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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可怜人   季明光 ...

  •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声在夜风中飘散开来,穿过大街小巷,随着铜锣声响起又逐渐远去,连带着火光远去时,一道人影重重地摔出墙面。
      摔出来的人正是季明光,他似乎是没想到自己在里面徒劳无功的摸索了半天,此时却意外出来了,没控制住身形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两步,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他身后的墙面缓缓合上,里面微弱的烛光随着最后一点缝隙的消失被夜色所吞没。
      此时已是夜半三更,外面一片漆黑,周围寂静的可怕,而奉命保护他的陆其声也不知所踪,这一片狭窄的天地对他而言又是如此陌生,季明光只能满心茫然的向前走去。
      陆其声不知道带他绕了多少个弯弯绕绕才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周围小巷错综复杂,夜色又过于昏暗,季明光就算是来的时候有所留心,此时心焦的他也辨认不出方向,跟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一不小心就跌倒了,让本就灰头土脸的他显得更加狼狈。
      偷偷把人放出来跟了一路的陆其声见到这番情形简直没眼看,看那小胖子已经开始呜咽,知道单靠对方自己就算是走到天明也不一定能找到路,便招手从身后冒出一道身影,正是不知在附近的巷子里转了几圈的打更人。
      “带他过去。”陆其声低声吩咐道。
      打更人点头,自墙后的阴影里走出,将遮住灯笼的布揭开,提着摇晃的烛火向前面的巷子靠近。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咚咚声转过不知道几个巷口,听着十分遥远的声音又好像是从极近处传来,忽然就逼近了。
      “呜呜呜........爹、娘,这里好黑,我好害怕......”心灵已近十分脆弱的季公子不知在这黑乎乎的地方摔了几个跤,又累又饿,没忍住哭了起来。
      他一路边走边嚎然后又摔了,整个人濒临崩溃,而那突然逼近的声音和光亮让他的精神在此刻又振奋起来。
      “季公子?”打更人看见满脸涕泪纵横的季明光,面上露出惊讶的神情,没等他开口,对方先一步急切出声了。
      “我……我迷路了,带我回去,”季明光抽噎着打了个哭嗝,“必有……必有重谢。”
      “多谢季公子,请公子跟上,小人在前面引路。”
      打更人将地上的季明光拉了起来,话虽是这么说,他心里哪敢讨赏,过了今天晚上,江湖里还有没有季家这个名号还是个未知数,当务之急是听陆公子的吩咐,把眼下的这个麻烦脱手。
      季明光在这里挣扎了半天才得到相助,自然不疑有他,从地上爬起来后屁颠屁颠地跟在打更人的身后走。
      他们在寂静的夜色笼罩下走了许久,周围没有任何打鸣更漏声,季明光只知天很黑不知是什么时辰,依稀知道自己绕了不少路,终于在精疲力尽前远远看见被两盏灯笼照亮的季府牌匾。
      以往白日里宾客盈门,连夜里都要灯火通明到很晚的季家此时却大门紧闭,连灯都没亮几盏,任由夜色溢出,只有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光,看起来并不想有人前来登门打扰,也不知主人家里到底还有没人醒着。
      不过像季家这样的大世家,无论多晚都要留着下人换班看门才是常态。
      不等打更人上前敲门,季明光便迫不及待地跨步上前扣响了铁制的门环,一连串的“啪啪”声响起,沉闷的声音在夜里回荡许久也未有人回应。
      “爹!爹!我回来了!”季明光喊了许久里面却是毫无动静,他便改口喊了管事的和几个下人的名字,依然是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季明光用力地拍着紧闭的大门,门上沉甸甸的铜环摇晃着发出“啪啪”的响声,声音沉闷许久未绝,按理说只要不是睡死的人多多少少都能听见响动,可是周围仍旧是寂静蔓延。
      拍门的人呼吸急促了起来,动作愈发激烈,想要把门砸开一样。
      他急切的心情导致他过于投入,没有发现跟他一起前来的打更人是何时消失不见的,直到夜风拂过带来一阵清凉和含糊的血腥味,他才惊觉四周的死寂不同寻常,害怕的情绪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季明光不由后退一步,感觉到自己脚底下有几分异样,低头一看,大门底下的门缝间有一滩不太明显的水迹被阴影笼罩着,一阵乌黑,连月光都无法从中反射出光线,但有不少水迹已经在刚才浸上了他的鞋面,随着他的动作被带到了有光的地方,上面一片暗红。
      他知道自己折腾了一夜已经很累了,难免头晕眼花,便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信自己没有看错时,发福的圆脸刷地一下白了。
      “你可以推开门看一下。”
      失踪了半天的陆其声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后,只是稍微抬手动了一下,他砸了半天却纹丝不动的大门此时无风自动,敞开了一条虚掩着的门缝。
      他明明知道这是武功深厚之人的内劲,却依旧没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当年的风叔叔是不是也有这么厉害?甚至比这还要厉害?可是无论再厉害的人,他们最后都难逃一死。
      陆其声见对方神情飘忽,意识有意无意地回避着他提出来的问题,他也不急,人都带过来了,自然不可能无功而返再放回去,便直接向前跨了两步,推开那扇厚重的大门。
      冲天的血腥味好像冲破了某种禁锢一般,在大门完全敞开的那一刻扑鼻而来,季明光几乎是下意识地低下了头,陆其声抢先一步掐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直视前面。
      大敞的季家宅院门后,满地的残肢断臂铺满整个前院,被撕裂的身体里流出一团血乎乎的东西,死不瞑目的人头如跳珠般滚落地面,地上的血积了厚厚一层,正沿着门槛往外溢出。
      头顶的月光皎洁素白,静静地笼罩着下方如修罗地狱般的景象,却无法将这抹血色减淡半分。
      被陆其声控制住的季明光在这时猛烈挣扎了起来,使劲别过头不愿意看眼前的这场噩梦,却无法挣脱对方如同铁铸一般的手,顿时急得哭了起来。
      “放开我!”季明光大喊道,“你是我爹叫过来保护我的,我要告诉我爹!”
      对方的话听着声音大,中气十足,底气却不足,陆其声当即嗤笑一声,颇为肆无忌惮道:“季公子,你说的话的确没错,不过你爹让我把你带走保护你的事已经做到了,后面发生什么可就不关我的事了。现在该是我收取酬劳的时候了。”
      “那是你跟我爹的事,你们都谈好了不是吗?”季明光满心的害怕涌起,使劲地将头往后仰,试图躲避他的目光。
      他轻摇了一下头,“还不够。”
      季明光蓦地大睁双眼,似乎没有想到原来光明磊落的陆公子竟变得如此无耻,而对方并不在意他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说道:“小胖子,你和你爹都一样愚蠢,以为人不会变,拿我当无权无势意气用事的陆公子,觉得得到了一句空口承诺便能高枕无忧,殊不知我既然愿意入局,自然是有自己的谋划。”
      他一片漆黑的瞳孔倒映出银白的月华,眼底森然冷寂,面上卸下了漫不经心的随意神情,如黑暗中的原野深处蛰伏着的孤狼,此刻已经盯紧了自己的猎物,语气循循善诱,却也不容抗拒地说:“眼前季家的这个下场你应该也有所预料吧,他们都是为你们父子俩陪葬的,感觉如何?不好受吧,季明光,告诉我你都知道些什么。”
      季明光浑身胆寒,嘴唇微微张开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
      看见对方的反应,陆其声便知道自己赌对了。正如季家主所想的那般,他无权无势,意气用事,挂着陆公子的名头旁人一听的确不敢招惹,但在以各种势力为主导的江湖里,他不过是一个孤立无援的人罢了,只能任由他们摆布,他们觉得他不配知晓的事,旁人连掺和进来的资格都没有,哪怕突发变故也要将这一切控制在他们所谓上位者的对局中。
      可他们始终是人,一群贪心的人,是人就会有缺漏,有破绽,所以不信邪的陆其声找到了这个破绽,在季家主为季明光谋划找来时,他便紧紧抓住了。陆公子的确信守承诺,不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但不代表他不自私,行事就一定堂堂正正。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都忘记了,不要问我。”季明光被逼问的满脸都是痛苦的神色,言语间一而再再而三地逃避。
      陆其声摇摇头,松开了掐住他下巴的手,转而将人提起来,往季家的大门内走去,不顾手下人徒劳无功的挣扎,一把将人丢到了已有些凝固的血泊里。
      “呕......”难以言喻的腥味无孔不入地钻进鼻子里,季明光一阵反胃,忍不住干呕起来,目光不敢触及那些尸块,满手又都沾了那粘腻的血块,整个人坐在地上无所适从,不敢轻举妄动。
      陆其声的声音也如同夜里的风和这冲天的血气一般无孔不入:
      “季家这些枉死的人和杀死他们的人,多多少少你应该都认识。季家主收留了不少风家的人,这其中也有你的功劳吧,你也觉得他们可怜吧。可是等周氓,那个披着周氓皮的人找过来时,他们都毫不犹豫地反水了,甚至觉得单纯的杀人还不够痛快,要将他们虐杀才能解心头之恨。那时的你在哪里?你爹身为季家主家主又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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