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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我恨你 周氓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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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氓知道自己个普通人,并非什么圣人,对旁人不会被打了个巴掌还笑脸去贴个冷屁股。
周素对他的恨,他也一清二楚,却无法因此远离她,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那个资格。
在七岁前,他跟其他人一样,躲着脾气古怪的姐姐,因为她被关在一间狭窄的小房子里,见到任何人都会暴力驱逐,连父亲也不愿意去看她,下人对她也怨言不断。
他懵懵懂懂的时候,耳边听到的都是要远离她的话,父亲也说她病了,不要去打扰。
或许是出于好奇,他悄悄地去瞧了所谓的姐姐一眼,看见明明跟他差不多大的女孩,却苍白消瘦地躺在床上,哪怕是流泪也无人理会时,他忽然就有点可怜她。
他尝试着去亲近时,却被她恶狠狠地推开了,因为他受了伤,下人便把事情闹大,引来了父亲。
父亲安慰着他,又对他说不要怪姐姐,他很迷茫地问父亲:“她是我的亲姐姐吗?”
他看过不少同龄人的兄弟姐妹之间如何相处,对自己奇怪的姐姐却束手无策,刚出发便想退缩。
父亲沉默了很久,才回答他,他们的确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只是她生病了,才跟旁人有所不同。
他更加奇怪了,继续追问父亲,姐姐生病了更需要照料,为什么父亲不去多看看她?
父亲没有回答他,他没有放弃,从嘴巴不太严实的下人那里拼凑出了一点真相。
他们说,父亲之所以不去看姐姐,是因为姐姐害死了母亲。他对母亲的印象很模糊,似乎是在他四岁那年,笑容温和的女人便再没有出现过了,他只记得父亲披过白衣,然后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
他问过一次,父亲便会很难受,他就再也没问过了。
可是姐姐还好好的,他不相信那些人的话,不想父亲冤枉了姐姐导致疏远,便跑到父亲面前耿直地询问他,“他们都说姐姐害死了母亲,是真的吗?”
父亲有点生气,否认了这件事,又不知如何将堵在心里的闷气发泄出来,耐不住他的坚持,终于叹气道:“是我对不住素素。”
父亲说怕他多想,其中的缘由是想等他大一点再告诉他的,因为这件事的责任全在他们做父母的身上。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是不管怎么选,都会害了其中一个。所以他们做了一个自私的选择,那就是竭尽全力保下一个。
父亲告诉他,他刚出生的时候就被感染了一种病,活不长了。母亲那个时候整日以泪洗面,觉得是自己没护好他。
无数大夫和奇人异士受邀前来,却都无计可施,直到有一位云游四方的道人告诉他们,有办法救他,但救命的药需要一位药引,就是跟他一起出生的姐姐的血。
姐姐当时虽然没有染病,却也很虚弱,他们下了了这个狠心,可是他只有一口气在那里吊着,让他们更加揪心。
道人再三保证不会有任何危险,他们没有办法,病急乱投医的情况下答应了下来,却没想到那道人说的话半真半假,用偏门的法子以此为引确实能救,私心里却是为了自己。
那道人救了他之后,突然间就倒地而死,年幼的姐姐也号啕大哭起来,无论怎么安抚都不行,直到父亲感念道人是因为救他的孩子才遭此横祸,将其尸身厚葬后才停止哭闹。
起初他们都以为是小孩子天生便有的灵性,直到负责照顾他们的下人来报,不满一岁的姐姐在无人的时候会说一些奇怪的话,虽然发音不准但逻辑清晰,而且不哭不闹十分听话,还经常直勾勾地盯着人看,十分奇怪。
不仅如此,他也异常的消沉,总是长睡不醒,大夫又瞧不出个好歹来让人担忧。
父亲无法从一个孩子身上察觉出端倪,只细细比较了两个孩子总觉得奇怪,便将这事跟好兄弟风家主提了。
风家主比较了自己家的孩子和另外两个,故意在姐姐面前与父亲聊天,发现她听得很专注,只有问她的时候她才会哭,当机立断说她这是中邪了,那日请来的道人有问题。
父亲连夜派人去道明山上请来了奉清道人,对方一眼便发现了不对的地方,找来一个刚死不久的死囚。
那死囚明明已经断气,却突然从地上惊醒,说出一些胡话来,姐姐在那时也开始大哭起来。
这事看着着实荒唐,奉清道人也如实相告,这道人的确有些本事在身上,但居心不良,想借孩童的身躯延续自己的生命。
幸好的是之前那药引让血脉相连的两姐弟有了奇妙的联系,让被夺走了身体姐姐在不知不觉中被弟弟吸引过去,两人暂存在一处,轮流休息起来。
奉清道人将事情的原委说清楚,便将罪魁祸首留给他们处置,也直白地告诉他们,新生儿的身体本就虚弱,几经波折会留下难以痊愈的病根相伴一生。
陆家主心力交瘁,将人交给了风家主处置,对这样的情况也是自责不已。
后来姐姐的身体愈发虚弱,大病小病灾祸不断,难以根治。年幼的她也早熟起来,知道父母为她四处奔波,操碎了心,便沉默寡言起来,但心底还是希望他们的陪伴。
可是怕打扰到她,为了她的病他们一直在想办法很少探望,直到母亲为了找一味药失足遇难,父亲便再也没来看过她。
父亲难以面对她,明知道是自己的问题却无法释怀,却引来势利的下人明目张胆地欺负她,她却无处诉苦,对他们恶毒的话信以为真,崩溃痛苦时突然发病,差点没救回来,下人们的所作所为才被发现。
后来的她对下人们时常发疯驱赶,对父亲迟来的关心沉默以待,最后父亲借着自己身为家主繁忙的事务逃离了这片窒息,哪怕对她的情况一清二楚也从不亲自过问。
这事归根结底难以讨论对错,父亲无法面对也难以释怀,姐姐却无处逃离。
他在知道真相后,突然就明白了自己的责任。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人,也曾经相互救赎过对方,他为什么不能把姐姐拉出来,一家人敞开心扉在一起吃顿饭呢?
事到如今,他还是太天真了。
周氓看着周素充满仇恨的目光,忽略掉手臂上的疼痛,笑着说:“姐姐,不管你恨不恨我,往后我都会陪着你。”
周素将人攥得死紧,却又跟自己受尽了委屈一般凄凄惨惨地大笑起来,她边笑边哭,嘴角边溢出了鲜血。
她说:“可是我不需要你,周氓,是你害了我,我恨你,恨你一辈子,你要记住,是你杀了我。”
她说话的时候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好像遭受了莫大的痛苦,开始大哭大闹,不受控制的模样像极了刚出生时的婴儿,笑的欢快,哭的撕心裂肺。
周氓被眼前突如其来的情况搞懵了,他茫然无措地立在原地,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才被刺耳的哭闹引回神,有些慌乱地问:“是不是因为没喝药?姐姐你又生病了,我去给你拿药……”
知道周素不会安安静静地喝药,他每次都会多准备一些。
周氓转身想去拿药,她却一直死死抓着不放手,对他吼道:“我恨你,是你一出生就剥夺我健康的权力!就算我死了也不会让你安生!你现在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去找你的陆知,你没资格为我收尸!”
这一翻话如醍醐灌顶,他想拉住她时,她却一把将他推开了,在怒吼和大叫中向前倒下,乌黑的血从嘴边流下,滴落到地上。
她在顷刻间便断绝了生息,本就难以捂热的身体一片冰凉。
周氓将她扶回床上时双手哆嗦不止,整个人茫然在原地立了片刻,听见外面的人被引过来的动静时,才恍惚回神,朝外面跑去。
陆知在那里挖了一道门,开往客栈方向的门。那是他们抱着最坏的打算,如果李家对道明山的令牌不认账,他就直接带姐姐偷跑出来跟着陆知一起去道明山。
原来他以为再也不会用上了,没想要这临门一脚还是将他踹进去了。
无措的少年拼命地在街上狂奔,明知道这样很快就会被人发现,却还是满怀着希望。
而这边如同看客般的陆其声看见这一幕时,心却彻底的凉了。
后面的事,已经明了。那是他刚好提前一天离开的时候,他没有跟对方说,因为当时的他不抱希望,觉得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而已,却没想到是这般阴差阳错。
明知道对方注定扑空,陆其声却无法叫住他,一时眼底也有几分恍然。这一切是天意使然,还是他年少无知的过错?
说什么时候走的人是他,提前动身的也是他,相信他的却是他们。如果他当时肯再等等,哪怕晚一天也好玩,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事?
他不知道。
希望落空的周氓无处可逃,也无处可去,慌不择路下逃进了阳山深处,因为只要越过那座山,便是他的家。
春山在眼前,如同巧合般的一脚踏空,掐灭了他眼底所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