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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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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黑色的吉普车从阴森森的巷口驶入,不知绕过了多少个冷冷清清的巷道,终于经过了一个月光洒落的池塘,停在了池塘前一个灯火通明的大宅门口。
门前的大榕树上的睡鸟仿佛被一声车喇叭响惊醒,扑哧扑哧飞上夜空……
宅门上挂着两个充满暖意的大灯笼,与这里的其他小巷和紧紧关闭的门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吉普车精准利落地停在了陆家大门的石台阶前,宅门口的两个家丁赶忙小跑下台阶,迎了上去,后面还跟着一个衣着多些许光鲜的中年男人,打开了吉普车门,“少爷,您回来啦!老太太在饭桌前都等急了,在里屋直问我们这些下人您回来了没?”
黑色吉普车里钻出一个穿着军大衣,戴着军帽的,被中年男人称为少爷的人,只是习惯性地说了句“八叔,叫我娘早点吃吧,下次别等了。”
“您也知道老太太那脾气,哪是我们做下人的能劝得动的。”
青年男人淡淡地笑了一下,缓解尴尬似的没再说什么。
他缓慢走了两步,便在大门口立住了,抬头凝视了一下那块黄花梨木的牌匾,“陆宅”二字在两个灯笼的映照下,在黑夜里也显得格外清晰,金碧辉煌。
他要守护他这个新置办的家,这是他的荣耀。
青年男人大步跨进了宅门,走进了陆宅。
他身后,管家拎着黑色公文包也匆匆跟了进去。
他们走过偌大的陆宅,终于来到了陆宅后屋,屋内的灯光透过五颜六色满洲窗照射出来,屋外的一小片竹林被风拂过,发出沙沙的声音,陆宅里的一切堂屋朝向和景致都颇有讲究,带有文人雅士气息,只不过现在更加了一抹富丽堂皇的色彩。
像极了这座陆宅的主人一般意气风发,更待升官进爵。
“千欢,快来吃饭吧,菜刚热过。”一位衣着华丽的妇人早早站在了门口。
青年男人和那妇人一齐走进了屋内。
“娘,你下次早点吃,不用等我了……我那边有饭吃!”被妇人唤作千欢的青年男人脱下了他的军大衣,挂在了桌子旁边一个红木立式衣架上。
“你那儿哪有家里吃的好啊,我们县上那个大厨,李大厨,今天才刚请过来,家乡的味道,来,尝尝。”陆家老太太为陆千欢盛上了满满一碗冬瓜虾米汤。
“好好好,你放桌上,放桌上……”陆千欢拾起了板凳上的报纸看了两眼,又丢了回去。
“娘,这新装好的宅子你住着怎么样?”陆千欢望着他娘难得的露出了一丝微笑。
“唉……住哪不都一样,这年头,跑的跑,逃的逃,飞机一来轰炸,换个地方埋而已。”陆家老太太打趣说。
陆千欢大口喝下了那碗汤,“娘,你放心住吧,这里是新租界,日本人不敢轰这里,他们的高官还在这儿呢!”
听陆千欢一提到日本人,陆家老太太喝了一小勺汤,随后一边把玩着手腕上带着的紫玉手镯,默不作声。
陆千欢夹了几道菜,大口刨了几口饭,抬头瞥见老太太没动筷子了,忙问:“娘,你在想啥呢?还在寻思你那以前落在老家的那翡翠镯子呢?”
“不是,不是,娘没想那个……吃,你快吃。”
陆千欢起身走到了陆家老太太身旁,双手抚在她的双肩上,孩子般撒娇似地问:“对啦,娘,咱们老家县城那几块田产还收的回来不?”
“收不回来了,地契都没了,早被烧干净了……”陆家老太太叹了口气。
陆千欢不甘地骂了一句,缓缓走回了自己的座位旁边,“要不是当时我小,还不记事……”
陆千欢一坐下,突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憎恶的事情。
他怒目骂道:“真他妈该死啊!农民一揭竿,他妈地就吓得屁滚尿流,带着小老婆逃到英国去了!真窝囊!”
陆家老太太望着儿子咒骂,也不知道是陆千欢骂的太凶还是什么缘故,竟不敢看儿子。
“好啦好啦,咱们不提他,不提他……”
陆家老太太连忙缓和儿子情绪,换了个话题。
“千欢啊,局里的长官们对你还好吧?”
陆千欢又吃了几口饭,漫不经心地答道:“还行,都挺好,梁副局待我不错。”他吃的太急,饭粘在了白色衣领上都未曾注意。
陆家老太太安了心似地说:“还是要处处小心谨慎,不管为将,还是为官,要会揣测周围人的心思……肯提拔你当少将,你就好好为党国做事。”
终于,陆家娘俩的晚饭在闲谈中吃完了。
苍白的弯月也渐渐漫过了陆家的桂花树顶……
陆千欢拿上军大衣,搭在肩上,慢慢悠悠地走到凳子前,捡起了凳子上的日报。
“娘,我先回屋了!”
“晚上多穿点!”
“好。”
陆千欢走出了后屋,朝自己的屋子走去,道路上借着路灯边走边看报纸。
他踏进了自己的屋子,将房门一关,台灯,壁灯,落地灯,通通打开来,才缓缓走到了办公桌前,把报纸一扔,满是褶皱的报纸飘落到木桌的玻璃板上。
在台灯的光照下,报纸上头版头条赫然印着“x时x分,日军于香港投下x枚炸弹,造成x人员伤亡”。
陆千欢在台灯下,仔仔细细地将报纸头版头条看完了,随后小心翼翼地折起这张报纸。
他站起身,从身后的高高的书架上熟练地拿下了一本《静静的顿河》 ,翻开了夹着东西的一页,里面夹着一张花边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拍下了一个英俊的男人的侧脸,正低头写着什么,周围还有人,像是在教室里上课的场景。
他望了一眼照片,迅速将折好的报纸放了进去,合上了书,放回了原位。
“啊——”陆千欢长舒一口气,瘫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的木椅上,仰着头,闭着眼,仿佛又经历了一件令他感到又苦又累的活儿。
确实,他每天干的确实是又苦又累的活儿,别人都不干的,或者说轻易干不来的脏活、累活。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
陆千欢是军统的一名特工——梁副局的心腹。
“军校毕业后还不如叫老子上战场去打鬼子!这几年被调来干这活儿……”陆千欢愤愤不平地捶了一下桌子,发出了嘭的一声!
审讯室里的一滩血,后山乱葬岗堆集的白骨——这些画面全都被这一锤给激发了出来,洪水猛兽般在他脑中涌现。
“天天审犯人,老子都快成活阎王啦!疯了!他们全都疯了!”
陆千欢独自坐在椅子上朝着空荡荡房间内的空气咒骂。
“不过,他们……也该死……该死。”
陆千欢低着头皱眉自我安慰着。
片刻后,陆千欢平息了怒气。才开始打开管家早早放好在桌子上的黑色公文包,掏出一叠文件袋子,准备工作。
忽然,一阵电话铃声响起!
陆千欢警觉且迅速地放下文件袋,调整了一下情绪,接起了电话。
“是梁老板啊。”
“这么晚,打电话过来,有什么要紧的事吗?”陆千欢以平淡的口吻问。
“哦哦……是嘛?好事啊!好事!”陆千欢强颜欢笑附和道。
“行……行……”
“好,没问题,我明天准时到。”
陆千欢放下了电话。
他略带困惑地低头思索了几秒。
随后开始打开第一个公文袋,抽出里面的一叠文件纸,开始审查繁杂的文件。
这个梁副局,又在搞什么鬼!?陆千欢心里犯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