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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浣碧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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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碧重生(五)
宫中选秀女,坐在骡车上,由本旗的参领、领催等安排次序,称为“排车”,根据满、蒙、汉排列先后的次序。日落时分发车,入夜时进入地安门,到神武门外等待宫门开启后下车,在宫中太监的引导下,按顺序进入顺贞门。秀女们乘坐的骡车则从神武门夹道东行而南,出东华门,由崇文门大街北行,经北街市,然后再经地安门来到神武门外,这时,已是第二天中午了。
灰砖红墙,灰砖上生霉斑,红墙鲜艳如血。这面红墙就像是这后宫中的每一个女人,艳红如血的不过是那张脸,内里早已生满了霉斑。看着一个宫女端着托盘麻木的快步走着,唇角上扬,笑容刻板而又僵硬,眼中无神,如同一个无生命的木偶。
选秀即将开始,流朱在车上伺候着甄嬛补妆。取上等的紫茉莉粉轻轻扑于面上,润泽肌肤,清白红香,自然的如同未曾梳妆一样。朱唇亦是如此,轻点朱红,粉嫩中透着朱红。着浅蓝色绣玉兰长衫,清丽可人,于一众浓妆艳抹中的秀女倒是越发的显眼了。
一众秀女进了殿阁,浣碧没被允许随行入内,她想了想,大概是因为她的“粗鄙”吧。一众留在外面的婢女低声谈论着各自的主子,聊着护肤与美容。她想,不知道曾经的浣碧是不是同她们一样,期望主子入选,能够让得道的一人带着她们一起飞升,还是说阴阳怪气的抬着自己的主子贬低着旁人。
她靠墙蹲下,看着一个身着艳丽的婢女。她是知道她的,夏冬春的婢女,跟她主子一样,什么颜色都往身上穿,满头的饰品也不嫌重,俗的很,也蠢的很。
“浣碧?”
她抬头,四下张望,许久才发现是一个不远处的婢女在叫她。“采月?”她记得她,是沈眉庄的婢女。以前沈眉庄跟甄嬛好的跟一人似地时候,沈眉庄常带着采月去甄府小住。“你怎么没进去?”
“小姐说里面有伺候的宫女,无须我去。”
浣碧点点头,对于沈眉庄参选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沈眉庄一向知道自己要什么,从小时数开始便早早的开始训练宫廷的仪态。
初见时,她刚被甄远道带回家,是甄嬛名义上的贴身侍女,年纪小,眼神却透露出一股沧桑;再见时,她还是一样眼底带着沧桑,只是高了也壮了。采月在她身边蹲下,看着她的手。指甲剪的很短,因为长时间干活,指尖已经微微变了色,手掌上非常粗糙,指骨处有明显的茧。
“听说你撞了头,现在怎么样了?”
摇摇头,“没事了。”
两两沉默。浣碧不知道说什么,她既不想谈论小姐们的衣着打扮,也不想去猜想她们光明的未来。于她来看,被困于宫中哪里是什么光明。她想要自由,属于自己的自由。或许上辈子她也活的很可悲,但至少她是自由的,她可以随时哭随时笑,可以崩溃的打砸着家中的所有东西,可以出去旅游散心,甚至可以上网发表一些愤怒而又偏执会被封号的言论,可是现在,即便是睡觉也要提着一颗心,生怕梦中一放松,说了些什么话,被人传出去,让主子心中不快。
“你……”
“嗯?”
采月转头看着她,“以我们两家小姐的姿色,定能入选。”
姿色?浣碧勾了勾唇角,“以资评色,以姿色论人,真可悲。”只是不知这是这些秀女的可悲还是皇上的可悲呢?
采月不解,她没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而是继续道,“若是小姐入选,你会陪嫁入宫吗?”
心中没由来的烦躁厌恶,她忍不住相讥,“皇上已经娶妻了,一个是明媒正娶逝去的纯元皇后,一个则是现在为皇后的继后。既然已经娶亲,又如何能用嫁这个字?”说好听点是妃嫔,实则不也就只是个妾。
“浣碧,你怎么了?”采月看着她,带着一丝忧心。
“没事。”压下心中差点遏制不住的烦躁厌恶,浣碧站起身,“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看看吧。”
抬头看天,鸿雁高飞。采月开心道,“这是个好兆头。”
浣碧亦抬头,“鸿雁高飞,长街窄巷中见,似乌云盖顶。”
“甄夫人总说像甄小姐这般容貌家世,不肖说人品才学,一定要给她挑最好的郎君。”采月扒在拱门口,带着一丝激动看着,等着。“皇上便是天下间最好的郎君了吧。”
浣碧不语。天下的帝王,掌握天下生死,怎会不是最好?谁敢言不是最好。
选秀场内,皇上甩着手中的碧绿玉珠,随口道,“甄嬛?是哪个‘嬛’?”
“蔡伸词:嬛嬛一袅楚宫腰。正是臣女闺名。”
好消息纷纷从拱门内传出,浣碧眼尖的看到了跟在报喜太监身边的流朱。
流朱从袖中掏出一些碎银子递上,太监推脱也不曾推脱,笑着收下。“甄府的小姐过人,入选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他激动的说着,绘声绘色,“皇上问小姐,嬛为哪个嬛?小姐便款款轻言,蔡伸词:嬛嬛一袅楚宫腰。哎呦,便是这轻轻的一声便引起了皇上的注意。”他越说越激动,甚至能看到他喷出的口沫。“咱们皇上最喜欢有才学的女子了,当年纯元皇后便是才情出众……”
余下的话她没有再听,只是心中不安。她想,甄嬛入宫,甄府上下会如何待她?让她同甄嬛一同入宫,还是继续留在甄府?
消息传回甄府,甄衍看着掩饰不住兴奋的父母,心中微微发颤。
“若是不想,想个法子落选便是了。”
“秀女一举一动不仅代表着自己,亦是代表着家人,若是被判得一个殿前失仪,或会连累家人。”
“你们这些读书人是书读多了读傻了是吧,想要落选,随便做些小动作便好,怎会殿前失仪?”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嘲讽,“皇上喜欢清丽的女子,便画个浓妆便是。”眉毛画的粗一些,或是锐利一些,妆容浓烈一些,不入皇上的眼不就行了吗?“若是不想,怎会没有法子?莫要信你妹妹那么多冠冕的话语,她如何想只有天知地知她知。”
他看着她提着水离去,想着她说过的话,“甄府之中,想必也只有你无欲无望了。”
“衍儿?”甄夫人叫了好几声,“想什么呢?”
甄衍端起茶盏掩饰自己的失神,“无事,想科举之事。”
“你科举之时便是你妹妹入宫之日,若是你一举高中,你们一个宫内,一个宫外,倒也可以相护扶持了。”甄夫人道。
“嗯。”甄衍低低的应了一声。
他看着满脸喜色的父亲,不觉又想起了浣碧。那一日父亲对浣碧自称爹,那一日他问她,你是谁?她说,你应该去问你爹娘,而不是来问我。
第二日,甄嬛才回到府中,回府等着教习嬷嬷上门教导宫中各礼仪。甄衍读完书,去看甄嬛,甄嬛脸上带着淡淡的忧伤,满满的无奈。甄夫人与甄远道也一夜间换了一张忧愁却又无奈的脸。甄衍一愣,竟想笑。
“流朱是自小陪在你身边的,你出嫁自然是要带着她,有她跟在你身边,娘也放心些。”甄夫人拉着甄嬛,细细说着。
“按规定,秀女入宫可带两位陪嫁侍女,还有一位呢?”甄嬛看着甄夫人,“要带浣碧吗?”
甄夫人皱眉,“先不说她做事,便说她的身份……”
母女两贴近细细说着,甄衍便站在窗下听着。最终甄夫人一锤定音,“……你爹说她也不小了,想给她许一户人家……瞧上了瓜尔佳氏庶子,她何种身份地位,莫说是瓜尔佳氏的庶子,便是瓜尔佳氏的奴仆也是配不上的……你便带着她入宫吧,别让她贴身伺候,做些粗重活就行。”
“嗯。”
甄衍皱着眉,最终还是没有进去,转身离去。
“瓜尔佳氏?”浣碧带着一群府中小孩在井边玩小沙袋,玢儿蹲在一旁一边洗苹果一边傻笑道。
洗一个分一个给小孩,玢儿认真点了点头,“我听嬷嬷说的,说是老爷给你找的亲事,虽然只是瓜尔佳氏的不得宠的庶子,但是总归是大户。”她笑看着浣碧,眼中无一丝寂寞,“老爷对你真好?”
浣碧提着一篮苹果去厨房走了一圈,一圈下来已经知道了前因。或许是自己的良心突然睡醒了,也或许是甄嬛被选入宫高兴的。她爹给她选的男人虽然姓瓜尔佳氏,却是府中下人生的,一直像个透明人,懦弱无能,要不是户部借由选秀之际核查户口,估计瓜尔佳氏也想不起来有一个这样的人。人人都在祝贺她,因为瓜尔佳氏是满清大姓。可她心中明白,没有这个可能。莫欺少年穷,莫欺少年弱。今日懦弱无能,日后如何谁又懂呢?挂着瓜尔佳氏的大姓,便是日后挂着这个姓氏,也衣食无忧。甄夫人怎会让她好过,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止的。她在甄府也这么多年了,她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甄夫人如此厌恶她,什么仇什么怨这么多年下来,她娘也死了,她如今不过是个地位低下的奴婢,也该了了。
“我可能要跟小姐进宫了。”浣碧笑着将新作的蓝莲绒花发钗插在了玢儿的头上。玢儿有点傻傻的,府中的人有时候会逗她欺负她,弄得她也没什么好东西,衣服颠来倒去就那么几身旧衣服,发钗什么更是没有。“我是小姐的贴身婢女,自然是会跟着。”想来想去,甄夫人若想不让她好过,定会让她进宫。宫中规矩更为繁多,若是一不小心死掉了,还省的甄夫人动手。
玢儿将水桶里的水当镜子用,看着发髻上的发钗,欢喜的摸都不敢摸一下,只是虚虚的半圈着手放在发钗上。“这是什么?”
“送你的。”当是送别礼物吧。此番进宫,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出来了。都怪当时匆忙,女鬼只是匆匆将浣碧的记忆复制给了她。
“谢,谢谢。”玢儿激动的握住她的手,“你对我真好。”
晚上,浣碧在厨房包了几个小粽子,煮熟之后提着去了甄衍所住的宁静小院。小院树影婆娑,只是梅瓣形状的窗棂后透露出微黄的光,印照出一个读书的身影。
“少爷。”她轻轻敲窗户,甄衍开窗,她笑着将手指竖在唇上,扫了一眼抱膝坐在门口已经睡着的书童。
“等我一下。”甄衍关上窗户,拍醒了书童,让他下去休息。书童推脱了一会儿后便揉着眼下去了。
“你怎么来了。”他侧身让她进房间。
浣碧打了一个哈欠,将粽子放在了桌子上,“给你送粽子。”
甄衍奇怪,“粽子?”现在并非端午,也非近端午。
“粽子,中子,祝你高中的。”入府几年,唯有他对她、对其他下人和善,没有阶级之分,不以主子的身份自居,不因主子的身份而倨傲,对谁都谦卑如常。
哥哥阿,她在心中轻叹。如果他们处于一个平等的位置,如果她有一个这样的哥哥,她想她应该会很开心吧。有时候她无意中看道甄衍细心照顾尚且年幼的甄玉娆,和蔼亲善的陪着甄嬛与甄玉桃,若说她没有一丝感觉那是假的。不知是因为她本身还是因为浣碧的记忆,她渴望这种亲善,渴望温暖。而甄衍,笑起来很温暖。
“明天考试好好考,不要紧张,重在参与,不要那么大压力。”她噙着笑拍了拍甄衍的肩膀,以示鼓励,然后回去睡觉。“对了,粽子是甜的,糖能让人放松,心情好。”
甄衍笑着目送她离开,关上门,坐在桌前,解开了一个粽子,粽子包的很小巧,莹白的糯米中洇出朱红色的玫瑰蜜糖,洇红了一半的白米,淡淡的玫瑰香气散出,一口咬下,软糯柔韧间玫瑰香溢满齿间。
玢儿拿着浣碧给她的粽子,珍视的抱在怀里。浣碧好笑,压低了声音,“给你粽子是让你吃的,抱着做什么。”
玢儿要说些什么,浣碧忙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大家都睡了,要是把她们吵醒,又要唧唧歪歪许久了。
“早点睡吧。”她脱了外衫,躺到角落,轻声对玢儿道。
玢儿点头,黑暗中的一双眼亮亮的,含着惊喜。
真是个单纯的孩子啊,但愿她日后在府中能平安顺遂吧。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平安。浣碧笑着摇了摇头,侧身面向墙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