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纹与白面》O添加糖

80、掩饰

　　急救人员拉走许阙时，安子琤身上只穿着运动背心，T恤沾着大片殷红，卷在许阙手臂伤口处。
　　她失神走在旁边，一只手死死抓着衣服，麻木迈着腿。

　　医护人员帮她披上毯子，“可以松手了，可以…”
　　安子琤茫然转过脸，一双眼还没聚焦……

　　医护人员见她不松手，不忍叹口气，“你和我们一起下去吧…”

　　他们小声交流，“有压迫止血处理…先去医院。”

　　救护车动静太大，车子旁边聚拢不少夏夜乘凉散步的老大爷老太太，电梯里的人自动退出，让出位置。
　　安子琤始终垂着头，双唇抿得死紧，那瞬间的冲击，血液倒流冲上大脑，现在还没落下，宽松裤子里两腿直打颤。

　　颤抖愈发明显，她的后脊背尽管绷紧，依旧止不住颤抖，一旁医护人员检查完昏迷的人伤口情况，抬头便注意到她的异常。
　　“你还好吗？”

　　安子琤闭闭眼，手掌沾到血的黏腻感觉，鼻腔周围萦绕的血腥味…
　　医护人员上前，搂住她的肩膀，“深吸气，深呼吸…吸气，呼气…”

　　许阙被拉上救护车，安子琤在医护人员的搀扶下，勉强跨进救护车，腿颤得厉害，软而无力，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救护车中间，许阙闭着眼昏迷不醒，她的脸色苍白，安子琤则缩在角落，两手捏着毯子一角，也闭着眼，明明是燥热的夏日，她却止不住打着颤，只觉得遍体冰凉，一阵阵后怕。

　　颜漪姝接到市人民医院打来的电话，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甚至笑了笑，刚想逗逗这个骗子，可电光火石间，她听见对面小护士称呼许阙为“许阙医生”，等一下，市人民医院的小护士这么称呼，倒也没错…
　　反应过来的瞬间，她摔下画笔，两三步跑到门口，抓起车钥匙，冲出门。

　　“你好，许阙，呼，在哪个病床？”
　　颜漪姝大口喘气，脚上还穿着家里的凉拖鞋，踩着医院白亮瓷板地，咯吱咯吱发出恼人的声音。
　　小护士顺溜报出病床号，还拉着她的手，带她走了一小段，然后指指方向才返回值班位置。

　　颜漪姝大步往前走，胸腔里满是怒气，多大人了，喝酒喝进医院？？？

　　“许…”
　　她看也不看病床号，用力掀开帘子，里面坐着她完全没想到的人。

　　病床旁，一人佝偻着背，薄毯披在身上，遮得不全，露出精瘦的半边肩，印着品牌的内衣肩带挂在锁骨处…

　　安子琤听到声音，太耳熟了，以为是受刺激后产生的幻觉，缓慢抬起头。
　　眼前拽着帘子，站在白炽灯下的人太过熟悉，酸涩感刺激着眼眶，她嘴唇嗫嚅着，却没发出半点声音，半晌缓缓垂下头。

　　颜漪姝脸上表情变幻，下意识，向前走一步，刷一声拉上帘子，遮住她们三人。
　　目光看看病床上的许阙，又看看低垂着头的安子琤。
　　这个场面，是什么？

　　她也有些混乱，探究的目光，顺着安子琤的脸，落在她胸前攥紧薄毯的手指上，淡淡的红色，深浅不均匀。
　　躺在病床上的人，左手手腕不远的位置，白色绷带异常刺眼。
　　颜漪姝身子晃了晃，有些缺氧，艰难吐出一句，“她…她是…”

　　安子琤抬起头，看到颜漪姝震惊到失语的表情，一时有些慌张，手指下意识松开捏紧的毯子，“不，不是。”
　　“想不开？”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安子琤愣了愣，颜漪姝眨眨眼，脸上写满了担忧。

　　“额…也不是…”
　　薄毯滑落，露出光滑白皙的皮肤，安子琤不好意思地拢拢毯子，想再解释解释，毯子被颜漪姝夺了去，由前向后将她完全裹住。

　　两人靠得极近，安子琤甚至能看清颜漪姝瞳孔一瞬间的放大。
　　颜漪姝见她被毯子包裹严实，才退开沉声问：“那是什么？”

　　安子琤喉头哽了哽，“摔…摔了…”
　　“这么巧，正摔到那？”
　　“…还有其他地方…”
　　颜漪姝咬咬牙，俯身靠近病床，拉下一点被子，果然，好几块白色纱布边角露出来，后背受伤的地方不止一处，有些严重……

　　“…真是”，颜漪姝咬牙，尤其不远不近的距离还能闻到酒气更让她生气，“许三眼……”
　　安子琤沉默两秒，然后缓缓说出晚上的事，头垂得更低了。

　　颜漪姝听完，抬手做弹脑门动作，停在许阙额边，许久，收回。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乖乖缩在毯子里的安子琤身上，“你坐在这不要动。”
　　安子琤抬头，有些茫然，还是点点头。

　　颜漪姝轻轻拉开帘子，又快速关上，拿着手机匆忙出去了。
　　安子琤想了想，大概是去打电话了吧，她缩缩身子，用后背压着薄毯，望着病床上的人，目光怔怔。

　　十多分钟后，床帘又被一股大力掀开，这次，带进一阵强风，将安子琤吹回神。
　　“这！这里！”
　　傅轩琪的声音传来，身影后倾，从旁边床位边拽过一人。

　　安子琤抬起头，与来人对视。
　　王澄和傅轩琪显然出门更匆忙些，傅轩琪穿着睡裙，外套着一件宽松T恤，王澄甚至穿着长衣长裤，脚上踩着一双棉拖鞋。

　　她们两人也愣住了，看看缩成茧的安子琤，又看看病床上昏睡不醒的许阙。
　　傅轩琪先注意到许阙手臂处的白色绷带，隐隐渗出棕黄色，她惊叫一声，抬手捂着嘴。
　　王澄则注意到安子琤全身裹着毯子，不太对劲。

　　安子琤见傅轩琪的反应，知道她极有可能想岔了，刚想开口。
　　傅轩琪拉着王澄的手，声音带着哭腔，“澄，许阙的手…”
　　王澄低头，瞳孔不由一缩，脸色也变得苍白。

　　安子琤慌忙解释：“不是不是…”
　　两人胸腔里翻涌的复杂情绪被这句话一堵，升不上也落不下。

　　安子琤又解释了一次，许阙是拿酒的时候不小心摔了，手臂被玻璃划了一下，后背也被碎玻璃扎出小伤口，出了些血……
　　她解释的时候，因小幅度动作，毯子滑下去些许，露出半边肩。

　　王澄沉默了，傅轩琪没那么忍得住气，咬咬牙，抬手轻敲一下许阙的脑袋。
　　“吓死了，我就说一一怎么发消息，说许阙喝多了酒进医院了……”

　　几人正说着，有人极速跑过来，望着她们都在，“小轩，澄澄！哦！子琤！”
　　薛萌萌从家过来最远，坐在出租车上使劲催师傅开快些。

　　“阙宝……”
　　“她为什么…为什么想不开啊？”
　　薛萌萌看到昏迷不醒的许阙，瞬间红了眼，伸手轻握住她的手。

　　“不是…”
　　“不是！”
　　“没有！”

　　薛萌萌：“……”
　　她一口气卡在喉咙，不上不下，半晌，打个响嗝，眼眶的红硬生生憋了回去。

　　安子琤今晚第三次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次最全面，包括自己被洒满地的红酒液体吓软了腿，许阙手臂处被稍大玻璃片划伤，出血较多，其他地方，比如后背只是被碎玻璃扎出伤口，没怎么出血。现在还没醒，是喝酒喝醉了，睡得比较沉……

　　她刚说完，一位年纪较大的男人，微微秃顶，满脑门汗跑过来，神色紧张。
　　他身后，跟着好几位穿着白大褂的外科医生，都称呼他为“老主任”。

　　“我听说，这孩子送来的时候满身血？她怎么……是我疏忽了，医者难自医啊！”

　　安子琤：“……”

　　颜漪姝抱着衣服回到病床边时，许阙身边围了一群人，安子琤被王澄和傅轩琪挡在身后。

　　“怎么了？”
　　傅轩琪轻咳一声：“许阙科室主任来了，听说，他负荆请罪，联系了许爸爸许妈妈……”
　　颜漪姝：“……”

　　王澄递给颜漪姝一个眼神，两人退到人群外。
　　“医院都是许阙熟人，有人看到许阙衣服沾着红酒的殷红色，以为很严重，再加上那块玻璃割伤了手臂动脉……误会了。”

　　颜漪姝很紧张，“怎么办啊，爸妈过来的话…”
　　王澄摸摸她的脑袋，“算一下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他们才到，你知道许阙家备用钥匙放在哪吧？你先带子琤、萌萌去她家收拾一下，酒瓶子什么的处理一下，我和小轩留在这里……”
　　颜漪姝仔细听着，待她说完，点点头。

　　“…你来一下。”
　　傅轩琪与王澄挡着安子琤，等她与颜漪姝到另一个床位边，用帘子挡住，才松口气。

　　“把衣服换上吧”，颜漪姝左右看看床帘，确认左右没缝隙，才递给安子琤衣服。
　　安子琤接过衣服，毯子滑落得更低，颜漪姝转开视线。
　　“我在外面等你。”
　　不等安子琤回答，她捏着床帘一角，闪身出去。

　　医院周围开着两三家卖衣服的店铺，很相似，设计一般，衣服材料一般，价格却贵得离谱。
　　颜漪姝跑了两家店，选了这件印着简单字母的长T恤。
　　安子琤手指捏着衣领，嘴角弯了弯，三两下套上衣服，拉开床帘出去。

　　颜漪姝与薛萌萌等在不远处，见她出来，薛萌萌眼睛亮了亮。
　　长衣摆前面扎进裤子里，常年运动练出的宽肩撑起衣服，倒是显得物有所值。
　　后脑勺头发微散，她随手扯下皮筋，重新扎拢……

　　颜漪姝转过视线，“走吧。”
　　薛萌萌朝安子琤笑了笑，招招手，让她跟上。

　　三人下了急诊楼，走到许阙办公室，颜漪姝摸到书架最顶层的字典，拿下来，取出夹紧在内的钥匙。
　　一路上，她们没怎么交流。

　　颜漪姝沉着脸，车开得快，薛萌萌坐在副驾不敢说话，安子琤靠在后座，今晚受了不小惊吓，后来精神一直紧绷，现在坐在熟悉的真皮座椅上，竟有些昏昏欲睡。

　　约莫半小时，车停在许阙家楼底下。
　　颜漪姝用钥匙拧开门，扑面而来的味道，让她忍不住眯起眼。
　　安子琤最后进门，按亮灯。

　　颜漪姝沉默着，拉开客厅窗帘，推开两扇窗，这才转过身，凝视着客厅内凌乱的景象。

　　薛萌萌的惊叫声从主卧那边传来。
　　她快走几步，直到看清杂物间内的场景，不由倒吸两口气。

　　真不怪安子琤吓得久久没回神。
　　杂物间最里侧角落堆满空酒瓶，两位数起步，左侧酒柜门半开着，以往满当当的酒柜空了大半；最中心简直像杀人犯罪现场，大片殷红色，深深浅浅，还有拖拽痕迹，甚至白色墙壁下侧溅着红色斑点，如果没看到红色最中心两瓶摔破了的红酒瓶，这场面，是真的恐怖。

　　颜漪姝深吸一口气，声音很冷静，“绕开中间这片，把最里面的空酒瓶都拿出来，客厅空酒瓶只留两瓶，酒柜的话，萌萌，你去商场，买几瓶贵的红酒，香槟也可以，先来顶一下……”
　　萌萌捂着嘴，慌张点头，拎着钥匙，先出门。

　　安子琤站在房门口，轻声道：“我去里面拿空酒瓶，你在门口接…”
　　颜漪姝脸色发白，转过脸，点头。

　　安子琤握住门把手，半掩着门，跨过中间，每次抱四五个空瓶出来，来回几趟，好不容易搬完。
　　颜漪姝站在门口，拎着一个麻皮袋装空瓶，偶尔她跑回客厅，收拾几个空瓶，留下度数最高的两瓶，其他全收拾干净。
　　大麻袋装得半满时，差不多收拾干净。
　　颜漪姝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的空酒瓶，才舒口气。

　　时间过去五十八分钟，颜漪姝拿出手机点了个外卖。
　　薛萌萌拎着一大袋红酒和香槟进来，累得气喘吁吁，安子琤接过，再次踏入“犯罪现场”，一瓶瓶放入酒柜，参照许阙摆放酒瓶的习惯，标签朝上，度数较高的放底下。
　　布置好一切，三人抬着□□布袋下楼，赶回医院。

　　医院里，许母坐在病床边，陪护着昏睡的许阙，许父正与主任医生说话。
　　颜漪姝拎着袋子走上前，几份饺子和清汤，安子琤抱着盆子，里面有洗脸巾、毛巾等生活用品，薛萌萌手里也拎着袋子。
　　“爸，妈，你们来了？”

　　傅轩琪走上前，接过她右手的袋子，“回来了，怎么去趟超市这么久？”
　　颜漪姝站到许母身旁，低着头，“妈…对不起，我没看好她……”

　　许母抬手摸摸她的脑袋，叹口气，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