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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邂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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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阙从小就知道,要得到什么,就会失去更多。
就像那时他想要帮上自己的哥哥一点忙,想让他不必这么辛苦地在人前周旋,到最后却失去了哥哥。
他第一次试图亲近那个所谓的父亲,把自己做的小型机甲放在庭院里,等到祁胥华拿着那个机甲一脸惊喜地来找他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父亲……”
祁胥华第一次对他最小的孩子表露出关心,指着那个机甲问这是不是他一个人做的。
祁阙摇了摇头,祁胥华还没流露出失望,就听到祁阙轻声道:“是哥哥帮我找的材料。”
祁胥华顿时觉得气血直往头上冲,那种激动言溢于表:“其他的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祁阙点头。
那一年祁阙十二岁,他真正做出的第一台机甲就是他向祁胥华展现出的价值。
之后的一段时间,祁胥华要求祁阙制作更精密的机甲,指派给了他一些助手,但助手总是跟他感慨说小少爷根本不需要帮忙,只是偶尔要帮他拿些重物,他完全能自己设计出新机甲。
祁胥华往常并不会参与孩子们的争斗,但自从他知道祁阙在机甲方面的天赋后就开始了破例,比如在祁曜用水泼了祁阙之后沉着脸训斥祁曜关了祁曜禁闭。
祁阙和其他孩子是不同的,其他孩子再如何打闹,那也是祁家的事,但祁阙所展现出的能力足以推翻星际战场的局势——这对祁家,对帝国来说,都是不可计量的价值。
如果说其他孩子能让祁家巩固现在的地位,那么祁阙就是能让祁家一举跃升帝国最有权势的家族之列的存在。
一开始的确很顺利,祁阙展现出的威胁远超祁骞,他那些兄弟都将獠牙指向他,以至于在外帮祁胥华办事的祁骞竟然没有被找什么麻烦。
但祁骞回来的那一天,是祁阙第一次认识到“代价”这个词。
他兴冲冲地跑去门口迎接祁骞,身旁的佣人保姆一改往常的冷淡,大呼小叫着让他小心点别摔了,然后祁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甩了他一巴掌。
祁骞也许收了力,也许没有,无论如何,那力道都不是十二岁的祁阙能受得了他,他耳边嗡鸣声很重,眼里却只有祁骞满含怒气的眼神。
“哥哥……”他开口时尝到了血腥味,是祁骞打他时让他牙齿咬到了自己的舌头,说话时疼得厉害。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祁骞冷冷地看着他,没有管一旁呆愣住的人,也没有去扶祁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视线让祁阙觉得陌生,“这么能耐,以后不用叫我哥了。”
祁阙从不知道原来哥哥也会打他,和他那虚伪的父亲一样。
但没关系,哥哥和父亲是不同的,他可以算计父亲,但他永远不会算计哥哥,他可以为了哥哥付出一切。
他想拉住祁骞,但祁骞甩开了他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和祁骞以前是住在一处的,但那天他怕祁骞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又发火,收拾好自己后才回了那栋别墅,然后就看到祁骞拖着行李箱上了车。
他呆呆地站了许久,最后是负责照顾他的管家说祁骞说他长大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所以就搬走自己一个人去住了。
他得到了帮助哥哥的机会,却失去了哥哥。
祁阙不是没有试过和祁骞求和,但祁骞有很多事要忙,他也要忙着制作机甲,少有的几次见面都是祁骞冷着脸对他视若无睹。
再后来,他习惯了一个人与机甲零件相处,那栋别墅不再是他的家,他搬到了安妮亚给他准备的住处,加入了白鸽实验室,成为了白鸽实验室最年轻的成员。
祁胥华很高兴,专门办了个宴会来庆祝,邀请了白鸽实验室的很多人,安妮亚愿意出席,其他人更不用说。
宴会上祁阙见到了祁骞,但他没有再去尝试亲近祁骞,只是静静地跟安妮亚站在一块儿,听安妮亚给他介绍白鸽实验室的其他人。
安妮亚建议他去看看心理医生,因为她觉得他看人的眼神不比看零件时有感情。
祁阙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她自己知道,他只是对家人产生了一种恐惧。
因为他知道了,家人也是会失去的。
连哥哥都会离他而去,还有什么不会?既然都是要离开他的,那还不如从未来过。
到最后,反而是那些冰冷的机甲陪伴他度过最孤独的岁月。
“来这里看星星的?”
祁阙猛然回神,他攥着自己的外套下摆,含糊地应了一声。
陆霄凡没再深问,催促道:“赶紧走吧。”
“……你经常来这里看星星吗?”祁阙在很久一段时间里都没有跟人有正常交流,他与人相处的经验十分匮乏。
陆霄凡没搞懂这小朋友搞的什么主意,只应道:“是啊。”他一边说着,一边从一个隐秘的角落翻出他藏在这里的微型灯,纽扣大小,他捏了捏就亮出光,被他丢到天台中间。
这也证明了他很熟悉这里。
不知为何,祁阙觉得带着口罩太闷了,于是他抬手摘下了口罩。
这副身躯是以他的基因培育的,自然也就与他别无二样,只是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生理年龄也只有十六岁。
他并不在乎这个人认不认识他,反正他多的是借口。
于是陆霄凡一转头就看到了一张几乎刻在他脑海里的脸。
——
“老陆,这还是你第一次听演讲这么认真啊。”
“呸,哪里认真了?全程光盯着人家祁教授看了。”
陆霄凡笑着推了一把好兄弟,正挠着头不好意思呢,抬头就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在人群簇拥下走向会议厅出口。
“祁教授!您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要设计乘风系列的机甲吗?乘风系列机甲的速度的确很快,攻击性能也不错,但于战斗而言它的攻击性能比起破军系列并不算强,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精力去设计这个系列的机甲呢?”一个记者在人群中精准地抓住了那个年轻的机甲设计师的手。
祁阙冷冷地看着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直接甩开他的手,停在了原地。
人群随着他一同停下,保镖正要上来把记者拉走,就听到了祁阙的声音:“看来您的能力并不足以支持您去星际战场上抛洒热血。”
远处的陆霄凡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祁阙的语气并不算严厉,他太年轻了,才二十岁就有了那般光辉的履历,以至于他的语气里哪怕带着轻蔑也都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你去过星际战场,你就会知道在那里活着比杀敌更重要。”
记者一愣:“什、什么?”
祁阙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异星生物的数量仍旧是未知,难道要为了一时的压制而葬送士兵的性命吗?因为你目光短浅,所以你从来没发现,星际战场从未采取过猛攻,一直以来都是拖延防御,守住界线,如果靠破军系列进行主动攻击,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一群从没见过的异星生物在主力部队追出去后轻而易举地突破了后方防御。”
记者一震,脸上又青又白。
在场的人窃窃私语的声音涌入他的耳朵,他少有这么难堪的时候。
祁阙见他没了声音,抬脚欲走,没几步,也许那记者感觉丢了面子,恼怒地在后面大喊:“是!我没去过星际战场,那你呢?一个机甲设计师从未开过自己设计的机甲,每一次测试都要别人去为你送命!”
祁阙脚步一顿,回头看来,目光却是带了些好笑的:“那看来你不怎么关注过我。”
人群不自觉为他让开了条路,他一步步朝记者走去,他比那记者年轻了太多,可气势硬生生压过了一头。
“我的身体的确负荷不了机甲的驾驶,也的确是雇佣其他人来替我测试机甲,这违法吗?”祁阙歪着头,点了点记者手上的摄影机,“我出钱,他出力,而且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从我设计第一台机甲开始,我的机甲从来没有不能通过测试阶段的,从来都是一次性达到帝国对机甲各方面的要求——也许这比你一次性就成功的采访还多,对吗?”
记者手一抖,摄像机竟然掉到了地上。
祁阙礼貌道:“不好意思,我只是说了句实话。”
——
那是在陆霄凡的记忆力,祁阙这个人最鲜活的模样——因为他只见过祁阙这么一次,其他时候都是在星网上看到他的报道。
祁阙的皮肤的确很白,给人一种是娇生惯养长大的错觉,可实际上只有冰冷的机甲一直陪伴着他,那双眼睛就是这样,深邃如同星空,看起来有些冷淡,模样好看到不像是机甲设计师而像是哪家娇生惯养的小少爷。
祁阙注意到他的视线,有些头疼。
这么巧吗?刚好就是认识他的。
“你是叫戚雀,还是……祁阙?”陆霄凡搞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问,可这个人长了张跟祁阙一般无二的脸,只是更年轻些,甚至看起来还有些青涩。
可如果这真的是祁阙,又关他什么事呢?他没有任何立场去深究这件事。
陆霄凡仓促转回头,正想找个借口,就听到祁阙道:“祁阙?他不是死了吗?唔……好吧,你救我一命,我就直说了,他是我双胞胎哥哥。”
陆霄凡一愣:“双胞胎哥哥?”
祁阙又溜达到望远镜边,敲了敲裂开的镜片:“嗯,祁家嘛,我出生时差点死了,我的父亲认为我没有价值,所以就把我冷冻起来,之后是我母亲求情,他才同意解除冷冻,把我送到外面养,我之前一直都是在卡利亚星生活的。”
这是陆霄凡从未听说过的事。
那簇还没完全燃起的火苗就这么熄灭了。
“……真的吗?那你究竟叫什么?”
祁阙知道这很难让人相信,毕竟是他瞎编的,无论是祁骞还是祁胥华,或是他母亲,都从没在人前表露出还有这么个存在的迹象。
“就是叫戚雀,也许是因为想让我在某天替代祁阙吧。”
祁阙深吸了口气:“你有烟吗?”
陆霄凡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烟盒递给他,顺带把打火机也给他了。
祁阙其实早就戒烟了,曾经有一段时间他的压力很大,他在那时开始抽烟,古地球流行的释放压力的东西即便到了现在还是很流行,只是材料换成了没那么伤身的。
但祁阙偏爱最原始的材料的那种灼烧肺部的感觉,那能让他很明显地感知到他还在活着。
但后来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安妮亚直接在白鸽实验室发布公告让所有人盯着他不让他抽烟,那时也渐渐戒掉了。
祁阙不知道为什么他愿意跟这个陌生人说话,他有时连实验室里相处了很久的助手都不想搭理,也许是因为烟吧。
“你还想问祁骞知不知道吧?”
陆霄凡吃惊于他的敏锐,没有否认。
祁阙笑了一下,他以戚雀的身份诉说着祁阙的故事:“我一直很想知道我对这个哥哥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有很多弟弟,作为对手我不是唯一的,更不是不可替代的,作为亲人……连祁阙都不是不可替代的,又何况是我。”
在陆霄凡耳中,这番话就是在说祁骞知道他的存在,只是根本不在乎。
也是,祁家大少爷……不,现在是家主了,祁骞那个个性人尽皆知,强势果决,冷漠无情,其他家族都得避其锋芒,如果不是家里那堆破事绊着他,他恐怕早就真正放开手脚了。
那这个孩子……
陆霄凡又把视线放回到这个看起来忽然就脆弱了许多的少年身上。
祁阙咬着烟时,烟雾弥漫,星空作为他的背景,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眸仿佛在仰望着某颗行星。
这比任何一个从古地球流传下来的电影画面还要美。
这个与祁阙的样貌无比相似的孩子……
“你知道吗?”陆霄凡忽然开口,“我一直很想见祁教授一面。”
他一直很想再见见那个在主星推动着他们胜利的人,那个天才到人人称他教授的人。
祁阙转头望向陆霄凡,陆霄凡也看着他:“他是很厉害的人,不是吗?”
“至少别人是这么说的。”祁阙只是耸了耸肩。
“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但所有人都是独一无二的。”陆霄凡轻声道,“被替代的只是能力,而不是意义,每个人在其他人心里的意义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吗……
“也许吧。”祁阙看着已经完全暗下去的天色,犹豫了一下,“我该走了。”
陆霄凡没有说什么,目送着他从崎岖的小路离开。
走到一半,祁阙忽然回头,这里已经看不到那个天文台了,但他还记得这个夜晚的奇妙邂逅。
天台上,陆霄凡自己又点了支烟,他找了块稍微干净点的地方坐下,仰望着星空。
他的脑海里都是那个他只见过一次,后来永远只能在镜头里看到的身影,还有……那双隐藏在烟雾后的沉静的眼眸。
陆霄凡重重锤了一下地板,深深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