离身的手提箱,闻声便回答道:

      “当然不止这些!”

      一声脆响,阿比黛尔的手提箱应声而开。

      男人漫不经心地将目光移过去,下一秒中猛地瞪大了眼睛。他努力地想要控制自己的表情,却怎么也藏不住脸上的错愕,最终定格在一个分外滑稽的表情上。

      只见薄薄几套便服与必要的文件和金钱,委屈地挤在阿比黛尔的手提箱内的一角,而剩下的整整一面的空间,全都是用瓶罐装好,各色各样的香料。它们被整齐地码放在一起,用皮扣固定在布面板上,让人移不开眼睛。

      她是在手提箱里开香料博物馆吗!的目光不停地在阿比黛尔的背影和手提箱里的香料上移动。

      阿比黛尔当然不知道男人的心理活动,她继续摆动着箱子,在手提箱四角拧了一下,码放香料的布面板就被卸了下来,藏在香料层面的,居是几副精美的餐具。

      她又掀开衣服堆,从自己的裙子里面掏出几个用纸包好的漂亮餐盘。

      男人已经放弃了控制自己的表情,他自暴自弃地张大了嘴,试图理解阿比黛尔打包行李的逻辑。

      背对着他的阿比黛尔当然看不到男人的表情,她往餐叉边摆弄几下,又变戏法一般抽出两根磨刀棒。

      到了这一步,男人感觉阿比黛尔再从箱子里翻出什么,他都不会吃惊了。

      现在,下面应该还有一层放着餐刀……男人在心里推测。

      不过,阿比黛尔的小手提箱已经变不出花样。她重新扣上了手提箱,男人暗暗松了口气。

      下一秒,阿比黛尔就摸向肋间,解下来一个皮刀套,并从中抽出一把锃亮的厨刀。

      男人的表情彻底凝固在了一个类似于“吃惊”和“逐渐理解一切”的中间带。

      好消息,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的独身女子为什么敢独自一人与陌生男性套近乎了。
      坏消息,她防身用的是厨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香料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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