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旧梦 又有人要为 ...
-
“是，三叔和四叔，回来了吗？为什么，不去，不盈石矿了？”
她匍匐后撤，试图倚靠在岩壁上寻求安全感。
恶意过于过于磅礴，她要活着，她并不愚钝。
“不盈石矿？”雷霆般的声音在耳边炸开，这是对半魔人有足够吸引力的东西。
虞令羽脖子一紧，身躯腾空。
她脆弱而敏感的感知力，令她在腐朽糜臭的黑气中生出惊惧。
悬空的状态加剧了恐慌，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她声音细若，却语速极快。
无人会来救她，她唯有自救。
“饿饿，肚肚饿，像孔雀的仙草。阿伯不让单吃，阿呆等，三叔四叔来一起吃。一直等。可以吃了。”
不盈石矿的伴生草，叶似雀，可蕴养经脉，于人可止魔化，于魔，可强化魔脉。
“哥哥，哥哥呢，哥哥！”虞令羽开始蹬腿，扭身。
“闭嘴！”冰冷的器物抵上脖颈，虞令羽闻到身上冒出新的血气。
“能弟！”洞口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虞令羽屏息，想确定，是不是获得了生机。
谁知道虞令羽被拎着上下猛晃，那擒着她的半魔人不肯放手。
“虎哥，谁知道，这两脚嫩羊羔子话里的真假。”
“有她在手，还担心乌家敢不给我们灵矿吗？”
“你看她的伤，虎哥，这羊羔定然就是乌家和新来的狗官谈好条件要献上去的那个，顶好的人肉补药啊！我馋！我先砍条胳膊砍条腿，虎哥，老弟我饿了！”
“哈哈哈，”虞令羽眼泪反而止住了，听了两遍，的确是说“献给上面那个。”
“献，”她不喜欢这个字，她想起梦里，“他将你献给我了。”
虞令羽垂头发笑，可她不信婆婆会如此对她。
“能弟，你忍忍，她可比食物有用，你莫弄死了她。把她给我。”
忽然，“什么人！”
“砰！”似是有一道旋风席卷而来。
“哐当，”刀落地，
虞令羽落入了一个安稳的，没有恶意的怀抱。
“阿羽，阿羽，你撑住！咳咳！”
“虎哥，手，我的手！”
“报仇，虎哥，杀了，杀了她们啊！”
虞令羽僵硬的手脚获得自由，口中被塞入一枚带有清香的圆丸。
灵力细细的，绵绵不绝，温柔安抚过虞令羽的筋脉。
血气，好重。
虞令羽主动环住血气满身之人的脖颈。
“琼云，姐姐。”她抬首，轻唤，似胆怯的奶猫。
姬琼云闪避过身后被扔过来的大树，低头回应，
“是我，我在。”
怀中人一双眼睛，瞳孔如浓墨却映不出任何影子。
姬琼云见过几次，不觉得奇异。
在姬琼云眼里，阿羽一直是个很乖的小孩。
可乌婆婆很奇怪，看似对阿羽呵护备至，却常常让姬琼云觉得，乌婆婆没有教阿羽如何成为一个正常的人类。
“你一直，在喊我！”明明看不见，虞令羽却定定地望着姬琼云。
原来真的不是错觉。
虞令羽呆在姬琼云的怀中，手有些怯怯地，摸上姬琼云的下颌，收回，嗅一嗅。
血气中，嗅出了识府破碎而溢出的精粹灵力。
是，以炼器中期的修为，燃烧了识府。
虞令羽不解。
“你，不想活着吗，琼云姐姐？”她贴了贴姬琼云的脖颈。
又有些克制地微微离远一点。
婆婆在的时候，虞令羽就知道落藤沟的很多人不喜欢她。
那些人身上的气息，会令她识海难受。
她想起她跟在那群人身后，在夜断崖枯骨上捡回的小黄狗。
婆婆说，缘起缘灭，散灭如掌中握不住的流岚，强留无用。生灵与自己都是人间过客。
婆婆说，生死悲欢，只是寻常，各有缘法，不可去横加干涉。
虞令羽都记得，不强求，便不会失去，也不会难过，她本来就和周围的人，都不一样。
三个月前，虞令羽不会意识到自己，如同被弃在枯骨堆的黄狗，她不懂得那种情感。
“你是，你是待阿羽好的人，”三个月后的她，是懂得的。懂得善与恶的区别，而不仅仅是难受与不难受。
“你，不想活着吗，琼云姐姐？”于是她有些着急地问。
她当初捡回的小黄狗，不想要活着，不吃药，不让她救。
没关系，不强求，她乖乖地，习惯了没有自己的伙伴和族群。
现在，她张口，她还是不想祈求出口。
那个梦之后，那一声声卑微的哀求，那个人，五师兄……
她仍理不清祈求是该还是不该。
“噗嗤！”姬琼云已经难以分神去听，虞令羽被风吹散的话，飞快压住虞令羽的脑袋。
姬琼云，几乎是将虞令羽整个裹在怀中，护得严严实实，姬琼云自己，却未再来得及避开腰腹上劈来的一剑。
“琼云姐姐！”那双失明的眼，不自觉淌出泪来。不是识海难受，是心口，心口疼痛。
“啾！”姬琼云放出最后一支信号焰火。
“别担心，小阿羽，你会活着的！”背脊被人轻轻地拍着，虞令羽却觉得自己像失了水的鱼。
风在不断往后，虞令羽感知到，抱着她的人，生机流逝，也开始愈来愈快。
她是满身戒备而孤独的兽，不久前，才失去了唯一的家人。这世间善意很多，可偏偏，有记忆的三年里，她以恶为食、为忌，离群索居。面对善意，不知所措。
蓝色的琼花焰映亮姬琼云满脸血色，姬琼云低头看着怀中的虞令羽笑。
若是虞令羽此刻能看见，她一定会知道，她曾经听人赞过的——朝日跃出云海，播散霞光的恢宏美丽，亦不及姬琼云此刻那双坚定的瞳孔散发出的光彩，夺人心神。
庆幸的是，像小兽一般固执仰着头盯人的虞令羽，在庞大的黑暗里，倏然望见了一滴浅蓝色的雾珠。
“我会护着阿羽，阿羽要活着！”
她听到了，那灵力雾珠所外化的心声。
“护着我，要我活着？”
虞令羽在姬琼云的怀里，将自己缩着一团。除了婆婆，姬琼云是第二个，将她护在怀里，且她不排斥的人。
“阿羽，真诚的心声，你能够感受得到的不是吗？婆婆陪着你不好吗？”
“不要走出去，阿羽。拥有了力量，就不再是你了呢，小羽儿，你想好了吗？为了婆婆喜欢的阿羽，才更不可以动用这种力量。”
婆婆喜欢的阿羽，可是，没有婆婆了。
“琼云姐姐，去，东南的碎石阵，我，有法子。”
她伏在姬琼云的肩头，情绪几经转化，最后在触摸到腰间那粘稠的伤口不断泄出的生机后，彻底落定。
曾经的囚魔之地，有万千枯骨，还有魔族遗留的经年不散的浓稠血煞之气。
她知道抱着她的人转调方向，随即往东南而去。
这样的信任，令虞令羽欢喜。她噙着笑，明白了婆婆说的，开心，就是蜜糖糕那样甜丝丝的情绪。
她对恶意太过敏感，轻易被重重包围，可如果一生，都要被逼到角落，与想要的拥抱相隔绝，苟且求安，那太无望与悲怆。
就让血煞之气，重新将她变成另一个人。
没有留下婆婆，但可以留下，眼前这个不惜燃命，护着她的人。
那蓝色，闪闪发光的，纯粹而真诚予她的心愿。
她也是可以回报的。
有一个压抑已久的种子，似乎从久远就开始等待，终于开始破土，发芽。
虞令羽低下了头，疾风自脸颊掠过，那双素来让人觉得呆滞的眼，溢出灵动而璀璨的光华。
被婆婆反复叮嘱不可轻易显露的赤金色的神识触角，飞快探出，揪住那抹灵力凝实的光晕。
落尘已久的灵心镜台，因着这赤金色，终于被扫开一线澄明。
“杀！”虞令羽脱口而出后，仿佛曾经经历过千百遍地不假思索。
心府中，汩汩泉水边的一株嫩芽，收到睽违已久的召唤，颤动了一下叶片。
一道黑影扑上来之前，一根婴孩般手臂粗的藤蔓受召，横空而出，将那道黑影击退数丈。
她不知，一念起，万里之外的宏伟大殿，一枚暗淡的命石似亮了一粒光斑，命盘前燃着的悬空炎火微微一闪。
守殿的弟子，抬眼往过来，似是有些不确定。
“啊！”控制着藤蔓完成这一击后，额心剧烈的疼痛令虞令羽全身痉挛。
守殿的弟子刚想站起来，揉了揉眼睛，又未见到异常，便继续伏案而睡。
虞令羽听见琼云姐姐惊惶的喊声，“阿羽！”
此刻，夜断崖下疾风呼啸，雾云翻涌。
越往东南，姬琼云觉得，筋脉中翻涌的长针似乎越来越多，刺得人密密麻麻的疼。
“是血煞！”
姬琼云脚步戛然而止，此时才反应过来。
脑海中猝然浮现毒乌婆婆曾经的叮咛，生生，倒退了数步。
“咳咳！”她连咳嗽也收着，不肯惊了怀中人。
怀中的小姑娘蹭着她的脸颊，这个小姑娘，看似呆呆地，实际，很不亲人。
半魔人无论是体魄还是神魂，都比同境界的人修强悍得多，仍在不足半里之外穷追不舍。夜晚的歧雾林，是天然的邪魔的屏障。
举目四望，寻到一处，姬琼云将怀中人放下，灵刀飞过，割断紧攥在阿羽手中的衣襟。
待到天亮，阿羽便安全了，便不负乌婆婆所托，她顷刻间，做出了取舍。
姬琼云衣袂舞动，于光华中凝诀，灵光起，似流萤飞舞，以九颗灵石，构空间，落阵。
从芥子囊中取出一盏琼花灯，放下。伴月寨的同伴，会凭借着这灯，寻来。
随着灯身阵纹间灵韵隐隐波动，蜷缩的虞令羽隐没在原地。
夜色苍茫中，她平静而温柔地注视着虞令羽。在这山林的大雾之中，似一叶强弩之末般，即将分崩离析的孤舟，陷苍茫海上。
不惜一切，要将舟上，眼睛澄澈而好奇的懵懂幼猫，护到此岸风平浪静时。
未张开眼睛的幼猫，在人间的时日，应该要还有很长很长才可以。
姬琼云从乌婆婆的暗示中早就知道，阿羽的身体里，封禁着强大的力量。
可是，那又如何呢，阿羽还什么都不懂得，又怎会知道该如何选择。
待那琼花灯亦隐去时，那一袭猎猎枫色，来不及再看那呻/吟的小兽一眼，转身，化为远处的一点，被雾色彻底淹没。
“呜呜呜，不要去，不要去，”留下身后徒然的呜咽声。
琼花灯前，虞令羽似被掐住了脖子，仰着脖子撞树，却吐不出言语。
她光洁的额心，生出奇诡的紫色炎魔纹，魔纹中，萦出丝丝缕缕的紫雾。
渐渐，如绢丝般的紫色雾气摆脱了封锁，渐转变为大股大股地涌出。
“哈哈哈！果然！”闻一阵张狂的笑声，似寒石撞上了寒冰之音。
紫雾成型，紫色的人，紫色的眼，高高在上的冷漠。
“我凭什么帮你，好可怜哦，你看，又一个人，要为你而死了呢？”
攥着那一片衣襟的虞令羽，因这一句话，恍惚坠入熟悉的噩梦里。
有脚步轻落，耳边尽是碾碎枯叶之音，反反复复，虞令羽在噩梦中，心头有什么，也在被反反复复细细碾碎。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旧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