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落》陆人乙

101、一见倾心 桐花半落时

　　他从未想过，这次分别，竟成了他和她的最后一面……

　　那是一场所有人都始料不及的灾难，2020年1月23日，英雄的城市破釜沉舟，武汉封城。

　　起初，她每天都会和他通几个电话，说说当天的情况。
　　她说奶奶在医院状况不太好，后来，爷爷也病倒了。
　　再后来，就是她自己。

　　她连着高烧好几天，还笑着安慰满面愁容的他：
　　“我已经很幸运啦只是轻症，刚好在医院，这里还有医生，不用担心我，和叔叔阿姨你们好好过年。”

　　直到2月2日那天，是他们原本相约领证的日子……
　　他和她失去了联系。

　　他打了很多电话，联系了很多机构，找了很多人，还在网上发布了求助帖，最后都石沉大海。
　　他盯着手机，生怕错过关于她的电话和消息，可是，什么都没有。
　　一丁点儿关于她的消息都没有。

　　他恨自己，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恨自己这般无用，恨自己帮不了她，恨自己连最爱的人都救不了。

　　心痛得厉害，他感觉自己呼吸不过来，跌坐在地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坐在地上埋着头，身子弯得很低很低，脸上的泪水一滴一滴地沁入地毯里，化开成无处宣泄的险峰。

　　周琳心知最坏的结果，她只敢自己在心里猜想，想一次心就疼一次。
　　去年春节还满是欢声笑语的家，四个人包饺子、贴春联，如今竟都成了奢望了。

　　和苏念失联的那天夜里，林远离开了家，作为志愿者辗转各地，哪里有疫情，他就去哪里支援。

　　2020年4月8日，武汉全面解封。

　　解封的当天凌晨，林远来到了苏念表哥家里，那个小时候把苏念从楼梯上推下去的小孩，如今满脸胡茬，眼下带着消不掉的乌青。

　　林远费了很大的功夫，才在不久前和他联络上。

　　他递给林远一个青瓷罐子，眼神空洞不知在望着什么：
　　“一大家子，都走了……都走了……就剩我一个了。那般境况，隔天就被拉去火化了，她是2月4日立春那天火化的，什么都没留下，只有这骨灰，给你罢。”

　　林远颤颤巍巍地接过，他怔怔地看着那罐子，良久，才紧紧地抱进怀里。

　　他说不出话，两眼早已无泪可流。

　　他带着她的骨灰，先回了爷爷奶奶的老宅，在大树下的石桌旁，一个人坐了一整天。

　　“阿念，还记得你第一次带我来老宅的时候吗？
　　那个时候，我向奶奶谎称是快递员，你看，今天我又来了，你把爷爷奶奶都叫出来好不好？
　　咱们再一起去逛一逛东湖，一起看樱花，一起吃汤圆，晚上再去看龙灯好不好？
　　你再带我去吃一次蛋酒和糊汤粉好不好，阿念？
　　好不好？”

　　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随风摇曳的野草，再无其他响动。

　　“和我说说话，别扔下我一个人，你答应过的不会再丢下我一个人了，你答应过的。
　　你还说咱们每年冬天要一起吃卤煮，要一起去很多很多地方，你怎么能失约呢，我知道你是不会失约的对不对？
　　还有古镇依山傍水的小房子，我找到了，带一个很大很大的院子，咱们可以养猫养狗，养花养草，不用等到退休，现在就去好不好？
　　院子外还有一棵老梧桐树，到月底花开了，我带你去看。”

　　尽管知道她不会回答他，林远仍旧贪心地奢望着她说“好”，哪怕一次也好。

　　他等着等着，等到天将黑了，他才注意到石桌旁的大树的枝干上还缠绕着那晚求婚的彩灯，他试着打开，灯光闪烁一如从前，却不见那晚的浪漫温馨。

　　晚上，他带她回了属于他们两人的第一个家里，他站在窗边望着江水，回忆着在这里发生的点点滴滴，一切，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第二天，他带着她，去了爷爷奶奶的墓前。

　　“婆婆，爹爹，我来看你们了，以后，我会经常过来看你们。
　　要是碰到阿念，记得告诉她一声，我想她，让她来我梦里一趟，好不好？
　　她是不是怪我没有陪着她，所以生气不愿意来我梦里，她应当生气的，我好想她，好想和她说说话。”

　　这次，他抱着她的骨灰，哭得泣不成声。

　　后来，他将苏念葬于古镇梧桐树下，碑上书：
　　“花开离别，吾妻苏念”。

　　那是梧桐花开的日子，后来，梧桐花落尽的时候，也是林远和苏念相识的第三个夏天里。
　　2020年7月，林远忧思成疾，于北|京去世。

　　在病床上，林远签了器官捐赠书，他的器官后来救助了五个人。

　　林父林母伤心欲绝，按照林远的遗愿，将二人合葬于梧桐树下，那棵老梧桐树枝繁叶茂，遮风挡雨，两个不完整的人此刻终于有了完整的相拥。

　　那之后，林父林母周游四处，以求忘却这般碎心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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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林远刚签了器官捐赠书，瘦得不成样子，那天晚上，他听着《紫》，躺在病床上做了一个梦。

　　梦中是让人看不清方向的迷雾，他四处张望着不知道要往哪个方向走，这时候他的正前方突然出现一束光亮来，那束光太刺眼，他立马伸手挡在眼前。

　　片刻，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孩从光里走了出来，慢慢来到了他的面前。

　　“哥哥，梧桐花落了。”
　　女孩说罢，把他的手放下来，他睁开眼睛，眼前的女孩正是让他魂牵梦萦的人。

　　“阿念？”
　　他惊呼，伸手揽住她的肩，近乎疯狂地紧紧抱住了她。

　　女孩点头，捧着他的脸颊道：“是我，我看到梧桐花落了，只剩叶子也快枯黄了。”

　　林远安慰道：“没关系，我把那幅风干梧桐花拿到了古镇的小房子里，还有那些多肉，我还在咱们的院子里种了很多花草，以后不只有梧桐花。”

　　“一年四季，我陪你看。”

　　女孩笑着靠在他的怀里，浅浅道：“好，以后的每一天，咱们都要在一起，就在这古镇的院子里，种树养花，听风看雨，饭后牵着手在古镇里走一走，你说好不好？”

　　“好，所有的都好。”

　　他抬起她的手，在手背上轻轻一吻，从最初的开始，她从光里走向他的时候，所有的就都是好的。

　　同那年初遇的夏天一样，一见倾心的往后余生就都是甜的，此后，也是甜的。

　　......

　　他终于梦到了她，那天夜晚，他带着笑意，牵着心爱的姑娘，一同向光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