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月亮很好》快乐宝邶

82、戕害

　　“哈？”方铭只觉荒唐，而后兀自笑了一声，不知是指责还是叹息，“这个小姑娘啊。”

　　“我会去找她谈谈，明天吧，到底还是要去一趟学校的。”

　　方铭摇摇头，说：“不用，她现在就在休息区。不声不响地来了只说要找你，我看她情绪还好，现在让小慧把人带上来。”

　　方铭发完消息就坐在这里跟陈生一块等，陈生坐在位置上，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资料来看，这两份都是有关于花芝的。过了一会，有人敲门。

　　“进来。”方铭去给人开了门，关门的时候瞄了一眼左上角的监控。

　　陈生看着花芝进门，坐在他对面。

　　“好久不见啊，陈老师。”花芝一只手放在桌子上。

　　两人之间隔着的那张桌子，陈生曾经有一次说过要把这张桌子撤掉，他在美国深造那半年，办公室里物件众多，但容纳病人和医生的永远是两张软沙发，面对面之间的磁场非常近。但他现在又想，医生与患者之间有一层阻碍，确实有点用处。

　　“不在学校还是称呼我陈医生吧。”陈生的语气有些冰。

　　“好吧，陈医生，我刚知道你是谢白的朋友。好巧啊！”

　　陈生避过这个问题，换上了白大褂，“不太巧，我今天本来是要去学校上课的，但院领导说我不用去了。”

　　“那多好，休假啊！”花芝仿佛完全不知情一样，兀自扬着笑脸，眼下的青色却出卖了她，“陈医生，我今天找你是来感谢你的，之前我确实有很过激的行为，也不怎么成熟，幸好有你一直劝我，不然我也撑不到阿白回来找我的这天。”

　　陈生指尖敲着文件夹的边缘，对眼前的人露出一点疑惑。他当时初次接触她，在聊天中试图建立信任关系的时候就很困难，一句和男朋友分手，并不能武断地诊断出她是个怎样的状况。

　　直到第二次第三次，花芝才慢慢袒露出一些事情，关于她焦虑恐慌的现下和源头。在她说到她高中时期就已经被诊断出重度焦虑症，经过长达两年的治疗才走出来时，陈生已经明白，这是类似事件的发生导致患者焦虑症复发。

　　很常见，也很不好治。何况再次复发比第一次更加困难的地方在于患者已经陷入一种好了为什么还会复发、是不是永远不会好的消沉情绪中。所以诊疗从一开始才会那么困难。

　　陈生找到了这个源头，治疗的第一条就是放下和面对，而花芝亲口说，她不可能放下，语气斩钉截铁，毫无退路。陈生尝试迂回，转移注意力之类的常见治疗方式在她那里都不管用。

　　花芝之前的医生是冰城邻市的，陈生在第三次诊疗结束后决定一个月内花芝如果没有好转，他将会联系那位医生，依照他以前的治疗方式来进行斟酌改进。谁知没过几天，花芝打来电话说要把诊疗时间延后，并且可能不会来了。

　　她在电话那边说，她已经好了。

　　陈生再三向她确认，“因为前男友来找你复合，所以你所有情绪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花芝开心的说是，并且反过来安慰陈生，讲她以前就治好过，医生跟她讲过这些症状都会慢慢减弱，这次治好容易些也正常。

　　陈生在电话这边强烈要求她空下来之后再来诊所一次。

　　——花芝说的话挑不出逻辑错误，心理上的问题看不见摸不着，多数是情绪问题，而情绪的产生最简单的一种是单件具体事件，可以对症下药，这件事情解决了随之产生的情绪也全都散了。

　　最复杂的一种是患者无休止地陷入恶性循环，有常年累月焦虑恐慌的情况。花芝就是这种，已经无法像传统医学那样一招一式地对症下药，需要长时间的疏导和观察，最后再制定诊疗方案。单单只靠男朋友跟她复合是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

　　发作在点不在于分手或复合，而是被拥有或被抛弃，她之前曾经有过类似事件的发生，过往病史的痛苦回忆会一直存在，花芝的执念很深，很容易各种消极情绪都会群起攻击，若再经历一次，她还是会陷入之前的思维怪圈，境况怕是会往更糟糕不可控的方向发展，所以陈生在她的诊断结果上暂时写下了重度焦虑。

　　而现在，看她的状态，陈生不难猜测出来，心理学上有一句话能治愈百分之九十的病状：缺啥补啥。花芝直白地缺爱，谢白给了，她好，又收回，所以导致她复发，而现在谢白反复，更是加重了她的病。

　　“陈医生，你怎么不说话了？”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了，还在进行无意义的寒暄撒谎。

　　陈生思绪回到现实，他看向花芝，还记得花芝哭着摇头说不行不能忘，记得花芝被她转移话题很久才描绘起关于未来想要的模样，那就是一个正值青春好年华的少女对未来生活的无限美好希冀。她偶尔也会笑，纯真阳光，可现在，只隔了一周,她再次坐在他面前，满脸的笑容里一丝诡异突兀明显，她在问陈生：“陈医生，你能不能让谢白重新和我在一起啊？”

　　她的手机一直在震动，她手伸进口袋里按掉，接着又抬头看他，看这个口碑很好，在学校被很多人喜欢的老师，她上过他的课，对这个沉稳温和的老师有很好的印象，所以当时将将溺水，她才会来找他。既然他把她拉起来过一次，那她现在又有困难，求他帮忙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我太想他了，你就让我见见他好不好？”

　　陈生要怎么回复呢？他和方铭坐了一下午，打了无数电话，知道了兄弟的另一面目，现在又来面对这个被伤害且要报复的无辜少女。他成了一个报复的受害者，按理说已经无法再参与她的诊疗了，于是他说：“胡院长说给你找了新的心理医生，他会治好你的。”

　　花芝不满意地摇摇头：“我觉得陈医生就很好，我不需要别人。”

　　陈生一针见血：“可我早上提出继续医治疗你的时候，胡院长没有同意并说不会让你再见到我，那你是怎么来我这的？”

　　“我趁她们不注意，跑出来的。”

　　“没人找你？”

　　“有啊，”说话间，花芝的手机又开始震动，她把手机给陈生看，屏幕上的来电人显示一个女生名字，她弱弱地问：“陈医生，我能接吗？”

　　陈生对她的问题不明所以，但还是说：“来找你的肯定担心你，接吧。一会我叫车送你回去。”

　　花芝看着陈生，眼里有明显暗下去的情绪，她依言接了电话，开口：“我在陈医生这里。”

　　下一秒，她用力且狠厉地把手机摔在地上。

　　屏幕碎裂，通话页面变成黑色，声音瞬间停止，

　　“现在没有人了。”她露出一个笑。

　　陈生不明白她这样做的原因，很快，花芝又从包里拿出另一个手机，当着他的面打开通讯录，“别担心，陈医生，你看，我还有一个手机呢，这个手机号码只有谢白才知道哦。”

　　花芝已经站起了身，她越过那张桌子，两步走到陈生面前，手掌重重的拍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所以陈医生，你让谢白来见我好不好？”

　　她语气急切，眼神死死地盯着陈生，慌乱的气息里有急切的渴求，下一秒就要来抓陈生的肩膀，陈生先发制人，站起来把人按到自己的座椅上，拿过身边的大衣把人控制住，一瞬间隔开距离。

　　花芝虽失控，到底力量悬殊，陈生眸中情绪沉沉，一瞬闪过锋利，很快镇定下来，他不能伤了她，只能试图用语言让她冷静。

　　“花芝，你冷静！”

　　“我不能冷静，陈医生，你是谢白的朋友，你能找到他的，你让他来见我好不好？我求你了！”

　　见陈生不为所动，花芝眼里多了泪水，挣脱着想要去抓陈生的手臂：“陈医生，你帮帮我好不好，你帮我！我已经找不到阿白了，你让他来见我，让他跟我和好，我就跟学院说你没有那样做好不好？”

　　“所以那些话，真的是你说的？”陈生在心里叹一声，仍尝试着跟她讲道理，只是每句话刚说两个字就被花芝的大吼大叫打断。

　　“陈医生，我不想这样的...你别怪我，但是谢白他是爱我的！他都为了我跟他女朋友分手了，他是爱我的！”

　　陈生眉间有些沉，他能理解花芝的应激行为，患者的惊恐和焦虑状态都很危险，现下只有先让眼前的人冷静下来，可他刚才打过谢白的电话，打不通，因此一时并不能给出什么肯定的承诺。

　　何况，刚才那个挂掉的电话，陈生心里始终有一丝不安在萦绕...很快这里将会迎来一片混乱。

　　想到此，陈生必须快速安全的使花芝恢复平静，他稍微松了力气，让花芝有力气抓住他的手臂，他再另一只手控制住她，顺手丢掉手机。

　　“啪——啪——”两声，陈生手机在地上滚了两圈，两人都被这响声惊的短暂平静下来。

　　陈生趁机松开手中的力气，借着捡手机的动作后退一步，站起来往后退，见人又有动静，他立刻说道：“别动，我现在打电话，我给谢白打，你安静一点他才能听清。行吗？”

　　花芝惊喜地点点头。

　　陈生借着按数字拖延，飞速在大脑中思考应该怎么办，谁知桌上的电话先响起来，紧接着，走廊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生刚听到前台的内线说有人冲上来她拦不住，下一秒办公室的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一群人气势汹汹，冲在最前面很急的一个女孩甚至踉跄着倒在地上。

　　方铭刚才压根没有把门关住。

　　陈生想去扶她，却见这些人目光里都带着怒火和不屑，看到花芝坐在陈生的位置上，个个情绪高涨。一个女生几步上前推开陈生，把花芝拉起来，两人退到门口，后面的男生自然站在她们前面。

　　若是以前，陈生能镇定面对眼前的一切，但现在事情扯上了谢白，他虽知道闹大了一定会解决的更快，可他不愿意放弃花芝这个病人。

　　“等一下。”陈生叫住了这几个找到人就要走的学生。

　　他提高音量，话里自带镇压，“我并没有做那些事情，你们相信同学无可厚非，但请不要肆意宣扬，这对花芝同学不是一个好的解决办法。而且，请尽快给她找心理医生。”

　　最先冲进来的女生应该是刚才给花芝打电话的人，她还叫了几个男生。都很眼熟，都是他这段时间的学生，女生先开口，言语尖锐，“我看是你自己怕了吧，陈生，你等着，我们回去就在网上曝光你！”

　　女生捡起地上的手机，拿出最大的音量来保护自己的朋友，对昔日的老师恶语相向：“陈生，你对得起我们这么多人叫你的这声老师吗？”

　　后面的男生也言之凿凿，恶语相向，“姓陈的，你不配做老师也不配做医生，本来我们只是想找老师领导反映，但你别逼我们，你撺掇花芝翻墙来找你，试图伤害威胁，这就是犯罪，你就等着法院的传票吧。”

　　“你有医德吗？你有师德吗？我们是你的学生你都这样，那那些被你看过的病人岂不是都被你戕害了？我可告诉你，之前你来开讲座，很多人都拍了视频，如果传到网上你能受得了吗？”

　　戕害？陈生忽然强烈的心惊了一下，他在学生眼里已经是要用所有伤害里最严重最十恶不赦的词语来形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