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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假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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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鸽实验室第九区
培养液里,一具雪白的身体漂浮在并不算深的液体中,一旁的实验人员默不作声地记录着数值。
突然,平静的液体表面突然泛起涟漪,实验员扑到培养仓边缘,紧紧盯着。
是那具身体在剧烈颤抖着……
“准备好,联结开始了!”
“营养液注射准备!”
原本如同木偶般的身体一点点动作起来,先是手指,再是缓缓睁开的眼睛,然后又是缓慢抬起,一下下敲击着玻璃的手臂。
“打开培养仓!营养剂拿过来!”
舱门开启的那一刻,培养仓里的少年竭力扶着边缘坐起身,被一旁等待已久的实验员抱出来,淅淅沥沥的培养液滴了一地,却无人顾及。
尖锐的针头刺入柔软娇嫩的皮肤,少年骤然痉挛着,喉咙里发出了嘶哑的声音。
“嗬……”
“忍一忍,马上就过去了……”实验员咬牙摁住少年的挣扎,直到确保营养剂一滴不漏地被注射到少年的身体里,他才慢慢松开了手。
封闭的实验室里,一时之间只有少年低低的喘声,以及被人打开的星际实时新闻播报的声音:
“星际各处的朋友们!现在播报一则消息:帝国第一机甲师祁阙于五分钟前宣布病逝……”
少年在嗡鸣声中勉强抬头,那声音传入了他的耳朵,他艰难辨认着,记忆一点点回笼。
“祁先生在十六岁时设计出机甲乘风,八年前帝国与异星生物的大战里,正是机甲乘风的横空出世挽回了局面,在这之后的八年,祁先生加入了白鸽实验室,众所周知,白鸽实验室里无一不是绝无仅有的天才,而祁先生在进入白鸽实验室后,很快便有了一席之地,后来在实验室主要负责人安妮亚女士的支持下开创了独立的一个机甲设计负责区块,也就是如今的白鸽实验室第十区,此后,祁先生带领团队,不断设计出更适合太空作战的机甲,后来更是荣获帝国第一机甲师的美誉……”
“祁先生的病逝令人感到万分悲痛,我们对此深感遗憾,望祁先生的灵魂与星辰同游,在那无边无际的璀璨星海里,在帝国的史册里,他永远留下了最耀眼的一颗星辰……”
是了,他被注射了冷冻剂,已经死了。
冷冻剂是用于马上要进行冷冻的人身上的,并不会致死,只是会使人的身体机能循环逐渐变慢,达到最低限度。
但这东西注射进了祁阙的身体里,那就足以致死。
祁阙的身体并不符合冷冻的条件,同样承受不住冷冻剂的效用,他的身体本就在枯竭,哪怕是基因手术也无法挽回他的生命,被注射冷冻剂,足以让他直接休克。
而祁曜,那混蛋怎么可能会喊人来给他抢救呢?
那可是祁家,只要是无用的存在,就会被抹杀。
他猛咳几声,实验员拿来了毛毯,将他裹住。
“您还好吗?”
意识转移到这具身体的祁阙慢慢适应着这具陌生的躯体,他想站起身,腿却没有一点力气。
“意识转移技术我也是第一次使用。”一个冷淡的女声传来。
白鸽实验室的主要负责人——安妮亚·博尔顿穿着白大褂,不单脸上戴着口罩,手上也带着白色胶质手套。
那双蓝色的眼睛打量着他这狼狈的模样,最后竟然笑了一声:“祁阙,恭喜你,你是第九区有史以来第一个在首次实验就成功的实验体。”
祁阙缓过了那阵疼痛的感觉,指尖抓着毛毯往肩上拢了拢:“那我还真是荣幸。”
“恭喜。”安妮亚又重复了一次,定定地看着他。
祁阙默然片刻,抓住安妮亚伸来的手,勉强站起来,声音嘶哑:“谢谢。”
这具身体宛如新生稚儿,每一处的皮肤都雪白柔嫩,细长的小腿在毛毯遮掩下若隐若现。
安妮亚踩着高跟鞋,比这具少年身躯要高一些,她抬手揉了揉祁阙的脑袋:“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看到你比我矮的样子。”
祁阙偏了头:“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事。”
祁阙与她相识九年,第一次见面时,祁阙只是个被关在华美的笼子里的金丝雀,漂亮却孱弱。
但这孩子比她想象的更难以掌控,那么庞大的一个家族,到了最后只是他的垫脚石,而不是囚禁他的牢笼。
“祁曜那边,你打算如何?”
实验员慢慢退出去了,留下了一些祁阙需要的东西。
祁阙艰难地扣着衬衣扣子,他的手指还不太灵活:“就那样吧。”
祁曜的作为如果被祁家知道,什么都不会发生。
毕竟他们都知道,祁阙已经活不了多久,也不可能再创造什么价值了。
“祁骞可能会发疯。”
祁阙动作一顿,他望向了安妮亚手里的全息屏幕,上面是一个在记者的镜头里眼眶通红地拽住祁曜衣领的男人。
“祁家不会把他怎么样。”
祁骞能带来的东西远比祁曜多得多。
“我是指,他可能会因为他唯一的弟弟死掉而伤心难过。”安妮亚为他的迟钝叹了口气。
祁阙依旧冷淡:“他还有很多兄弟。”
他从来就不是不可替代的人。
就像在祁家,就算他是别人望尘莫及的天才,那也不是永远不会被抹杀的存在。
他穿上了那件宽大的外套,他很少穿这么放松的衣服,往常不是实验用的白大褂就是应酬穿的西装。
这种没有束缚的感觉在反复提醒着他一件事——从此以后,祁阙不复存在。
祁阙缓缓吐了口气:“博尔顿女士,能再帮我一个忙吗?”
安妮亚觉得好笑,她摘下口罩,指着自己的脸:“小家伙,我连人体实验这种事都干的出来,还有什么忙我不能帮?”
祁阙没有浪费时间在她的称呼上:“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斯达尔星。”
斯达尔星星港
飞船停靠在星港时,正是斯达尔星中心区的黄昏时分。
拥挤的人流中,智能机器人为人们指引着出口方向,一个身形瘦削的少年在路过它时瞥了一眼。
对于帝国第一机甲师来说,这种机器人太落后了,落后到他能一眼看出内部构造。
斯达尔星比起主星落后了不止一星半点,公共机械不是一个档次,甚至因为这里过于复杂,连星区都没划分,一颗星球就是一整个行政区。
但这里最出名的,是它的星空。
据说在斯达尔星,能看到全宇宙最漂亮的星空,而他恰好知道一个地方,能完美地欣赏到最美的星空。
他眯了眯眼,缓缓吐出一口气,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陆哥,看看这些货吧。”黑市商人搓了搓手,笑眯眯地挡在男人面前,却不敢伸手去拉。
那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懒散地站在他的摊位边,低头瞥了一眼,嗤笑着把嘴里的烟拿出来,一点面子也不给:“那这些东西糊弄我?”
斯达尔星是出了名的不受管制地带,若非如此,光凭这里的星空就足以让它成为全星际的旅游胜地。
黑市,人体实验,军火交易,凡是帝国明令禁止的,都能在这里找到。
陆霄凡是这里最神秘的存在,他不知何时开始出现在在斯达尔星,他不属于任何势力,却能与斯达尔星的行政官称兄道弟,无论是黑市商人还是军火贩子,都会卖他面子。
那商人笑容一僵:“陆哥您再好好看看吧,我保证这些东西是我这段时间质量最好的了!”
陆霄凡咬着烟蹲下身,他穿了件人模狗样的西装,动作却并不优雅,一手撑在膝上,随手拿起个黑漆漆的零件抛了抛:“你这暗铁矿掺了什么?还挺像真的。”
商人忙不迭扑上来摁下他的手,勉强笑着:“别啊,陆哥,这算我孝敬您的,您要是有什么想办的事就包在我身上……”
陆霄凡哼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很快就消失在人流中。
——
“主星出什么事了?”陆霄凡转动了一下桌上的悬浮星球摆件,“八百年都不会戒严一次,居然封锁了。”
斯达尔星行政官府邸里,行政官季嵊本人吊儿郎当地坐在悬浮椅里一晃一晃:“那个啊,说是要抓人。”
陆霄凡挑眉:“抓谁?”
“祁家那个大少爷不知道抽的什么风,非说他弟弟不是病死的是被害死的,他有权有势的,那边给他个面子,意思一下罢了。”季嵊从那叠全息信件里翻了翻,抽出了一张带有最高法院电子印章的信件,眉头一抽,“喂,出大事了。”
在陆霄凡的印象里,祁家几乎没有什么好东西,除了一个人:“祁家死个少爷算什么大事?”
季嵊面色凝重,把信件推给他:“这是最高法院开的死亡证明,死的是祁阙。”
陆霄凡手一抖,那个摆件被他碰倒,失去了电子约束的星球骨碌碌滚到地上。
“……祁阙?”
季嵊叹了口气:“斯达尔星消息太落后了,人死了一天了才传到这里,主星五分钟就有新闻了,祁家对外说是病死的,祁胥华那老头热衷于养蛊式养育后代,结果反倒是自己最先被反噬,祁骞夺走他的权力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推翻他的说辞,坚称祁阙是被人害死的。”
陆霄凡反常地沉默了很久,半晌才出声:“确实是大事……”
祁阙的存在可以说代表着全星际机甲的先进程度,他所创造改造的机甲都在太空战场上创造了巨大的价值,没有谁敢打包票说没了祁阙还有别人能引领机甲的发展。
祁阙一死,意味着最适合应用于太空战场的机甲发展停滞不前,如果在这段时间里,在没有可以替代祁阙的机甲师出现前,异星生物再次进化变异,那么太空战场之前的优势都会不复存在。
“主星发了通告,要求各星球无条件配合调查。”季嵊啧了一声,“祁骞向最高法院提供了一份血液样本,提取出了毒素……”他翻着剩下的信件,越来越暴躁,“我真的服了,主星那边干什么吃的?说明一件事有这么难吗?非要说得这么拗口。”
陆霄凡拿过来,默不作声地看完了。
祁家现任家主祁骞提供了祁阙生前的一份血液样本,其中提取出了毒素,之后的尸检也确认祁阙在身体状况不符合冷冻的情况下被注射了冷冻剂。
先是投毒,后是蓄意谋杀……
“祁骞是真疯了吧?他指控了祁家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
祁家的情况并不算什么秘密,祁胥华青年时风流成性,在外面养了一堆情人,光是儿子就有七个,合法妻子生了两个儿子,一个是最大的一个是最小的,中间夹着一堆私生子,被他光明正大接回了祁家,用养蛊式的方法教育孩子,所以祁家的孩子从小就手足相残,最后活下来长大成人的孩子只有六个,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其中最出色的莫过于祁骞和祁阙这对妻子所生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一个在政治场上搅弄风云,一个在白鸽实验室独占一席之地。
但这两兄弟之间的关系在以往的记者镜头里并不算好,他们之间的相处甚至更加冷淡。
说是祁家其他兄弟害死了祁阙,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但这些都已经不算什么了。
祁阙死了。
陆霄凡捏了捏拳,突然站起身朝外走去。
“你干什么去?我这里还有个事儿要你帮忙!”季嵊一头雾水。
陆霄凡挥了挥手:“晚点。”
星港
斯达尔星只有一个星港,这也是整颗星球能看见星空最美的地方。
陆霄凡知道这里有一个废弃的天文台,只可惜一时之间找不到勉强能用的望远镜。
这里虽然废弃了但并不杂乱,只是落了很多灰,斯达尔星里,除了陆霄凡,并没有人喜欢来这里,这里更像是他一个人的秘密基地。
然而现在这里有一个客人。
陆霄凡很了解这里的地形,他只是躲在暗处,没有惊动那个站在坏掉的望远镜前的人。
那是个身形清瘦的少年,带着口罩,穿着宽松的外套,背对着他捣鼓着望远镜。
他看起来并不像是斯达尔星本地人,斯达尔星是混乱的代表,养不出这么……看起来就很矜贵的小少爷。
他的皮肤比陆霄凡见过的人都要白,浑身上下都很干净,在布满尘埃的天台上显得格格不入。
夜幕即将降临,黄昏笼罩着这片土地,黑暗悄无声息地侵入。
希望小少爷一会儿不要被吓到。
陆霄凡在四周望了望,天文台据说是因为暴乱而废弃的,墙都被砸塌了一堵,随处都是砖石,他弯腰捡起一块碎石,半个拳头大小,拿在手上掂了掂,朝着一个角落扔过去。
巨大的声响显然引起了那少年的注意,但出乎意料,他只是瞥了一眼声响来源,然后就转身朝着天台边缘走去。
陆霄凡眉头一跳,天台的栏杆早就不知道被谁拆了,这里地势很高,摔下去少说也得没了半条命。
他不敢现在出声,怕吓到了少年反而害他掉下去。
他尽量放轻了脚步,从后面一点点靠近少年。
少年仰望着天空,看着那最神秘的黑色上一点点撒下光点。
他看得入迷了,忍不住上前了一步。
一只手突然出现横在他腰间,一把把他捞了回来,他撞上了一个温热的躯体。
“在这干嘛?很危险的。”
少年看了眼天台锐利的边缘,又望向那个依旧没动手的人,没有吭声。
陆霄凡正想再说些什么,低头时看到了少年那双眼眸,毫无征兆地愣住了。
那双眼睛瞳色很深,映着天上群星,就像另一片引人沉醉的星空,很漂亮,让人难以忘怀。
这双眼睛让他想起了他曾经见过的最美的星空。
“你救了我。”少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冰冷,他推开陆霄凡,说出口的话让陆霄凡十分意外,“你想要什么?”
陆霄凡懵了一下,他的思绪本来就因为祁阙的死十分杂乱,现在又撞上这么个场面,下意识道:“什么想要什么?”
少年顿了顿:“报答。”
陆霄凡觉得这少年性格太古怪了,一个人跑到这里来,被人救了也不说谢谢直接问想要什么。
“就拉了一把要什么报答?”陆霄凡捏了捏眉心,觉得头疼,“回家去吧,天黑了这里危险。”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想要知道什么?”
陆霄凡气笑了:“非得这样是吧?那行,你叫什么?”
“……戚雀。”
乍一听,陆霄凡猛然顿住了,盯着少年:“哪两个字?”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抽什么风,居然抱有这么荒谬的想法。
那少年——从主星跑到斯达尔星来的祁阙看着他,平静道:“休戚与共的戚,鸟雀的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