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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搅动的黑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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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月坐在车里,看到他站在路边打电话,从没在办公室以外的地方相见过,感觉奇妙又新奇。宋霁辉穿着黑色的大衣,里面只穿了一件白色T恤,站在这山林之间,显得消瘦而挺拔。他似乎感觉到纪月的目光,转过身来,也看向她,过了一会便走了过来。他把手机递过来,“还有20分钟就到了。”他看到她冻得通红的鼻子,勾了勾唇,“你到我车上坐着等吧。”
坐进宋霁辉的车里后,纪月感觉原本被冻僵的血液,又重新流淌起来,它们流淌过僵硬的四肢,一切重新有了温度。她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笑笑,“麻烦你了,宋医生。”
宋霁辉去后备箱拿了两瓶水,又递给她一瓶,“刚才叫我名字不是挺顺口么。”
她接过他递过来的水,心想,还怪伶牙俐齿的。如果说世界上最亲密的陌生人,那肯定就属心理咨询师和他的客人了,他们谈过生活、工作、压力、性生活,甚至她的生理期。宋霁辉的车里飘荡着和他办公室一样的香味,纪月想到平时在办公室的谈话,顿又觉得尴尬起来,只能拧开水瓶,大口喝了起来。
她垂下眼帘,看见宋霁辉把另外一瓶水也递了过来,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知道她在喝水缓解尴尬,又给一瓶水,膈应谁呢。
宋霁辉看着还是翩翩君子的样子,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纪月现在的腹诽,不过他觉得,现在这个时候,逗逗她还是挺有意思的。
大概,这就是深夜,郊外,孤男寡女在一辆车里的神秘化学反应。
当牵引车的灯光终于在黑夜中出现时,纪月松了口气,她觉得有一种坐了二十分钟牢的感觉。她看见车停一下来,就迫不及待拉开车门走过去,之后,宋霁辉跟着也下了车。
一个约莫50来岁年纪的师傅从车上走了下来,“谁是车牌尾号621的车主,”边说边走到纪月的车边,“你们准备拖去哪里?”
纪月跟过去,“最近的4S店吧。”
“你想好啊,4S店还没开门,只能拖到门口,你明天自己想办法了。”
纪月点点头,心想只要拉到4S店就行了,反正明天肯定有办法。
“你现在是跟我车过去”师傅朝后面路边停着那辆奔驰GLE看了眼,“还是你们自己开过去?”
她不太理解这话的意思,满脸疑惑,“你帮我把车拖过去就好了,我也要去?”
夜太晚了,拖车师傅也不耐烦耽搁,口气不怎么好,“小姑娘,你几十万的车我给你拖过去,磕了碰了怎么办,你要跟我过去,到时候还要签字的,懂了吗?”
她这才反应过来,还以为扔在那之后,明天自己再开同事的车过去就行了,她“噢”着,“那我跟你车过去好了。”说完,她就从车里拿出手提包,准备去坐救援车。
宋霁辉一直在她身后站着看,这时,突然插了一句,“师傅,你在前面开,我们在后面跟着。”
纪月听到,好看的眉头皱在了一起,“宋霁辉,这样一来一回耽误你了。”
宋霁辉低下头,看着她,“那么晚了,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反正你已经耽误了那么久了。”
两个人平时在办公室都是坐着谈话,第一次这么站着面对面说话,纪月发现他很高,说话时微微低下头,冰冷的空气令她感觉到对方说话时呼出的温度,将自己的脸都蒸热了。
她别过头,想避开打在脸上的热气,可没有用,它烧得更厉害了。
他看到她的脸上,正慢慢布上红晕,卷翘的睫毛扑闪了几下,人又往外挪了一下,将视线移向自己的车,见师傅正在给车上牵引,她嘟囔了一句,“怎么那么慢,热死了。”
宋霁辉觉得好笑,十二月底的冬夜,怎么就热了。
牵引车开不快,宋霁辉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纪月觉得太过尴尬,索性开始装睡,后来却迷迷糊糊的真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
他俯过身拍了拍她,“纪月,到了。”
她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还带着梦中惊醒的迷茫,“啊,到了啊。”她想去解安全带,但是按了几次都按不下去。
他伸过手去帮她解开,她吸了吸鼻子,“你这搭扣不灵活,可以去4S店修了。”
那头,师傅已经熟练地放下了纪月的车,手上还拿了一沓单据,“小姐,你检查下你的车,车身、漆面,没有问题就在这里签个字。”
“哦,好,这里签字?”她好像还没有从睡意中清醒过来,整个人显得有点呆愣愣的,宋霁辉抿着嘴笑了下,伸手拿过师傅手上的单据,“给我吧”,后半句对着她说,“你等我一下。”
纪月似乎还是没明白发生什么事,下意识地点点头。
吹了一会冷风,纪月似乎才回过神,她看到宋霁辉跟着师傅的指示,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绕着车辆检查了一圈,最后才打开奥迪车,把手套箱里的行驶证拿出来递给师傅拍照。
没一会,师傅把行驶证还给他,又说道,“车主过来签字。”
“哦。”她拿起笔,准备签字。
她的字还没签完,又听到师傅的声音,“半夜三更的,被你们搞死了,还正好是200公里以内......”
宋霁辉什么都没说,直接从大衣口袋里拿出钱包,掏了五张一百元递过去,师傅接过钱,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纪月疑惑不解地看着他,他冲她笑笑,摇摇头,轻声问,“签好了吗,走吧。”于是,她赶紧低下头,飞快地把剩下的单据签完,待她再抬头时,他已经把她的包从后备箱里拿了出来,放进自己的车里。
橘色的路灯撒在他的身上,在地上拉出一条孤寂的身影,他的动作很自然,好像已经很习惯照顾别人,不知道上一个让他陪到天明的又是谁?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纪月突然想到这句,最适合今天晚上的宋霁辉。
也许是之前睡了一觉,回去的路上,她显得精神奕奕,就在她琢磨着是重新装睡,还是没话找话的时候,宋霁辉先开了口,“陪我说说话,我怕犯困。”
她看着窗外,街道上空无一车,路旁的景物在飞快地倒退,随便搭了一句,“你收费那么贵,和你聊天我要破产的。”
他笑了起来,“今天晚上不收费。”
纪月把视线从窗外的风景转向他,她发现,宋霁辉笑起来不是顾景和那种年轻肆意,他有着他自有的克制,只会弯弯唇角,不过,眼角却会慢慢上挑,画出愉悦的弧度。
“你怎么那么晚去莫干山,去干吗啊?”
“我在莫干山上有家民宿,休假的时偶尔会去山里住几天。”
“真好啊,不像我,为了一套房子,要死要活。”
宋霁辉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其实他和纪月的关系,也是这几个月才融洽起来,她不再抗拒和他对话,开始和他说一些不为人知的事,他故意岔开话题,“你呢,晚上走山路,太危险了。”
“部门团建,他们都过去了,我开会耽搁了。””
“哪家店?”
“一家叫遇见你的民宿。你不觉得这个名字很土吗?有一股三亚味。”
宋霁辉抿着嘴,声音带着笑意,“那你说什么样的名字不土?”
纪月回过头看他,“你的民宿叫什么?我来品品。”
“红旗青盖鸣钲处,都是迎来送往人。”
“那么长,哪有民宿起那么长的名字。”
宋霁辉知道她是故意的,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眉目含笑,顾盼生辉。
“迎来送往。”
“是不是还有个姓yin的老板啊,你这也是谐音梗啊,不合格。”
宋霁辉笑了一下,不再说话,过了会,他看了眼纪月,发现她又睡着了。等红灯时,他把后排的大衣捞过来,给她轻轻地盖上。
到停车场的时候,已经凌晨4点多了,虽然依旧看不到天亮的痕迹,但是如果你仔细看,在这黑墨一样的山林间,现在能看出深浅不一的黑灰了,是深黑的竹林,又或是浅灰的茶园密布在山腰上。店家门口的引路灯,照出底下一小片光亮,不大却足够照亮路人的前路。
纪月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宋霁辉的大衣,他的衣服和他人一样,带着木质调的香味,温暖且舒服。这时,她才发现,他穿着短袖T恤,露出一段结实、健壮的胳膊,能看到紧实的肌肉曲线。
停完车,宋霁辉从后备箱里把她的行李包拿过来,纪月想去接,他避了一下,“走吧,还要走一段路,我拿着。”
上山都是铺的柏油路,其实还算好走,只不过纪月穿着高跟鞋,走得有点吃力,他跟着她的步伐,像是给她解释,又像是安抚,“上面路窄,所以车只能停在下面。”
转了一个弯,到一个分叉口,右手边能看到一栋纯白色的现代风格别墅,小臣在门口等了有一会了,他看到纪月走上来了,心中大呼,“菩萨显灵,老板终于来了。”当看到她和一位陌生男人结伴而来时,他又自觉把嘴巴里的话先咽了回去。
宋霁辉把手上的包递给纪月,“这里往左走,上去三百米,能看见一栋啡色外墙的建筑,就是我的店。”
她透过民宿门口昏暗的路灯,看到他的眼里已经出现血丝,眼下显出两块青色的阴影,“谢谢你啊,宋霁辉......”她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回去吧,有什么话睡醒再说。”
她接过他递过来的包,转身朝白色的别墅走去,见状,助理小臣向她这边小跑了两步,拿过东西,便跟着她走进去了。
宋霁辉目送他们进去之后,才慢慢的往上走。
大衣上男人的木香味,现在混上了女人的花香味,昭告着一场冬日深夜的偶遇,一段四五个小时的独处。亮光破开黑夜,能看到白墙黑瓦,能听到山涧流水,那流水是被落花搅动了。